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告别死神 (第2/2页)
郑学英现在什么也不愿再去想,只想好好的闭上眼睛休息休息。
“娘,娘!”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在院外呼喊,郑学英怀疑是在梦中,打了个激灵。好多年了,像这样的呼唤离她似乎已越来越远,每次在梦中听到这些亲切的呼喊,都让她在醒来之后久久地回味,这是一种牵着心贴着肝的音符,难道又做梦了?
“娘,娘啊,开开门啊!”声声呼唤是那么迫切,是那么动人心魂,郑学英听得清清楚楚,在这呼唤声中还夹杂着“嘭嘭”拍击门板的声音。郑学英早已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院门,她听见了,喊声就在门外,她看见了,院门被拍打得摇晃。她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拉开门一看,门外确实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她迷糊了,这两个人她一个也不认识,是不是他们找人跑错了地方?
“你,你们找谁?”
“娘,是俺,俺是您的彦花呀娘!”朱彦花看见母亲一愣,母亲瘦得令人担忧,满头银丝,满脸皱纹,在她的想象里母亲不会如此苍老,强烈的思念在意料之外的现实面前让她感到心疼,她一下抱住还在惊诧之中的母亲禁不住泪如雨下,“娘,你,你老了?想死俺了啊,娘!”
“朱彦花?你真是俺的彦花?”郑学英双手颤抖着摸着朱彦花的头脸,激动得老泪纵横,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俺的彦花妮子么,是不是又做梦了?”
“娘,不是梦,真的是俺回来看你了!”
“是的,是俺的花花,想死俺了,真想死俺了。俺不敢相信这辈子还能见到你啊!”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整整十年了,郑学英终于相信了站在眼前的女儿,就是自己亲手卖掉的骨肉。女儿被卖的那年,还只是个瘦得皮包骨头的黄毛丫头,如今已是个高出自己一头的大人了,但人长得蛮壮实,皮肤黑黑的,眼角上过早的刻上了鱼尾纹,一身的粗布褂子,完全是一个不再年轻的农妇形象。朱彦花把身边的男人推到母亲面前,告诉母亲,这就是她的男人。
“娘,俺和彦花一回来,就来看您老人家了。”男人放下肩上的粗布褡裢,翁声嗡气地自我介绍,“俺姓赵,刘庄的。”姓赵的汉子五大三粗,浓眉大眼,看样子出门前专门剃了头,脑袋清亮清亮的。
郑学英用衣袖擦拭着泪水忙不迭地把客人迎进屋子。
朱彦花告诉母亲,当年她跟大伯到沂源县,不几天就跟一个大户人家坐车到了省城济南,去伺候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没过几年,听说解放军要打济南府,主人就携带家眷一起投奔哈尔滨一个亲戚家,投奔路途中,朱彦花不幸病倒了,主人就把她丢在路旁扔下不管了。就在朱彦花奄奄一息的时候,碰上一个在外打工做木匠活的男人,这男人把朱彦花背到一个荒凉的破庙里,硬是到处求药把她从阎王殿里拉了回来。朱彦花是活过来了,但木匠为她却花光了所有的钱财,两人在破庙里终于知道都是山东的老乡,原来一个是张家庄被卖出来遗弃的,一个是刘庄逃壮丁卖艺逃荒的,都是苦命人,两个苦命人就这样捆在一起相依为命了。国家解放那年,两人决定早早回乡安心过日子的,不想又被一股残匪掠夺了他们的全部财产,两人又只好边走边寻些活计来维持生活,碰巧遇到一个工厂盖楼房,招一批木工,他们便留在了那里,一个做木工,一个为工人做饭,这一干就是三四年,才回来没有几天。
郑学英做梦也没想到还能见到女儿朱彦花,加上看到又带来这么个壮实的女婿,心里别提有多么高兴,忙着抓鸡宰杀招待久别的亲人。
朱彦花做梦也没有想到在她舍身救家以后,家里竟然只剩下母亲孤身一人了,看到母亲过早衰老的身体,想到两个弟弟都已经不复存在,哭得昏天黑地。
见这母女俩哭哭啼啼互诉过没完没了,赵木匠就着烟袋在院内院外的转悠。
这房子底是破旧,房皮上的草早已灰黑霉烂,被风啃咬得不成了样子,屋里的地面也被扫帚刮削得坑坑洼洼,连一张吃饭的小方桌也无法放稳,唯有东边屋子里堆放的木料还有些价值,他想在这里多住些日子,把房子和地下拾掇拾掇,再把这些木料改出板材,为老丈母做一批柜子箱子之类的家具,改变一下这里的环境。
“不用了,不用了,俺都是黄土围起嘴巴的人了,还用那些家具做啥,难得你有这份心思,就把那些木料先改成板子,等板子风干了,抽个空给俺做付寿器就行了。”郑学英满足地说,“你爹他走的时候还是破席子卷的,像俺们这样的人能睡副好寿器也算托了毛主席共产党的福了,要在过去旧社会,怕是想也不敢想的事。”
朱彦花觉得母亲孤身一人,还不如接母亲到刘庄去住,头疼脑热的也好有个照应。于是,就张罗着找了几个人把木料改成了板子。
从小就能独当一面的朱彦花向母亲提议:“娘,俺看干脆给朱彦夫修一座坟起来,让他和爹爹在一起也是个伴。”
坟墓是阴间人的家,能让朱彦夫在阴间有一个固定的家,又能与他的爹爹弟弟们团聚,当然是好事,郑学英点头同意了。没有朱彦夫的尸体,就把朱彦夫那唯一的一张照片和他小时候穿过的破衣烂衫一起埋进坟里。
身为民兵排长的小狗子趴在朱彦夫的坟头钱叩了三个响头:“彦夫哥,抗美援朝已经胜利了,你就安息吧,俺小狗子虽然没有跟随你上前线,但俺决不是孬种,俺一定会像你彦夫哥一样勇敢,跟随孟子哥带领民兵保一方平安,做新中国的新卫士,听毛主席的话,听党的话。”
“爹,彦夫弟弟,”朱彦花烧完纸钱,直直地跪在坟前禀告,“你们放心地去吧,俺会好好的孝敬娘的,俺把娘接走了,有什么事,就给俺托个梦来,俺每年会到这里来看望你们的。”
树林里一排六座坟茔,无一不撕扯着郑学英的心,她的泪为他们流干了,看着飘着淡淡青烟的香火,她久久不肯离去。
216病房里。李大姐拔下针头,取下输液瓶低着头退出了病房。
朱彦夫清醒地躺在床上大气不敢出,这个时候他很想坐起来靠着,然后再美美地吸上一口烟,镇定一下忐忑不安的情绪。他又睡了好几天,背上像刺扎般的难受,他闻着屋内飘散的香烟,没敢吱声,像个犯了严重错误的孩子,等待着大人的惩罚。
吴政委已进来好一会了,他嘴里叼着烟卷吐着烟雾,叉着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时不时瞟一眼躺在床上的朱彦夫,皮鞋不紧不慢地拍击着地板,发出均匀扣响。
“说,你为什么要自杀?”脚步声猝然停下,吴政委终于开口讲话了。
朱彦夫的心猛地跳了几下,他明白医院这个政委今天专门到这里找他谈话,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不说话?”政委射过来两道严厉的目光。
朱彦夫不好意思实话实说,轻轻地狡辩:“我,我没有要自杀。”
“没有?笑话,躺在床上好好的,怎么会掉到下面的草坪上去了?”
“我……我闷得慌……想……想看看外面的风景。”
“朱彦夫,你,你在撒谎!你想逃避生存的现实,就凭你右眼O.3的视力,现在能看外边的景儿,这是一个幌子吧!我看你是个懦夫,是一个经不起风吹雨打的懦夫!”吴政委又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你不配做无产阶级革命战士,你是一个可耻的逃兵,一个不敢面对残酷现实的逃兵!你不是一个真正的中国共产党员,你是一个逃避困难的败类!”
“不,政委,”朱彦夫受不了政委如此的责骂,他觉得这是对他极大的侮辱,一股反抗的力量支撑着他坐了起来,“你说我是逃兵?我没有逃,整个高地就我一人时,我还在战斗着。你说我是败类?最后就凭我一个人,你知道我杀死了多少鬼子,三挺机关枪全被我打得发红,没有坚持到最后那是我失去了感觉,我这算败类?我现在手脚全没有了,不能行军打仗了,活着也是累赘一个,我不愿意这样死乞白赖的活着,这样的人生对我没有意义,对社会是一个负担。我死了,至少还能把小黄和李大姐解放出来,让她们从事有益于社会的工作,你可以打我骂我,但你不能这样说我侮辱我!”
“朱彦夫同志,你不要如此激动,我说的不是你在战场上,我说的是你在医院里。你的命是我们用几个月时间抢回来的。为了挽救你的生命,我们花费了多大的代价你知道不知道?别的不说,就是王院长为了你,几个月没有睡过一夜囫囵觉,好多医护工作人员研究过几百次施救方案,你说,你这样做伤害了多少人的热情?你说,你有什么资格去断送?你的自杀行为,往深处说,是对国家、家庭的背叛,是党员对党组织的背叛,也是最懦弱、最无能的表现!你为国家献出了自己的肢体,这种牺牲是有价值的。你没有任何资格作践你的生命,你必须勇敢地面对现实顽强地活下去。”
“我……”
吴政委摆摆手,继续说:“苏联有个叫保尔的,是一位红军战士,他在保卫苏维埃的革命战斗中也受伤残废了,最后双目失明,他是怎样对待自己人生的,你知道吗?”吴政委见朱彦夫呆呆地看着自己,又说,“他没有因为自己的残废而自暴自弃,而是写下了享誉世界的著作《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部书我正在看,虽然他的伤残没有你的严重,但他身残志不残的精神是应该值得你好好学习。等我把这部书看完了,我就把它送给你,让护士一字不漏地读给你听,我要你好好学习学习苏联老大哥的精神,学习人家面对残酷现实所采取的态度,让你看看真正的钢铁到底是怎样炼成的。”
朱彦夫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勾下头,他不知道保尔是谁,听了吴政委的话,他的头抬了起来,张张嘴想深刻地向政委检讨认识一下,可猛然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确实过于激动了:“政委,能给我抽口烟么?”
吴政委取出一支烟送到朱彦夫的嘴里,划燃火柴为他点上,拖过一把椅子坐到他的身边:“朱彦夫同志,你行动不便,你失去了手脚,你的心情我们都能够理解,你是一个特级残废军人,国家不会抛弃你不管的。你知道吗,王院长看到你跌到草坪上摔得鼻青脸肿,气得在办公室拍桌子骂娘,看到你这么作践自己,他的心在流血。见你能够顽强地活下来,他不知道有多么高兴,为了让你能够再站起来,王院长亲自为你主持人工肢腿的设计,为了使你能够看到自然的世界,他联系了几家眼镜厂。虽然现在还没有结果,你这样做对他来说是一种什么味道?你确实应该好好想想,有很多话这里也不再说了,一句话,你给我活下来,为了那些拯救你生命的人,你别无选择。”
朱彦夫有些诚惶诚恐,他确实不曾想到还有那么多人在为他默默地付出,这是祖国人民对志愿军战士的赤诚关爱啊,相形之下他的行为是多么的不近人情,是多么的卑鄙。是否还能够站起来,是否还能够看到世界,他有些不敢想象,无论是否站得起来,无论是否看得到外面的精彩世界,就凭这种设想的努力已经让他感受到了无限的温暖。解放战争时期,他亲眼看到很多国民党士兵受伤后无法赶上队伍被抛弃甚至被枪击的情景,现在共产党领导下的新中国居然为了一个普通的战士花费如此之大的代价,面对这样的政府,他还有什么理由不活下来呢。
吴政委看到朱彦夫表情的变化,脸上绽开了满意的笑容,他随和地谈笑起来,并把身上的半盒烟留下来:“躺在床上难受,吸吸烟可以解闷。”
吴政委刚走一会儿,李大姐就买回了一条香烟,轻轻拉开床头柜,把烟放了进去:“想抽烟就说话,这是吴政委掏钱给你买的。”
朱彦夫感觉有哪里不对,好像李大姐在他面前有些紧张兮兮的样子,先前的那种随和好像被无形的压力赶走了似的:“李大姐,是不是有什么心思?”
“没,没有,很好,真的很好。”
“小黄呢?好像有几天没有见到她了。”
“她,她……可能再也来不了这里了。”
“为,为什么?”
“你的跳楼事件,院里要追究她的责任,那天刚好是她当班。”李大姐的眼圈红了,“小黄写了好几天检查,都没有过关,她也挺可怜的,今年才十九岁,听别人说,这次她可能被医院开除回家,她家是农村的,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我真担心她受不了这个打击,会做出什么蠢事来,毕竟她的前途就这么完了,放在谁的身上也受不了。”
朱彦夫脑袋轰的一响,他真没想到自己的行为会给小黄带来这样的结果,由此看来无论做任何事情都得站在不同的角度去思考,不能一意孤行只图自己达到目的。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不能把小黄的问题解决好,这心里就会永远内疚下去,内心会永远不得安宁。
“李大姐,给我一支烟抽。”
李大姐抽出一支烟,先把烟吸燃了,再送到朱彦夫嘴里。
朱彦夫深深地吸了一口,一股浓烟缓缓地从鼻孔里喷出来,紧锁眉头的面孔笼罩在淡蓝色的烟雾里,显现着他告别死神的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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