应似园中桃李树,花落随风子在枝 (第1/2页)
不晓得算不算冤家路窄,欢颜刚到锦王府门口,便见那厢一行人簇拥着一辆华丽的马车行至府前,当先一人居然又是萧寻。
他跃下马来,并未注意到立在石狮阴影后面的欢颜,快步走到马车前,亲自过去扶了聆花下车,兀自柔声说道:“公主小心脚下。地上结了冰,滑。”
聆花含笑应着,高举的灯笼映出她嫣红如三月桃花的秀美面庞。
夏轻凰却还在马上坐着,此刻冷冷地瞪着萧寻,却像萧寻欠了她什么般悻悻然。
萧寻瞥她一眼,愈加小心翼翼,却是温言细语,殷殷扶了聆花拾阶而上,到了门槛前才看到了裹着斗篷默然站着的欢颜,不觉一怔。
欢颜已踏步上前,向他们裣衽一礼:“见过公主,萧公子。”
聆花微感意外,忙挽住她,柔声笑道:“欢颜,你回来了?五哥送你回来的吗?”
她四下打量,自是没有发现许知捷的马匹或车驾。
“五殿下早已回府。”
欢颜回答着,已从袖中取出一具小棺材,递给萧寻,“萧公子,这是你掉下的东西。你说过这最后一个要送给公主的。”
萧寻深深看她一眼,只得伸手接过,勉强笑道:“哦……我说怎么不见了,原来是掉了。”
一旁的夏轻凰脸色更沉。
她苦心安排萧寻、聆花在元宵见面,只盼着他们能藉此良辰美景多多亲近,也好方便日后相处。谁知两人没几句话,萧寻便找寻借口走得无影无踪。
直到姐妹两人逛得不耐烦,令人备车离去时,萧寻这才姗姗而回。她料得他必是返身寻找欢颜,只想着有许知捷在,他多半无机可乘。再不料许知捷早已离去,看二人刚才相处的时间还不短……
这边聆花已好奇地看向萧寻手中,问道:“这是什么?送给我的吗?”
萧寻只得递过,笑道:“据说民间现在很时兴带这个,可以辟邪镇恶……”
他尚未说完,便听旁边有人道:“可以辟邪镇恶,助你升官发财。如果不喜欢,扔灶间烧火也成。”
二人转头,却见欢颜将一具和聆花手中一模一样的小棺材随手丢在门口的守卫怀里,转身踏过门槛,施施然地从侧门走进府里去了。
守卫捧着小棺材正发呆,忽觉前面像有刀光迎面扑来。忙抬头看时,却是夏轻凰、萧寻等正盯着他,灼灼目光果然尖锐得如同刀锋剑芒。
他忽然觉得手中捧的东西着了火,像一块熊熊燃烧的木炭,烫得他直哆嗦,慌忙一甩手,将那玩意儿扔得远远的,“啪”地飞落阶下,跌作了几瓣破木头。
萧寻等人的脸色更沉。
守卫大气不敢出,心里暗暗咒骂。
啊啊,到底是什么人传出谣言说随身带那玩意儿可以辟邪转运的?
这明明就是惹祸的灾星,灾星!
对了,一定是棺材铺的老板们嫌赚不到钱才扯出的鬼话。
这国泰民安的,死的人实在太少,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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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许知言倚在墙边玩着手上棋子时,欢颜为他泡了一盏茶,自己却没有喝,和趴到她膝上的小白猿逗了片刻,说道:“二殿下,我想出去买点药材。”
许知言捻着棋子道:“又缺什么药了?不如开了单子叫外面的买办买去,免得你一个女孩儿家跑来跑去。”
欢颜摇头道:“有几样只怕不容易买。而且买办不识得好歹,常花了好价钱买不回好药来,我还是自己出去一趟的好。何况总闷在府里也烦,昨晚出去走走倒觉得好些了。”
“那便多出去走走吧!”许知言顿了顿,“怎么听着你嗓子有点儿哑?”
欢颜道:“可能是睡得太晚了。昨晚玩得过头了,回房后好久没睡着。”
许知言微笑,“那今晚早些睡便是。”
欢颜应了,悄无声息地舒了口气。
许知言沉吟片刻,忽又展颜道:“明天府里会有贵客来,你的医术应该又能跟着进益了!”
“贵客?是大夫吗?”
“是南疆一位很出名的大法师。”许知言轻笑,“若不是父皇已是一国之君,根本请不动他。”
南疆来的……
原来许知言并非一无所知,他应该早已知晓最可能致他失明的那个宠姬来自南疆。
这正与楚瑜所说的相符,仿佛进一步印证了他那些话的真实性。
许知言到底失明,再怎么玲珑通透,也无法看到欢颜苍白的面庞和红肿的眼眶。
若他能看到,能多问几个为什么,便不可能让她这样轻易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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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王府并不是寻常官宦人家,欢颜也不是寻常侍婢,出门时自有侍卫跟随。
欢颜去的是家脂粉店,却将两页长长的清单和一包银子交给侍卫。
“我在这里用店家的材料制些胭脂,只怕得一整天的时间。你们帮我去采买些药材,戌正之前回这里来找我便成。”
欢颜自己很少施脂傅粉,但她懂得护肤养颜之术,以往也曾自制了胭脂分送太子府众女眷,故而两名侍卫不疑有他,乐得自在一日,拿了东西一径离去。
欢颜看他们离去,却招手唤来相熟的老板娘,让她帮自己雇了一辆马车,卷了自己小小的包裹坐了上去。
老板娘介绍的车夫是个老成可靠的汉子,马也健壮,不到午时便已赶到鹿角山。
此时刚过元宵,说是初春,触目所见依然是瑟瑟冬景。
白石出冷溪,天寒红叶稀。荒草野树间隐见得几缕炊烟袅袅,缓缓飘上青白的天空。前方两座斜斜伸出的山峰,果然像一对鹿角,——在风雨挣扎里磨砺得毛糙的一对萎黄鹿角。
空有其形,却无群雄逐鹿时的豪气和英武。
车夫疑惑地看着车中秀雅安静的少女,问道:“姑娘,你确定……你要找的人在这里?”
欢颜已撩着帘子不知往外看了许久,黑眼睛里雾蒙蒙的,低哑地说道:“应该……就在这里吧!”
眼见前面便是山间小路,马车再无法前行,她下了车,向车夫道:“大叔便在这里等着我吧!至多两三个时辰,我便回来了。”
车夫应了,再看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儿独自向前走着,单薄纤瘦的身体竟给山风吹得有些摇摆,像随时都可能给刮倒一般,忙向前追了两步,说道:“姑娘,山间叉道多,说不准还豺狼虎豹之类的猛兽。要不姑娘稍等等,我找找附近有没有人家先把马车寄着,陪着姑娘一起去吧!”
欢颜犹豫片刻,说道:“没事,这样的小山,未必有野兽。我也……认得路。”
她笑了笑,指甲在荷包内的小瓶里一点,已染上凤仙汁的殷殷红色。她将指甲在旁边树干上轻轻一划,已出现一道鲜红印记。
车夫道:“可这山野里,说不准还有坏人……”
欢颜叹道:“其实,我也有些害怕。可有一个人在等着我,只怕……已经等了十五年了。我不能让她继续等下去,她一定比我更害怕。”
车夫茫然。
欢颜已戴上风帽,裹紧斗篷走向远处飘着炊烟的村落。
天很冷,风也紧,铅色的云沉沉地压着,不知是酝酿着一场暴雨,还是一场暴雪。
一阵飞尘扬过,前面的路忽地苍茫,迷了车夫的眼睛,模糊了欢颜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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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颜走至最近的那户人家,便见一个老妇正拿着把大扫帚蹒跚地扫着门前的落叶,另有一七八岁模样的小儿戴着虎头帽,正在地上画的格子里蹦蹦跳跳地玩耍,遂上前向那老妇行礼,恭谨问道:“婆婆,请问,这里有个叫叶姑的女大夫吗?”
老妇抬起混浊的眼睛,无神地看她一眼,伸出干巴巴的黑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啊啊”地嘶喊两声,却在示意她是个哑巴。
那边小儿却跳起来,说道:“叶姑吗?我认识,我认识!”
他将肥嘟嘟的指头向山间一指,说道:“上回我生病时我爹带我去过。那女人没有腿,一张脸长得跟鬼似的!”
欢颜一颗心忽然间跳得剧烈。她慌忙从袖中掏出一串钱递过去,“带我去,我给你钱买果子吃。”
话音未落,旁边已飞快伸过一只黑黢黢的瘦干手掌,劈手将那串钱夺过。
却是方才那扫地的老妇。
老妇把那钱凑到眼睛前看了又看,用左手捏紧了,然后不依不饶地伸出枯柴般的右手。
欢颜忙从袖中摸出一两碎银递到老妇手中,说道:“如果我找到叶姑,另有重谢!”
老妇将银子在牙齿间咬了下,确定是真银,才满意地点点头,从方才的那串钱里数出十枚铜板放到小儿手中,拍拍他的头。
小儿欢呼一声,一路往前奔着,一路向欢颜招手,“姐姐跟我来!”
欢颜应一声,急急提了裙摆,紧紧跟在小儿身后,一径奔向歪歪扭扭通向山间的小道。
她问道:“小兄弟,那叶姑住的地方……远吗?”
小儿将他做工稚拙粗陋的虎头帽向下拉了拉,咧嘴向她一笑,“不远,不远,翻过这面山,就在那边山腰上。我一路跑过去,半个时辰便差不多了。姐姐走得慢,大半个时辰也够了吧?”
欢颜微笑道:“我跟得上。”
说话间,二人已走上山道,却离冒着炊烟的山脚村落越来越远,渐渐走入山间密林。
小儿似乎也很怕冷,不时地往下拽着虎头帽,说道:“这天真冷,是不是要下雪了?”
“雪倒不怕,若在这山间给雨淋住了,才叫糟糕。”
欢颜借着气喘吁吁扶往树干之际,悄悄地在树上做着记号。
但走得久了,她倒不觉得冷,背上甚至渐渐有了汗意。
她已取下风帽,正要解开斗篷,盯着小儿戴得密实的虎头帽,脊背上忽地冒上一层寒意,连汗水都冷了。
她微笑着问道:“对了,小兄弟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小儿答道:“我叫小合,过年八岁了!”
他扭头向欢颜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问道:“姐姐累了吗?我扶姐姐。”
他果然走过来,伸出黑黑的小胖手掌抓住欢颜的手,低了头扶她走。
欢颜默默地随他行了一段,说道:“小合,我累了,歇一会儿吧!”
小合惊讶抬头,“姐姐,这才走了一小半的路呢,就累了?不然再走一会儿,那边坡上有块大岩石可以挡挡风。”
欢颜抽出手,冷淡地看着他,“你到底多大?”
小合拽着虎头帽,模样有些委屈,“我?八岁啊!”
欢颜定睛看向小合,小合也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她,一脸的不解。
欢颜笑起来,“你的眼睛果然像八岁。”
小合撅着嘴道:“人家本来就是八岁。”
欢颜道:“你扮小孩扮多了,一直刻意学着小孩的眼神和神情,乍一看的确像八岁。”
小合扑闪着眼睛,“姐姐,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你不要见叶姑了吗?”
欢颜弯弯唇,向后退了一步,轻声道:“你看着像八岁,可你脸上的皮肤像二十八岁,手上的皮肤像四十八岁……你是侏儒。”
小合抿紧唇,盯着她不说话了。
也就在那顷刻间,他的眼神忽然变了。
凌厉,阴狠,贪婪,甚至……淫.邪。
总之,这绝不会是八岁小儿的眼睛。
他道:“你才十七吧?你从小在太子府没怎么出过门吧?这么娇滴滴的小美人儿……说你经历过多少个男人我信,说你经历过多少的风浪,我还真不信!我合.欢童子行走江湖三十年,第一次被一个十七岁的小丫头识破身份。”
欢颜摇头,“我不认识什么合欢童子。但我是大夫。我知道八岁孩子的皮肤应该是什么样的,我也不认为走山路会越走越冷。——你一直把帽沿往下拉,常常低着头,其实也是因为知道我是大夫,怕我看出你是个侏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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