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惹祸的红玫瑰 (第2/2页)
“小陈啊,今天忙什么呢,这时候才想起收衣服?”刘海看见了,跑过来帮忙。
“朱大哥可能肚子有问题,泻得厉害,非要坚持自己上厕所,结果弄了一裤子,俺怕别人看见不好,就到院外那个小桥下去洗裤子了,谁知这鬼天说变就变,一刮风俺就往回跑,刚才回来的。”陈希荣抱着拽下来的衣服拍打起来,“看看,全是灰土,明天还得重洗。”
“朱彦夫泻肚子?我怎么不知道?看过医生没?”
“郭医生看过,已经吃药了。”
“我咋没听老郭说呢,走,看看去。刘海随着陈希荣一起来到了朱彦夫的房间。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床头柜上的台灯亮着,朱彦夫正坐在太师椅上按着一本厚厚的书,借着灯光阅读。听到动静,抬头发现是所长来了,赶忙合上书本:“刘所长来了,快请坐。”
“听说你拉肚子,咋回事?”
“许是昨晚吃的太油腻了,早上喝了几口冷茶水,没啥,已经没事了。”
“小朱呀,又不听护理的话了不是,以后可得注意点,你的肠胃不好,烟要尽量少抽,不要喝冷茶水,得惜爱自己才是。”刘海并没有坐,眼睛扫视着室内,屋子里被陈希荣收拾得一尘不染,东西也摆放得整整齐齐,惟有台灯旁边的小花瓶里插着那朵红色的玫瑰,由于失去了自然的生存环境,被屋外的风钻进来摘掉下了几片花瓣。
朱彦夫笑笑,不好意思地说:“小陈管我可严了,我只是背着她偷偷喝了一点点,不怪她,都是我自己。”
“以后得听话,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刘海把目光从玫瑰花上转过来,他拿起书看了看,“你行啊,第一卷都看完了?”
“看完了,毛主席的文章写得真好,好多道理都讲出来了,真是宝书。”
“呵呵,有时间得听你谈谈体会,这本书可是每个党员干部的工作指南,上面说了,过一段时间,还为你们每人配一台小收音机,到那时可就是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了。”
“收音机?给我们的?那东西好,我在上海见过。”朱彦夫高兴起来,“有了那洋玩意儿,住在深山老林也不会感到寂寞。”
“那是啊,政府首先就想到了你们,新中国时刻记着你们。先也别那么激动,什么时候能发下来还说不准呢。”刘海不想让朱彦夫知道他要找陈希荣谈话的内容,他让朱彦夫看书不要太累,要坚持一定的休息时间,然后才对陈希荣叮嘱,要她晚上到他那里去一趟。
疗养所里的职工都知道所长最擅长的工作就是找人谈话,只要发现谁有思想问题就找谁谈话,所以,职工们背后编了一个顺口溜:疗养所所不大,病人个个功劳大,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所长要谈话。这意思是说,别看这个小小的疗养所,住在里面疗养的人都是为革命立过功劳的有资格的人,在这里工作不怕别人,就怕所长找你去谈话,大凡所长找你谈话,就说明你在工作上存在问题,不是那些老资格找所长告了你的状,就是所长发现你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十有八九不是这问题就是那问题。
早上朱彦夫喝凉茶的事陈希荣确实不知道,怪只怪昨天晚上没有把茶缸里的剩茶水倒掉,论责任也确实有失职之处,是一种疏忽大意,绝不是有意的使坏心眼。陈希荣心里犯了嘀咕,难道朱彦夫拉肚子的事又给自己惹祸了,毛主席都说“一个人犯了错误有什么要紧,只要改了就好”,俺已经及时找医生看过,也没什么严重结果,反正事已出了,大不了就是一顿批评。这样一想,陈希荣心里倒也不怎么紧张害怕,就在晚饭过后给朱彦夫卸了假肢,觉得一切按排妥当了,才来到了所长刘海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紧锁着,陈希荣便绕过第一栋房子,找到办公楼后面所长的寝室里。所长的寝室里亮着灯光,寝室的门虚掩着,灯光从虚掩的门缝里射出来,铺在门外湿漉漉的地面上,直直地延伸到院里的草坪上,使草叶上挂着的水珠折射出一点点刺眼的光亮。
陈希荣轻轻地敲敲本来就半开着的门,门开了,开门的是所长刘海的妻子。
“来了,荣,老刘刚才还念叨你呢,快进来。”刘海的妻子身段保养得极好,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在灯光下显得极其尊贵。
“阿姨好,刘叔叔呢?”陈希荣进了房屋,没有看见刘海。
“荣儿快坐,他上一号去了。”刘海的妻子向门外努努嘴,连忙为陈希荣倒上了茶水。
所谓上一号就是上厕所,院内只有一个大厕所,在靠近办公楼的西端。从这里上趟厕所来回差不多有二十多丈的距离。陈希荣一来,刘海的妻子就认识了,姑父吴善德让她叫她阿姨,阿姨在泰安人民医院当医生,她接受培训就是在那家医院进行的。阿姨也为她们培训班上过课,主讲男人女人的生理构造。陈希荣记得,当阿姨把两幅彩色挂图挂在讲合上时,好多姑娘的脸刷的就红了,阿姨当时一点也不害羞,并指着身体上平日被衣服盖着的地方细细解说介绍,从那天起,陈希荣才慢慢知道男人是怎么回事女人又是怎么回事,才明白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在医生的眼里都不是秘密,就像退了毛的猪,公猪母猪都是猪,只是结构的差异而已。陈希荣不识字,但记忆力不错,在搞针灸实习时,别的姑娘不是把用来实习的兔子打死了就是打得兔子鲜血直流,而她则很认真地按照老师的示范要领顺利地解决了问题,为此,医生们对她这个文盲就刮目相看了。其实,在这个年代,有文化的人很少很少,大多数都是扁担大的一字也不认识,那些不是文盲的,所学来的文化也非常有限,充其量就是在解放后上了两年文化补习班,能认识一些手边上的常见字,要说看书看报多半是连懵带猜稀里糊涂的哄哄别人的眼睛。
陈希荣坐在茶几旁边藤椅上,一边与阿姨聊着一边拿起藤椅上未织起的毛线衣织起来。阿姨觉得新奇,现在的女孩子能织这种高档衣物的不多,毛线全是从外国进口的,叫洋毛线,一般的家庭别说会织,就是连见也没有见过。陈希荣告诉阿姨,这些都是她姑姑王建教的,她学着给王建的孩子打过洋毛线背心。
两人正聊着,刘海回来了。陈希荣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批评。
刘海很家常的说了一些与主题无关的话,然后才吞吞吐吐的接近主题:“关了门,一家人,你阿姨不是外人,有个问题我前两天就想给你姑姑打电话的,但最终还是没打。”刘海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陈希荣的表情,他希望陈希荣能主动说说这个问题。
陈希荣不善言谈,听了刘海的话语口气,感到这次谈话有些不同寻常,她的心开始提起来,但嘴里仍然什么也没有说,她不明白这个刘叔叔说的是什么,只是静静地听着还没有表达的意思。
“你告诉你叔叔一句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上你那个朱大哥了?”
“喜欢”是什么意思,陈希荣一听心里就明白,她的脸刷的腾起一股热流,她迅即扫了刘海一眼,发现刘海正以期待的目光望着她,她急忙低下头,感到浑身有说不出的别扭和尴尬。
“别害羞,都是自己人,儿大当婚,女大当嫁,都是早晚的事,你说说,是不是?”刘海紧逼着又冒了一句。
陈希荣突然抬起头:“刘叔叔,你是不是要替姓朱的当这个媒人?”
“我?没有,没有。”刘海有些不好意思,反而不知道如何把握自己了。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你找俺来谈话就是为这?”陈希荣也是一反常态。
“不是,不是,”刘海被陈希荣的反常神态弄得乱了方寸,“前两天看到你给朱彦夫送红玫瑰了。”
“送啦,咋啦?”陈希荣猛然发现自己说话语气不受控制,毕竟刘叔叔是长辈,赶忙咬紧了嘴唇。
“不咋的,这么说你是真心喜欢他了?送玫瑰花就是表达这个意思的。”刘海干脆不加掩饰的说了出来。
“啊!?”陈希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怪不得这几天院里的那些人老问什么时候喝酒,原来是这样。陈希荣慌了,“俺不知道还有这样一说,真的。”
“玫瑰花代表爱情,”阿姨开口了,“荣儿,那是真的。”
刘海的妻子还想再解释什么,突然发现陈希荣像被蝎子蜇了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捂脸冲出了房间。等刘海两口子醒过神追到门外,只看见陈希荣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幕里,留下的只是一阵急促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陈希荣没有心思再回到朱彦夫的房间去查查房,而是回到自己的宿舍里关紧房门,她为她的无知感到无地自容。
对朱彦夫她只是崇拜和敬仰,没有掺杂丝毫的男女情爱,自从到了怀春的年龄,她确实在内心幻想过许多属于她的白马王子,虽然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形象,但绝对不会是这个没有手和脚的朱彦夫,在她的思绪里一定要找一个像姑父那样标致那样健康那样充满着男子汉的男人。没有谁家姑娘比她更了解朱彦夫的身体,那是个怎样的男人啊,一只眼睛和一个只是个肉洞眼窝,除掉假手假肢以后根本就没了人形不说,浑身上下全都是疤痕,就是那张看似挺英俊的脸,也留着植皮后的痕迹,只是她被他的英雄历史感化着一种纯粹的伟大不凡,说上天也不会把自己这身近乎完美的青春交给这样一付模样来共度人生。
陈希荣没有开灯,她靠在门上站在黑暗里,她感到害怕,甚至觉得在灯光下的自己也会被灯光被眼前熟悉的所有物体耻笑,玫瑰花呀玫瑰花,该死的玫瑰花,是谁把你比作爱情的信物?姑姑呀姑姑,记得俺在身子第一次来红紧张时,你就说过这是姑娘成熟的信号,每个姑娘家都一样,每个月都会有的,叫俺不要害怕,不要紧张,记得俺胸部越来越大时,你就教俺穿上那能勒平小山一样的两陀肉峰的红兜兜,可你为啥不告诉俺那开得红艳艳的玫瑰花是代表男女相爱的花朵?现在整个疗养所里都知道俺把那该死的玫瑰花送给了朱大哥,俺不被人家背后笑死才怪,还有那朱大哥肯定早就知道,怪不得那么神气十足,俺会嫁你吗?也不用脑子想想,也不撒泡尿照照,这是有可能的事吗?现在让俺怎么面对同事,又怎么面对朱大哥?
就在陈希荣暗自流泪暗自恼恨自己时,阿姨在门外敲起了门。
陈希荣打开门,拉亮灯,一头扑进阿姨的怀里,哭诉着自己的无知,表白着自己的尴尬。
阿姨拍着陈希荣的肩背宽慰陈希荣的心:没什么,那也只是人们的传说,没必要放在心上,你刘叔叔只当是你有那心思,也只是随便问问,千万别当真,在所里都熟人熟事的,就当是给同事们开了一个玩笑,谁也不会笑你的。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好笑的,犯不着为这件事情跟自己为难。啊,阿姨说没什么就没什么,明天照常上班,只要你心里不在意,谁也不会那么认真的。
阿姨走了,陈希荣没法入睡,她觉得这件事情不像阿姨说的那么轻松,那么轻描淡写,她知道人言可畏。她翻来覆去地想,别人一定不会像阿姨那么去看待、去思考,一定会认为她没有出息,看重的是朱彦夫的终身待遇,如果向人家表白没有这回事,人家一定又会说她玩弄英雄的感情,反正里外都不是人,反正里外都难为情,特别是朱彦夫,他会因此而满怀希望,他也会因此而感到自卑。
陈希荣睡不着,她干脆爬起来,轻轻打开房门,走到院子里冷静一下自己。外面很安静,只有院外的大街上还时不时传来汽车的喇叭声,以及附近工厂传来的机器轰鸣声,雨后的天空又恢复得湛蓝湛蓝,星星调皮地眨着眼睛,似乎也在讥笑她的可笑和幼稚。突然,陈希荣发现院内的场子里有时明时暗的星火在动来动去,是什么东西?深更半夜在这个地方闪烁?难道是美蒋特务在这里放了定时炸弹什么的?陈希荣的脑袋轰轰直响,保护疗养所安全的意识一下占住了恐惧的空间,她屏住呼吸,百倍警惕,轻轻地走过去,凭借着星光她终于辨清原来是一个人在院子里抽烟。
“是小陈,你还没睡?”说话的是所长刘海。
“啊,是刘叔叔,吓了俺一跳。”陈希荣虚惊一场。
“小陈啊,我想了很久很久,这个问题我决定代表组织跟你谈谈,先不说那玫瑰花的事,我认为朱彦夫这个人不错,他为革命失去了健全的身体,但他还是有血有肉的人,我们应该体贴他,在这方面你做的很不错,如果你真能一辈子呆在他的身边,对他来说将是一种极大的鼓舞,你也将会受到所有人的尊重,我认为你可以认真考虑考虑。”
“是组织的决定吗?”陈希荣想不到刘海会为这件事想得不能入睡。
“也是,也不是,当然,除了征求你本人的意见外,还得征求你姑父姑姑的意见。”刘海很认真很领导。
“俺姑姑姑父知道不知道?”陈希荣脑子很乱,想以退为守,既然所长刘海把这件事以组织的名誉提出来,她就不好使性子顶撞了。
“我想打电话探探他们的意思,不过,我认为他们会支持我的想法的。”刘海深深吸了一口烟,烟头的余光照着他的脸,陈希荣看见那张脸充满了自信。
刘海以这种口气谈话让陈希荣感到突然,也感到陌生,她没有立即表态,也没有表示反对。她不知是怎么与刘海告别回到寝室的,她不敢想象组织的压力到底有多大。“长安虽好,并非久留之地”,这是姑父说过的话。她确实不敢想象与朱彦夫真正的生活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万一姑父和姑姑答应了这件事,她就无路可退,看来,是得离开这个地方了。
陈希荣越想越觉得不是味道,早上一爬起来,就径直去了朱彦夫的房间,第一次对着朱彦夫阴沉着脸,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那枝即将凋零的玫瑰花扯得粉粹,狠狠地掷在地上,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冲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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