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十字路的选择 (第2/2页)
上海鲁迅公园。
这个公园是海滨公园的前身,为纪念鲁迅先生逝世五十周年而易名的。因此这里便成了市民们抢热的游玩场所。
姜小燕一大早就把朱彦夫邀到了这里。
公园里游人很多,朱彦夫被几个拉二胡的吸引了脚步,听惯了炮火之声的朱彦夫听着悠扬的二胡之声,思绪好像一下又回到了沂蒙山老家的童年。庄子里的老秀才喜欢拉二胡,每年大年夜他都会高兴地为围在身边的一群孩子拉上一段《孟姜女》和《沂蒙山小调》的,如果在沂蒙山也有这么个场所该有多好啊!
“你喜欢听音乐?”姜小燕感到新鲜。
朱彦夫摇摇头:“这玩意听不懂,好奇而已。上海滩到底有多大呀,今天坐了一早上的车,还真分不清东西南北了。你原来常到这里来玩?”
“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来这里,在我爸爸的心里你才是他的最爱,平日里,他可舍不得时间让我到处闲逛,更别说专门拿出钱来要我大把的花销。我是秃子跟着月亮走,沾你的光了。”
“尽瞎说,”朱彦夫把手搭在姜小燕的肩上,“没有你,你爸爸会对我这样,你才是你爸掌上的明珠呢,我嘛,只是这明珠的看护神而已,如果把你这颗珠子弄坏了,你爸还不找我拼命?”
“什么弄坏了,你真坏!”姜小燕娇嗔地捶打朱彦夫的背,心里漾溢着幸福的甜蜜。
朱彦夫笑了,抓着姜小燕嫩柔的小手,轻轻地玩抚着。
爱情像磁铁般紧紧吸附着两颗火热的心,自从姜小燕透露了她的爱心之后,朱彦夫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感到生活充满了激情,充满了甜蜜。他在无形之中开始盼望着星期天的到来,随着接触次数的增多,他的这种期盼也越来越强烈,爱情的力量既鼓舞着他学习的劲头也颓废着他学习的毅力。一到星期天的日子,他就无心专注他的功课,甚至连书本也怕再翻一下,只是一心地等待姜小燕的到来,二人的世界是浪漫的,是迷人的。姜小燕告诉他她爸爸要他把母亲接到这个大都市来,这里将是他以后永远的家。朱彦夫虽然为这如梦般的机遇而兴奋得含笑入梦,但他并没有把他的艳遇写信告诉母亲,曾经产生的书信念头在他的冷静中变得十分理智,他明白含辛茹苦的母亲最大的企希就是身边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亲人,他也知道母亲最大的眷恋是沂蒙山老家的山山水水,因为那里有她的老伴,有她的孩子,虽然那些亲人都已作古,但守候那种凄婉的哀思是谁也割不断的情怀。朱彦夫渴望都市生活,但又不忍心破坏母亲那一片宁静,尤其是近一段时间的军事气氛夹杂着浓烈的硝烟味道——军事操练突然加紧,文化课程日益减少,这一切似乎都预示着大战在即。他渴望永久的和平,他明白自己是一个军人,他理解一个军人必须为和平的未来所做出的选择,他希望他所爱着的人能与他一道并肩走向保卫和平的征途。
“燕子,你想参加解放军吗?”朱彦夫冷不丁地问姜小燕,他已经有二十来天没有见到她了,这个问题他思索了很久,他担心下一次见面的时间也许会更长,他甚至担心部队随时会接到命令离开这个地方,他确实愿意天天能看到她的身影,他想知道她的想法。
姜小燕对这个问题非常敏感,她爸爸姜大山存心让她感化朱彦夫,特意提醒她带朱彦夫到鲁迅公园的目的就是要他看看这里的大学生们,希望朱彦夫能站在爱情温暖的怀抱里弃军从事专业的文化学习,远离极有可能踏上炮火纷飞的军营,没有想到朱彦夫竟然有了带她随军的意思。
姜小燕没有直接说“不”,看着对面走来的几个学生,答非所问:“你看那些学生,我真羡慕她们,听着她们的欢笑我就想起了我自己,爸爸完全有能力让我像她们一样,可爸爸没有这样做。”姜小燕突然发现她们向她投来惊羡的目光,她知道那是因为她们看到了她身边高大的军人,一种得意的自醉抬起了她的胸膛,指着前面的一张排椅,说,“去那里歇歇脚吧。”
他们坐在树荫下的空椅上,风轻轻地掠过,带来了一丝凉爽。姜小燕见朱彦夫的脸上热汗未散,借手里的凉帽当扇,为朱彦夫送去温柔的舒适。
“你很想读书是吗?”
“是很想读书,但现在不想了。厂子离不开我,我也很喜欢厂子。”姜小燕看着朱彦夫的脸,“我爸爸希望你能读书,他说,只要你有这个想法,无论花多少钱,他都可以支持你,爸爸说,中国才解放,有一肚子文化很重要,国家需要有文化的人才,你愿意读书吗?”
“我家祖祖辈辈都是睁眼瞎,读不起书,新中国给了我新的生命,我当然渴望能有一肚子好文化呀,我是军人,我只能在部队这个大学校里尽量多学一点文化知识,可是……”
“别可是啦,只要你有这个想法,你就一定能实现你读书的愿望。”姜小燕看到了希望。
“燕子,这个愿望恐怕难以实现,广播里不是说美帝国主义在朝鲜挑起了战争,往台湾派发了军舰吗,我是军人,保家卫国是军人的天职,我喜欢读书,我渴望永久的和平,但为了更大的和平,我愿意上前线消灭敌人。”朱彦夫的眼里透着一股坚定、不可动摇的光泽。
“你可以读军事学校呀,将来可以更好地保卫祖国。”姜小燕小心翼翼地注视着朱彦夫的眼睛。
朱彦夫笑了:“那是以后的事,等把敌人全部消灭了,我第一件事就是要求进军校。”
姜小燕脸上的希望消失了,眉头锁了起来。
朱彦夫非常熟悉姜小燕眉头紧锁的脸,这是连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他带来的交流。朱彦夫给姜小燕讲过他的战斗故事,每当听到朱彦夫的战友在枪林弹雨中倒下的情节,她都会惊恐地睁大眼睛,每当听到朱彦夫冒着炮火不顾生命危险往前冲的细节,她都会紧锁着眉头。她从朱彦夫的口中终于知道战斗中的生命是多么的脆弱,就像风吹落叶一样会随时终结。她诅咒战争,她珍惜生命,她无法理解这些明明知道会在战争中失去生命的人却为什么会不惜生命。“革命战士视死如归,共产党人的理想是解放全人类,是谋福于人民的。”朱彦夫这样解释。这样的解释姜小燕不能理解,生命是最宝贵的,没有了生命就不可能再去谈理想,就无法再去谈什么美好的生活。
面对朱彦夫的选择,姜小燕的喉咙好想被什么堵住似的。朱彦夫描述的战斗场面在她的眼前翻滚,她希望永久的和平,她也深深地爱着朱彦夫,但要她支持他冲上生死未卜的战场她做不到,也说不出口,她唯一地希望就是他能留在上海,留在自己能心疼到能看到的地方,然后与他一起组建一个完整的家。
“你不高兴了?”
“我不想你继续留在部队,我有些害怕。”
“什么?你要我背叛部队?你怎么会这么想?”朱彦夫不认识似的瞪着姜小燕。
姜小燕看到了朱彦夫眼里暗含的不满,她明白自己不可能改变朱彦夫的思想,她什么也不想说,一种不被对方在乎的委屈涌上眼眶,泪水溢了出来。
饱受革命战火洗礼的朱彦夫无法理解姜小燕狭隘的感情情怀,姜小燕也无法理解一个献身无产阶级解放事业的军人情感。在祖国利益和个人利益冲突时,他们选择了分手。
连长刘步荣在老乡姜大山面前发了一顿火后,回到连队反反复复想了好久,他觉得他对老乡有些过分。毕竟姜大山是一个普通市民百姓,他的思想观点不可能站在国家的利益和人民的利益的高度上。再说了,他说的也是实情,朱彦夫毕竟还不够十八岁,虽然有了两年军龄和一年党龄,但朱彦夫还是个大龄孩子啊。就目前的形势来看,能不能打仗还说不准,但朱彦夫家里只有一个无依无靠的老母亲是铁打的事实啊,战场的生死是瞬间可以发生的,万一要是打起来谁又敢保证他朱彦夫不出个意外呢,如果真是那样朱彦夫的母亲不就生不如死了吗,更何况眼下的朱彦夫正享受着人类最珍贵的爱情生活!朱彦夫这个战士聪明好学,如果有机会深造一下将来必定是国家的可用之才,何不让他离开军营去充分地发挥自己呢?这番呵护朱彦夫的私心爬上了刘步荣的心头,他觉得这样做对朱彦夫、对朱彦夫的母亲以及对老乡和老乡的孩子姜小燕都是一个最完美的交待。为此,刘步荣跑到营党委要求了一个举荐离军留上海学习的指标。
“连长,我不离开部队,只要帝国主义反动派亡我之心不死,我就要跟着部队与它们战斗到底。我十四岁追随部队到现在,是部队培养了我,是党给了我新的生命。部队就是我的家,说什么我也不会离开这个家。连长,我已经不小了,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我已经吃十八岁的饭了,你说的年龄不对。”朱彦夫拒绝在表格上签字,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部队为什么还要在他的年龄上做文章,他现在比一般的战士还要高出半个头呢。
“你有十八岁了?”
“是呀,今天是7月15日,早在九天以前我就满十七进十八了。”
连长懂得朱彦夫此时此刻的心情,他什么也不想说了,赞许地拍拍朱彦夫的肩头,毅然划燃火柴烧掉了他苦思冥想好几天弄来的表格。
就在朱彦夫拒绝离军的第二天,他的所在部队接到了挥师北上保卫东北边防的命令。
遗憾的是,就在部队刚刚开拔的当天下午,一封来自沂蒙山老家的信又以“查无此人”打回了沂蒙山老家。
10月8日,毛泽东主席发布命令,将东北边防军立即改为中国人民志愿军。受命部队开始紧急动员,利用各种形式召开誓师大会,并把具有“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标志全部改换,一支肩负祖国和人民重托的中国人民志愿军就这样诞生了。
10月8日夜,彭德怀走马上任,随东北人民政府主席高岗赴沈阳。9日召开边防军以上干部会议,传达中央出兵朝鲜的决定。10月11日,彭德怀率领志愿军一部乘上列车。列车载着中朝人民和世界人民的重托与期望,告别沈阳,向朝鲜江边的安东呼啸而去。
彭德怀从沈阳乘火车来安东后,又接到了毛泽东催他去北京的急电:讨论入朝作战具体步骤。对于志愿军渡江作战,毛泽东极为关注,亲自参与了整个出兵计划的制定。
夜色里,一辆吉普车悄然开向鸭绿江大桥,吉普车里端坐着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彭德怀。
1950年10月19日的夜晚,为了抗美援朝、保家卫国,为了东方与世界和平,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揭开了反侵略战争的辉煌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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