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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磨练意志

第14章 磨练意志 (第2/2页)

“唉,到底是人跟人不能比,人家芳芳牢骚满腹,埋怨这工作太脏太累,与你恰恰相反,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刘海的担心被一种坦诚的工作情感所替代,“眼下人手有些紧张,如果让你一个人料理朱彦夫的生活,你觉得有什么困难吗?”
  
  “不行,不行,俺不行。”陈希荣一听让她独自护理朱彦夫,急得直摇双手。
  
  刚刚感到宽慰的刘海被眼前这个矛盾的陈希荣搞糊涂了:“怎么不行?”
  
  “俺不识字,朱大哥喜欢读书,芳芳能帮朱大哥的忙,俺可没有这个本事。”
  
  “噢,原来是为这,这好办,我这里给朱彦夫找了一位老师,有不会的字有他老师来解决,你不用担心。”刘海笑起来。
  
  “老师?还给请了老师,谁呀?”
  
  “字典。”
  
  “字典?字典是谁?是俺们疗养所的吗?”陈希荣睁大了眼睛,疗养所里的所有工作人员她都能叫上名字,在她的大脑里对那个谁叫“字典”的感到非常陌生。
  
  “对,是字典。”刘海拉开抽屉取出一本书,“这就是字典,朱彦夫现在学会了用嘴翻书,这个东西对他有用了,今天上午我与朱彦夫谈过,他学过运用字典。一般的字在这上面都能查到,他这个人挺有个性,就是能干的事情就坚决自己干,在这方面不会为难你的。”
  
  陈希荣觉得不可思议,同样是书,为什么这本书能给那本书当老师,她觉得书本是个很神秘的东西,只是心里感到好奇,嘴里也就没多说什么:“行,这就没问题了。刘叔叔,芳芳可能五脏适应不了,你还是替她换份她认为干净的工作吧。”
  
  刘海摇摇头:“芳芳生在城市里,也许是从小娇惯的,在这里找不到她想要的工作,我已经同意她离开疗养所,晚上去和她父母打声招呼,她的关系就可以从这里转出去了。我们疗养所里容不下这样娇惯的小姐。”
  
  “其实,芳芳对工作还是蛮认真的。”陈希荣忽然间对芳芳产生了一种惜别之情。
  
  刘海没有接着陈希荣的话说下去,他瞧不起芳芳这样的干净姑娘,只是因为他与她父母认识,疗养所又和芳芳的家连在一起,接受芳芳到疗养所完全是一种抹不下面子的无奈,人各有志,鸟各有意,他不想强人所难,更不想手下是些难文作武的人。他找陈希荣谈话的目的,就是探听陈希荣是不是也和芳芳一样讨厌这里的工作,如果陈希荣和芳芳一样,他就决定打电话给吴善德,要老首长也把陈希荣领回去的。他不想他这个疗养所是一群不能干事的凑合单位,他要对得起那些革命功臣,要让这批为国家流血致残的荣军们有一个满意的生活坏境。对陈希荣他现在放心了,把她放在朱彦夫身边是不用担心的。对朱彦夫,刘海有着特别的感情,他是军人,他懂得军人的情怀,自从了解了朱彦夫在二五0高地的实情后,他就对朱彦夫格外敬重,他佩服朱彦夫是条汉子,能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下坚持到最后一人,他从心底认为朱彦夫就是一个特级英雄,朱彦夫的确配戴这种英雄勋章,他甚至认为朱彦夫没有享受这种称号是对朱彦夫的不公。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所长,关于给朱彦夫一个什么英雄的评价他没有权力说三道四,那是军党委的事,他管不了,也无法去管,他能做的就是让这样的英雄能在这里享受国家给他的所有待遇,让他在这里体会党和人民赋予他的温暖,让他在这里走完自己全部的生命,让他在另一个世界见到他那些英雄的战友时,能带去祖国对他们的真情报答和一种价值的肯定。
  
  朱彦夫热衷于读书学习,刘海认为这是朱彦夫精神生活的支柱,也是打发伤残人生的最好途径。他认为朱彦夫的身体现状决定着朱彦夫这一生只能就这么活着一直到生命的终结,如果说学习能给社会带来什么财富的话,那就是他的爱国主义思想和献身国际主义的精神,是否能影响更多的心灵。所以,他得知朱彦夫依靠身体机能改善自己的学习环境时,内心震动很大,他建议陈希荣尽量放开手脚让朱彦夫自己去折腾,只要他乐意,只要他不做危及性命的举动,就鼓励他配合他,不管怎么折腾都行。因为只有这样,他朱彦夫才会觉得自己活得有意义,才会一直走在具有目标的人生旅途上。
  
  刘海开放的思想给了朱彦夫很大的想象空间,同时也打消了朱彦夫背着护理的紧张心理。朱彦夫有事做了,他看书,查字典,很累很艰辛,但他的心里感到很充实很满足,为了一步步实现自立更生的计划,他从翻书的经验里总结自己的动作要领,又开始捉摸如何学会自己给自己点烟了。他把火柴盒夹在两个膝盖间,用手臂和嘴打开火柴盒,借唇舌取出火柴梗用牙咬着递给两只断臂,然后双臂紧紧夹住火柴梗前后挥动双臂,让火柴再与磷面摩擦,这样做很费气力,但效果不错,为了节省火柴,他让陈希荣找来一些近似于火柴梗的木棍进行练习。有道是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经过反复操练,几天下来,他又获得了成功。现在他只要一两下,“嗤”地一声就燃着了火柴,看到亲自点燃的火柴,他不知有多么兴奋,他笑了,像个才学会笑的孩子,是那么天真,是那么香甜。
  
  站在旁边的陈希荣看着朱彦夫的得意,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既为他的那种成功感到欣慰,又为他那种艰难感到心酸。
  
  朱彦夫期盼已久的假肢寄到了泰安疗养所,看着近乎于肤色的人工手脚,激动得朱彦夫不能自己:这下好了,终于能下地走自己的路了。在他的想象中,这双假脚比真脚更能适应环境,冬天不惧寒冷,夏天不惧炎热,也不会像真脚那样行路太长会打泡受伤,只要有力气迈动双腿,就可以走遍天下,不用担心脚下的石刀割破脚掌,这才是一双真正的铁脚板。为什么假腿上又是皮带又是环扣卡子的,这假腿该怎样装在两条断腿上,他不知道,恨不得立即把腿伸进去撒腿就跑起来。
  
  陈希荣像朱彦夫一样的高兴,像朱彦夫一样的焦急好奇,所长刘海把假腿交给她,她就像长了翅膀似的抱着盒子跑过来向朱彦夫道喜展示,但这假腿该怎样装到腿上,她确实不知道。
  
  刘海亲自为朱彦夫装假肢来了,他拿来了衬布、腿套、绑带及假腿的全套配件,一边操作一边对身边的陈希荣讲解:“先包好垫布,就这样,缠实,再用绑带绕缠,记住,要缠紧不要起堆,也不要偏离。如果没有缠好后面就无法装腿,这很重要,千万记住不能松,松了容易起皱,就这样,好,现在把假腿套上,看到没有,如果前面没有扎好,这腿就无法套上,那就等于前功尽弃,朱彦夫,你咬紧牙,挺住,使劲,对,这样才算装牢实了,现在可以把皮带环拉上,从这里穿进来,扣住,看看,这腿装得就牢靠了。”仅仅几分钟,刘海就把一条腿装起来了,他直起身往后一退,向陈希荣挥挥手,“好,下面你装另一条腿,来,试试。”
  
  陈希荣有些紧张,她在刘海的监督鼓励下开始试装另一条假腿。七米多长的绑带在她手里很快扎缠完毕,下面要套装假腿了,她拿着七八斤重的假腿,像提着很重的物体,无论怎么使劲都套不进去,急得她满脸是汗。
  
  朱彦夫痛得直哆嗦,嘴上还是装出没事一样:“小陈,别紧张,你只管使劲就是,我受得了。”
  
  刘海看着陈希荣脸上汗珠直冒,他不想伸手,想让陈希荣自己摸索掌握要领,慈善地笑着说:“把腿抬平,再使点劲,对,用力向前推。”
  
  陈希荣暗吸了一口气,照着刘海说的继续操作,推了好几下,假腿是轻松地套上,可假腿把绑带给擂散了,陈希荣紧张得埋怨自己:“刘叔叔,俺真没用。”
  
  “别急,第一次嘛,哪有那么顺当的。”刘海仔细地分析着原因,“主要是绑带缠松了,解开,重来。”
  
  陈希荣这次分外小心,像绣花一样注意着每个过程,终于不费多大气力把假腿套上了,她的心情有些激动,最后扣挂皮带环时竟然双手发抖起来,因为她知道,只要这一扣成功,就意味着朱彦夫从此站起来了。她要看着这个奇迹在眼前变为现实。
  
  朱彦夫此时比任何时候都感到兴奋,他迫不及待地准备将双脚放到地上,恨不得立马站起来,四年多了,只有梦中才有的霞光灿烂终于要化作现实了:“我从此要站起来了,我又能用自己的双脚丈量自己的人生了!”
  
  刘海突然发现了什么,一把捉住朱彦夫的双腿:“错了,错了,等等!”
  
  原来是陈希荣只顾着套腿,竟然把脚装反了,两只脚一只向前,一只向后,看起来很滑稽,陈希荣却哭了:“唉。俺咋这么笨啊!”
  
  朱彦夫见陈希荣如此在意,笑了起来:“小陈不笨,你是让我进退自如,前后兼顾啊!刘所长应该表扬小陈才对,是不是所长?”
  
  刘海也笑了:“是应该表扬,要是她能在你后脑勺上再装上眼睛,我就为她申请特功。”说话间,刘海已经重新装好了腿脚,“来,起来,慢一点,试着往起站。”
  
  朱彦夫神气十足地扶着太师椅站了起来,他想迈开大步展现久别的昔日风采,可是他一站起来,还未来得及抬步,就惊叫一声趴倒在地上:“天呀,疼死我了。”
  
  看见朱彦夫疼得呲牙咧嘴,刘海和陈希荣慌忙把他驾起来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朱彦夫告诉他们,他感到他的腿骨像刺一样戳扎心脏,他坐在太师椅上大气只喘,这双脚原来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充满渴望的想象像遭受风霜袭击一般,让他沮丧到了极点。已经有了人模人样的朱彦夫平伸着两条腿,努力着想把双脚收回,可腿竟然打不过弯来。残酷的现实坍塌了想象的隧道,朱彦夫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失望和痛苦扭曲着他乐观的表情。
  
  陈希荣惊恐地看看朱彦夫又看看所长刘海,身子不停地抖动着,她很失望,想劝劝朱彦夫,一时竟不知怎么说才好,只好拿了毛巾替朱彦夫拭去脸上因疼痛而冒出的汗雨。刘海似乎不太意外,他说这是一种正常现象,他解释说,几年不大活动的双腿肌肉已经僵化,需要慢慢锻炼才能恢复,至于走路更不是一天两天就能适应的那么简单,不要急于求成,都会有一个时间过程的。他提醒朱彦夫不要急躁,要保持较好的心态,每天进行适当的锻炼,要像小孩初学走路那样,一步一步慢慢渐进。他还要求陈希荣除了每天按时为朱彦夫装卸肢体外,还要坚持天天为朱彦夫做做肌肉按摩,帮助肌肉的恢复功能。
  
  为了减轻体重给腿骨造成的压力,疗养所又为朱彦夫配置了两根架拐,方便他学步练习。
  
  自从按上了假肢,久违的疼痛好像又从遥远地地方伏到了朱彦夫的躯体,开始撕扯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他咬着牙忍受着钻心疼痛,仍然坚持一步一步来回地走动。
  
  “朱大哥,疼得受不了,你就坐下歇一会,别硬撑着,那骨头茬子可不是别的,看看,又流血化脓了。”陈希荣卸下假肢,心疼得忍不住落泪。
  
  “没啥,只要磨出茧子来就自然好了,好妹子,你是我朱彦夫一生中见到的最有德性的善良人,我这辈子欠你的太多太多,只有来世变牛变马才能报答你了!”朱彦夫终于说出了埋藏在心底的真诚。
  
  “朱大哥,千万别这么说,你为人民的幸福生活付出了这么大的牺牲,我能为你这样的英雄服务也是我的光荣。在我的心里,你就是天下最伟大的英雄。”
  
  陈希荣这么说,决不是她空喊的政治说教,也不是她甜言蜜语的歌唱。她听过朱彦夫给她讲的保尔,她觉得朱彦夫与保尔一样坚强,保尔在没有眼睛的情况下能写书,那是因为保尔有一双完整的手。如果朱彦夫有一双完整的手,她相信朱彦夫一定能完成他的指导员在临终前对他的遗嘱,一定能写出一部像《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好书来。她不识字,她不知道写书是怎么一回事,但从朱彦夫的嘴里她知道了写书就是写人类那些感人的故事,因为朱彦夫给她讲过很多战斗故事,这些故事都很感人,她在朱彦夫身边成了朱彦夫的故事迷,她恨自己没有文化,如果她也能识字也能把字典当老师,她就会把朱彦夫的故事写下来。她觉得朱彦夫是真正的了不起的汉子,她从心底里敬仰他的顽强和执着。
  
  在陈希荣的精心护理和朱彦夫本身的不懈努力下,朱彦夫终于可以夹着双拐在疗养所的大院里来回晃悠了,他终于可以借着铁脚托着身体走进阳光走进自然了。朱彦夫善于动脑筋,他通过几百次的摸索终于能自己上厕所大小便了。现在,他能双臂抱碗喝粥喝水,但离练就了一套独特的吸食和拱食本领还很遥远,吸食和拱食有很多时候把脸上和身上弄得一塌糊涂丑态百出;他能摸索着自己穿衣服,穿裤子,虽然他不能自己系皮带,但比起什么都要别人动手不知要省心多少倍。他也曾尝试过自己为自己装卸假肢,努力过很多次,都未能成功,垫衬布绑绑带根本无法完成,每次折腾除了精疲力尽的徒劳之外没有任何进展,他只好放弃了,他不想把精力用在毫无进展的徒劳中,他还要利用大量的时间学习刘海给他送来的《毛泽东选集》,他被《毛泽东选集》里的很多文章吸引住了,那里面有很多道理让他振奋,让他深思,让他的头脑开窍。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战士,他只是从连长从指导员那里知道一些关于毛主席的有关军事论述,看了这些通俗易懂的理论文章后,使他对军事对政治对新旧社会都有了全新的认识,也使他具体弄明白了毛泽东为什么是中国的大救星的抽象问题。
  
  朱彦夫的视野在不断地扩大,朱彦夫的路越走越宽。
  
  《东方红》的乐曲还没有响,朱彦夫就爬起来穿好了自己的衣服。今天,他换上了陈希荣为他放在床头的洗得干干净净的军装,对着床头的镜子,用嘴和手臂把眼镜、帽子折腾到头上,看着镜子里的军人军容依旧,他咧嘴笑了笑,挺直了腰板,不错,镜子里的军人还是够威武的。他就这么直直地挺腰坐着,等候着陈希荣推门进来为他装脚手,昨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与国民党军队作战的战场,那城墙那场面简直就跟记忆里的那场攻击战神奇的相似,回味着梦境,想象着当年,他的思绪翻飞,他要把记忆深处的那场战斗讲给陈希荣听。陈希荣爱听战斗故事,他为了报答陈希荣对他的照顾,总是在寂静的夜里在记忆的空间里寻找还没有让陈希荣听到过的动人自己,这不是在她的面前显耀自己的过去,而是为了尽量让这个姑娘轻松一下,自从到泰安以来,她几乎没有睡个一个囫囵觉,夜里总是隔几个小时要到这里来查一次房,白天就更不用说了,她为他实在是太累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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