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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改,三春秾艳,一夜繁霜(二)

人事改,三春秾艳,一夜繁霜(二) (第1/2页)

欢颜望着他那被布条缚着双眼,泪水仿佛又要落下,忙忍住,上前规规矩矩见了礼:“见过二殿下!”
  
  许知言扶着额,低声道:“欢颜,不用多礼。”
  
  那声“欢颜”,忽然间便让欢颜哽咽住,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许久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从欢颜六岁和他相识开始,除了灰心避入朱陆镇萧宅那一次,从来没有分开那么久过。
  
  他现在也应该正在烦恼吧?
  
  这样扶着额的姿态,她再熟悉不过。每次愁郁无解时,他总是这样一个人扶着额静静沉思。
  
  慕容雪见欢颜含泪发怔,忙拉过欢颜在一边坐了,笑道:“我去唤人倒茶来,姐姐先和知言哥哥说会儿话吧!”
  
  她又到许知言跟前,将他跟前的两本书收了,说道:“知言哥哥,晚一点我再念书给你听。这些兵书虽是抄本,但都是我爹爹好容易寻出来的,算来也和万卷楼那些孤本差不多,外面绝对看不到呢!”
  
  许知言道:“好。辛苦你了,阿雪。”
  
  慕容雪脸上便浮过绯色,小心地为他将额边散落的发挂回脑后,轻声道:“那我出去啦!”
  
  许知言唇角弯过一抹温柔浅笑,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去吧!”
  
  慕容雪这才姗姗而去,犹自目光恋恋。
  
  他对她的言行举止,看着异常眼熟。
  
  并且,刺心。
  
  他所有的温柔,原来只是对着她的;现在,她成了外人。
  
  欢颜垂下头,看着慕容雪绣着鸳鸯百合的鞋子轻巧地从跟前走过,默然地抱紧手中的包袱。
  
  她听到许知言很轻地啜着茶,她甚至想象得出他沉静地品茶的模样。
  
  若她在身侧,他的淡漠容色里便会挑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只在唇边微扬之际,便有一种令人神驰魄动的魅力,让她偶尔瞧见,便能看得呆住。
  
  许久,许知言淡淡地问:“欢颜,有事?”
  
  依然是熟悉了多少年的语调,不急不缓,可关怀里的疏离却是那等显而易见。
  
  欢颜眼前有点模糊,急忙霎了霎眼,将手间的包袱解开,露出琼响沉凝光润的琴身。
  
  她站起身,将琼响递到许知言手边,低声道:“萧寻让我把琼响带给你,说已经修好,如今完璧归赵。”
  
  许知言伸出手,似想去接琼响,又似想去触摸靠近自己的那个人。
  
  但他终究把放到他手边的琼响轻轻推了开去。
  
  欢颜抬眸看他,“殿下,这是你最珍爱的琴。”
  
  “不错,它曾是我最珍爱的,但未必是我一直珍爱的。我已有了更好的琴,不想再要这把。”
  
  许知言缓缓道,“何况你也知道我的脾性,多少有点洁癖。你认为,已被别的男人用过的东西,甚至已经完全转到别的男人名下的东西,我还会收回吗?”
  
  欢颜不由地面色雪白。
  
  她只字未提来意,只借着琼响语带双关略作试探,他竟完全明了,如此……言辞刻薄地拒绝了他的琴,她的情。
  
  许久,她才道:“琼响是木质的,便是把它摔烂了,砸碎了,也不会有人听到它喊疼,不会有人看到它落泪。可沾了多少年的人气,它的确通了灵。如果和它心有灵犀的主人抛弃了它,只怕它宁愿自己不复存在。”
  
  “那只能证明这琴太蠢了!既然原来的主人弃了它,那主人又怎会还是它心有灵犀的知音人?既然有了新的主人赏它惜它,便该承欢于新主人跟前,才算三相得宜,各得其所。”
  
  “原来的主人真已弃了它吗?原来的主人,真的已经不是它心有灵犀的知音人了吗?”
  
  欢颜擦去无声掉落的泪,嗓音嘶哑,却清晰有力,掷地有声。
  
  “如果知音那样那样容易寻求,伯牙为何单单看中一个砍柴的子期?如果知音那样容易更换,伯牙为何摔琴而去?”
  
  许知言便笑起来,嘲讽道:“欢颜,虽说你生得不错,人也伶俐,可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说到底,你也只是个小小侍婢而已,便是曾和本王有过肌肤之亲,也没什么大不了吧?高门大户的公子少爷们,有几个不曾与自己的亲侍丫头有染?又有几个真会把自己玩腻的丫头长长久久留在身边?何况,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已是萧寻的女人!”
  
  “我是萧寻的女人……可萧寻敢送,殿下不敢收?”
  
  许知言脸色一沉,冷淡道:“你敢激我?可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把萧寻也睡过的女子留下来自己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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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羞辱。
  
  如此刻意的羞辱。
  
  他听得到欢颜努力压抑住的呜咽和努力伪装出的坚强。
  
  从小看着她长大,他比谁都懂得她的柔软和直白。
  
  只要再逼一逼,他相信,只要再逼一逼,她必定会无地自容,落荒而逃。
  
  她会像一只被拔光刺的刺猬,遍体鳞伤,鲜血淋漓,奔走到外面的风雨里,下意识地奔到能为她遮风挡雨调养创伤的地方去。
  
  而萧寻,那个看似风流疏旷实则机谋百出的蜀国少主,想必早已在外等候,等候她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绝望地逃回他身边。
  
  他只是在配合萧寻,演好与她相关的最后一出戏,努力把这一生最大的期待和最多的美好一手推开,还得感激萧寻的笑纳。
  
  萧寻,可能只有萧寻,会遵守他的承诺,宽厚地容下她和她所有的过去,给她温暖,给她重新开始的希望。
  
  欢颜果然哭了起来。
  
  她道:“萧寻是个君子,和你一样的君子。当初若不是你有把握双目复明,有把握给我未来,你不会碰我;萧寻明知你我被逼,明知你我两情款洽,他又怎会碰我?知言,你在羞辱我,还是在羞辱你自己?所谓知音,不仅是你知我,还有我知你!”
  
  许知言头部骤然大痛,眼睛里突突跳着,不知是血,还是泪,温热热地往眼眶外直扑。
  
  欢颜握住他的手,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犹自在说道:“知言,如果你当日双眼复明,我们便走不到这一步了吧?如果你的双眼现在还有希望治愈,你也不会这样待我了吧?其实我从没有祈求什么。作为失职的医者,除了尽力补救我的过错,我也没有资格再祈求什么。我只求留在你的身边……哪怕默默无名,不被任何人知晓……我希望还有机会看到你,我希望还有机会给你诊一诊脉,治一治眼睛……”
  
  热泪滴在许知言手上,他忽然间痛恨她为什么不继续把她的坚强伪装下去,为什么不维持她从小到大就保有的小小的倔强和骄傲,为什么在这一刻忽然在他跟前放弃自尊如此地低声下气……
  
  她甚至说得很明白,她虽不愿做许知捷的外室,却愿意为了他们那段情,静静地生活在某个遥远偏僻的角落,从此不求名份,不为人知,不相困扰,只求偶尔看上一眼,感觉到彼此心灵交汇的温暖……
  
  “你……你走开……”
  
  他大恸,几乎喘不过气来,却狠狠地推向她,努力要把奋不顾身靠向他的女子推开。
  
  可这些日子好容易调养出的一点体力仿佛已被她的泪水溶化。
  
  他推不开她。
  
  不但推不开她,他甚至很想抱住她,把她抱得紧紧的,在她耳边无数遍地唤着她的名字,告诉她,他有多想她,多怕伤害她,多想让她幸福快乐。
  
  他是如此地喜欢她,甚至远比她对他的喜欢长久而深远。
  
  可再怎么两心相知又如何?
  
  她向往的天地他再不能给予,他不能把前程尚有光明的她拖入到自己这无底的漆黑深渊里。
  
  长于春梦几多时,散如秋云无觅处。闻情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
  
  他忽然间坐都坐不住,身体直往下倾去。
  
  欢颜看得到他骤变的脸色,反手搭上他的脉,哑着嗓子喊道:“知言,知言,你哪里不舒服?”
  
  掩着的门蓦地被推开,慕容雪白着脸奔进来,慌忙抱住许知言,叫道:“知言哥哥,知言哥哥,你怎样了?”
  
  许知言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子,轻声道:“我……我没事。”
  
  慕容雪哭道:“这还叫没事?才养得好些,你真要急死我吗?”
  
  她扭头向外叫道:“来人,来人,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许知言说要出外散心,众人也怕他闷坏了不敢阻拦,但随行大夫和药物却是齐备的。此时慕容雪一声吩咐,随行的许多侍从早带了两个太医涌进来。
  
  连扶带搡之下,正为许知言把脉的欢颜已被挤开,挤到了远远的角落。
  
  她抬眼看时,却有一半是不认识的,想来都是慕容雪的人。
  
  宝珠眼看插不上手去,过去拉了欢颜到一边,垂泪道:“欢颜,殿下好容易把你安排妥当,刚放心些,你何苦又来招他难受!”
  
  欢颜道:“是我在招他难受吗?”
  
  “自然是你招他。便是不为你着想,好歹也该为他想想。”
  
  她指了指慕容雪,“他已这样,若再为你把这郡主得罪了,别说没法揪出那些暗害他的人,便是他自己,早晚也会被人踩到脚底!话说,皇上也时常抱恙在身,不可能时时看顾咱们锦王府……”
  
  欢颜点头道:“嗯,总是我的错……”
  
  那厢太医已经诊治完毕,却道锦王肝气郁结,近日又添心悸之疾,不宜动气,更禁不得大悲大怒,只能开了安神养气的方子来慢慢调养,随侍之人需小心服侍,万万不可再让锦王情绪波动,以免酿成大病云云……
  
  慕容雪连声应了,忙令人去煎药,不免又多看了欢颜几眼,却未责怪一句。
  
  但屋内一众侍者,包括原先侍奉许知言的人,看着欢颜的眼神便都有些不满了。
  
  欢颜深吸了口气,上前向慕容雪行了一礼,“郡主,欢颜有一事相求。”
  
  慕容雪一愣,说道:“姐姐请说。”
  
  欢颜道:“近日我也常有不适,本想自己开两个方子调理一下,谁知连日繁忙,竟忘了。锦王殿下身边既有太医相随,想来寻常药材也该齐备的,能否和郡主要些药材,去蜀国的一路也好煎了慢慢调理。”
  
  慕容雪听得她要在去蜀国的一路上调理,神色已缓和了些,答道:“备的都是知言哥哥可能用到的药材,未必齐全。”
  
  欢颜笑道:“我也是心悸难眠,日夜不安,算来症状和殿下差不多。我开的药,必定是这里有的。”
  
  慕容雪只得道:“那便请姐姐开了方子让人配一下吧!”
  
  欢颜谢过,便走到另一边的案几前,自行研了磨拿了纸笔开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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