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烟雾裹着的思考 (第2/2页)
刘海很感激朱彦夫的冷静,陈希荣回没回沂源只是他的猜测,中午下班他没有回家,一直守候在电话机旁,消息没得到证实他的心还踏实不下来。
连沂源县城都没有去过的小狗子这回算是开了眼界了,从泰安汽车站出来,就有些分不清东西南北,汽车、人流、街道,让他目不暇接。
昨天晚上小狗子一夜没有合眼,昨天下午在东里召开的民兵连长会刚一结束,武装干事就把他喊到一个小房间见到了县民政局的吴局长。吴局长带给他的消息把他惊得半天合不上嘴来,他做梦也没想到坟头已长了好几年杂草的朱彦夫竟然还没死。为了尊重朱彦夫本人的意愿,吴局长让他暂时不要把这一消息告诉朱彦夫的家属。这个朱彦夫,你真的把沂蒙山给忘了?你真的把张家庄的父老兄弟都忘了?你既然没死为啥不给家乡来封信?你心里没有俺们这些穿着开裆裤长大的伙伴,难道你心中也没有生你养你的老娘?你在在战场上失去手脚难道你就没有脸让家里知道你的存在?你失去手脚不是你的耻辱,哪是你的光荣你知道不知道,张家庄的人不会嫌弃你,你的老娘更不会嫌弃你,就算你不愿回到沂蒙山的穷山沟里来,托人给家里给家乡捎个信回来有什么难的?朱彦夫啊朱彦夫,你真的太不够意思了,你可知道在俺们得知你牺牲在朝鲜战场上的消息时,俺们的心里有多么难过,你老娘的心里又有多么难受,你既然没死你为啥要这么做?你还是个人吗你?小狗子百思不得其解,无数个问题像蜂子朝王般地在脑袋里碰撞。天还没亮,小狗子就爬了起来,他盘算着身上的几块钱,他迫不及待地想见见这个儿时的伙伴,便谁也没有告诉就搭上了来泰安的班车。
虽然一夜没睡,小狗子一点也不困,就是天太热口渴得难受。小狗子不知道疗养所在什么地方,他见车站外有几个老太太在屋檐下卖茶水,就走过去买茶水喝,一是可以解渴二是能顺便打听一下到了疗养所该怎么走。茶水一分钱一杯,按小狗子现在干渴的程度,完全能一口气喝掉好几杯的,可小狗子不敢再喝第二杯,就这么一口茶水就要一分钱,这城里人也太心狠了,他茶水没能喝好,路也没问出来,这几个卖茶的竟然没有一个知道泰安还有什么疗养所的。
“喂,是去疗养所吗小伙子?我知道。”一个蹬三轮的凑了上来。
“你知道?”小狗子心里一喜,“从哪走?”
“上车,我送你,两毛钱。”车夫边说边取下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拍打着座位。
望望四通八达的街道,小狗子还真有些为难,他兜里的钱数他心里明白,多花一分对他就多一分威胁,古话说得好,有钱男子汉,无钱汉子难,这两毛钱不是小数目,就是在这里也是二十杯的茶水,就几里路,不值得花这冤枉钱,他笑问三轮:“同志,谢谢了,俺还是走过去算了,麻烦你告诉俺一下,往哪里走才是。”
三轮的热情立时化作冰冷,调转车头,鼻子里哼了一声:“乡巴佬!”
满心地等待竟然是这种刺骨的歧视,小狗子很想冲上去给三轮来个青眼窝,但一想不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只好咽了口吐沫。他取下头上的草帽左顾右盼,就是不知道两腿往哪个方向迈,还是卖茶水的老太太热情,她见车站有个工作人员从面前经过,就替小狗子打听起来。
“你找疗养所?你是哪里人?”工作人员是个女的,她看着五大三粗的小狗子穿一身粗布衣料,没有直接告诉怎么走,反倒好奇的问起来。
小狗子是个实在人,见身穿制服的姑娘没啥恶意,也就不拐弯抹角:“俺是从沂源张家庄来的,去疗养所看一个老乡。”
“你是去看一个叫朱彦夫的对不对?!”
“你咋知道?”小狗子有些惊异。
“因为你是从沂源来的,你等等,我请个假,带你去。”姑娘显得非常热情。
这姑娘不是别人,她就是曾经为朱彦夫当过护理的芳芳。小狗子自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在心里念叨大城市里的女人比男人和善。芳芳领着小狗子拐了好几条街,才指着前面的一个大门说:“那就是,你自己去吧,我这就回了。”
“啊,谢谢,谢谢!”小狗子感激不尽,目送着姑娘走远了这才回身继续往前走,小狗子傻了眼,一路上他只是左顾右盼眼看街景,耳听芳芳对朱彦夫的描述,竟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没有注意到芳芳指的是哪个大门。现在的前面有两个大门,一个大门在街道这边,一个大门在街道那边,他从街这边跑到街那边,又从街那边跑到街这边,究竟哪个才是呢?他无法断定,想问一下,连一个行人也没有,望着大门上挂着的字牌,大字又认不得一个,他只能干瞪眼。
“喂喂喂,你跑来跑去探头探脑的想干吗?”一个秃顶脑袋从门卫室里伸出来。
小狗子吓了一跳:“大爷,俺想去疗养所,麻烦您指指路。”
“对面不就是嘛,牌子上写着,没看见。”
小狗子脸一红,刚想叫声谢谢的,见那秃头缩进屋子,只好作罢。这小狗子说胆小也算是胆小的,要说他胆大也是很胆大的,他得知对面就是疗养所,别提心里有多激动,大步跨过街道就直接进了疗养所院子,人一进院嘴里就大喊大叫起来:“彦夫哥,彦夫哥,你在哪里?俺小狗子来看你来了!”
大呼小叫破坏了院里的平静,因为小狗子带着十足的山里腔调,还没有多少人听明白嘴里在咋呼什么,好几个护士都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只有当时正在看书的朱彦夫被这种遥远的熟悉的乡音意外惊醒,他腾地站起来,抓起拐杖就往门外奔,嘴里也大声应答道:“是小狗子来啦?我在这,我在这呀!”
两个大嗓门一呼一应,很快就看到了对方。
“彦夫哥!”“小狗子!”两人间的距离在奔跑中缩短,小狗子的帽子跑掉了也没有注意到,仍然张开双臂向朱彦夫飞奔,就在小狗子离朱彦夫几米远时,朱彦夫竟然丢掉了拐杖,两人抱在一起,护拥着久别的思念。
小狗子还是那个小狗子,回到屋子里连转也不转抱起桌上的茶壶,嘴对着茶壶嘴,一口气把一茶壶水吸了个净,这才发现留在舌根的一丝丝苦味:“操,这是啥水?比俺们张家庄的水还难咽,咋还是苦的呢?”
站在旁边的护士心里偷着乐,这个莽汉,八成长这么大还没渴过茶叶水,真是一个乡巴佬。她连忙拿起水瓶准备往茶壶里添开水。
“俺自己来,医生同志,彦夫哥有俺在这伺候着就行,你就忙你的去吧。”小狗子一把夺过水瓶下了逐客令。
“你哥俩聊着,有事叫一声。”护士笑笑的退了出去。
小狗子见护士出了门,轻声地说:“彦夫哥,有吃的么,俺这肚子在咕咕叫了,连早饭也没顾上吃。”
朱彦夫一听这话,撑起拐杖站起来:“你呀,我去看看。”
“别动,彦夫哥,你只要说说厨房在哪,俺自己弄去。”小狗子一把按住朱彦夫,差点把朱彦夫弄滚到地上。小狗子吓得一哆嗦,他扶起朱彦夫,看着朱彦夫的假腿,心疼地摸来摸去:“这管用么?”
“管用,管用,要是没这双脚,我真的是寸步难行啊。”朱彦夫很是自豪地自我介绍。
正说着,护士进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装着两个白白的大馒头:“刘所长怕客人没用午饭,让先填填肚子。”护士打开床头柜取出糖瓶,用开水搅料一大钵糖水,“先将就一下,晚饭还没有。”
小狗子的到来给疗养所增添了愉快地忙碌,连所长刘海也亲自为小狗子到来的生活跑前跑后的吩咐。
“这里的医生真好,像肚里的蛔虫,啥都知道。”小狗子抓起馒头狼吞虎咽。
朱彦夫看着小狗子的神情,笑着提醒:“慢点,别噎着。”
小狗子解决了肚子问题,话闸也提了起来:“什么东西也没给你带,昨天俺县里一个大官把你的情况跟俺一说,俺一夜没合上眼皮,恨不得立刻飞到这里来看看你,听大官说你一双脚没了,一双手也没了,俺不着急么。”
朱彦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小狗子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朱彦夫理解小狗子的个性,不把肚子里的话全倒出来他心里就难受,索性啥话也不插,认真聆听十四岁告别家乡后的家乡变化。
陈希荣走了,朱彦夫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的世界变成了灰色。
新调过来的护士虽然比护士长显得细心,但比起陈希荣来好像还差很远很远,仔细想起来,又好像没有太多的差别,也很难从新护士身上找出多少不如意来,但心理总是这么认为着,也许是心理在作怪的缘故吧。要说新护士不如陈希荣细心,朱彦夫的感觉还是非常明显的,朱彦夫爱抽烟,因为他自己能为自己解决这个问题,所以护士长以及新护士除了看到他的烟盒空了再买来摆在他方便的位置外,几乎就很少去管他。抽烟需要火柴,陈希荣总是把火柴盒半开着,方便他的行动配合,后面的两位好像从不在意这个细节,只是检查火柴盒里还有没有火柴梗,放火柴的位置也只是为了好看,根本不考虑朱彦夫使用起来是不是方便。因此,每当朱彦夫用嘴去拿火柴时总免不了对陈希荣产生一种强烈的思念。
小狗子走了,小狗子给朱彦夫留下了很深很深的思绪隧道,每当朱彦夫独自一人时,他就习惯地叼着烟卷在思绪的隧道空间里来回穿梭。
小狗子是他儿时最忠实的伙伴,他现在长得人高马大,已经接替张二孟的职位当上村子里的民兵连长了,朱彦夫为他高兴。几年的光景,村里有好几个伙伴在战争年代化为泥土,朱彦夫一想起来就不是味道。现在村子里再也没有人提着篮子要饭,农民们建立了互助组并加入了初级社,除了大型耕牛由村里统一支配外,家家都种着自己的土地,家家都能给国家交公粮,家家都养着鸡,家家都喂有猪,农闲时还能到四十里外的东里镇去逛逛街道,还能拿着布票油票糖票到集市到商店购买自己喜欢的东西,那是一种多么自由自在的生活。人们的生活水平在显著提高,新中国的变化真是日新月异。
朱彦夫向小狗子解释了很多没有给家里给家乡去信的原因,小狗子虽然笑他那根本就不是理由的理由,但还是很尊重他的嘱咐,答应回去后还是不把他的消息告诉母亲。既然姐姐把母亲接了过去,那就让母亲永远忘记他的存在好了。他感谢上苍又让被卖掉的姐姐回到了母亲的生活里,母亲身边有了骨肉亲人,母亲的晚年一定不会再孤单凄凉。为了彻底了却心底的遗憾,他给了小狗子两百块钱,要小狗子无论如何替他到蒙阴县去跑一趟,看看黄大牛提供的有关朱彦坤的线索,是不是还有消息,如果能找到朱彦坤,就想办法带回到张家庄,把他的母亲接回去,如果没有消息就把这事化作历史,不要告诉任何人,特别是不要让他的母亲知道,免得再让母亲为此事伤心。
“我在泰安疗养的事,回去后就不要对别人说,就让我在这里静静地呆一生,有时间你可以悄悄来这里看我,拜托你的事情你记住一定去办。”朱彦夫在送小狗子离开时曾经这样叮嘱,他知道小狗子的为人,平日里心里装不下什么,只要是反复叮嘱的,他至死都会保密,儿童团那会儿,嘴严严的小狗子很长时间才让家里知道他的身份。
“放心吧,彦夫哥,你在这里有人伺候着,我看也蛮享福的,虽然身体残废了,国家对你也不薄,有吃有喝风不吹雨不淋的,我也放心了。要是你啥时候想开了,想回老家住几天,就给俺捎个信,俺小狗子就是背也会把你背到张家庄的。”小狗子说得泪水往外直滚,“俺晓得,你是不会再回去的,俺在这里住了两天,也看出来了,和这里相比,俺老家还是很穷很落后,吃的还是粗粮,喝的还是脏水,点的洋油灯再亮也没这电泡亮。俺在这里学会了给你装手装脚,想的是你能回去哪怕是住上一天,俺也能帮你个忙,让你看看老家的样子。既然你不想回去,俺也没有话说,还是每年到你的坟上给你烧纸,保险不让你娘知道你还活在这里享着天福。”小狗子离开了好几天,小狗子的话一直响在朱彦夫的耳边,他抽烟越来越厉害,烟雾中他发现他坚持一辈子不回张家庄的决心越来越小、越来越脆弱。
朱彦夫开始想家了,这种想念越来越来强烈,搅得他坐卧不宁,他没有心思再安心看书,也没有心思再夹着拐杖在院子里尽情的溜达。他吸着一口口香烟,呼出一个个思考。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回首往事,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卑鄙庸俗而羞愧……”这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一段话,时不时在朱彦夫脑海中跳跃,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就这么永远地看书学习,到头来与一个寄生虫并没有多大区别,因为学而不用,对社会起不了任何作用,尽管自己在刻苦着努力着,归根结底还是虚度年华。他开始对自己的人生重新思考,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价值,虽然他还没有明确的人生目标,但他已感觉到躺在太师椅上夹着拐杖的无所事事已经没有任何人生意义,还不如回到农村老家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天地,哪怕是替别人照看一下晒场的粮食也比在这里享受清福要有意义得多。
朱彦夫反反复复地揣摩着自己,为了无愧的人生,他决定离开疗养所,结束这种无忧无虑的供养生活。
“什么?你想回老家?这里的护士虐待你了?”所长刘海吓了一大跳。
“不是。”
“不是?那为啥想回家去?难道这里的条件还没有你们沂源好?”刘海反对朱彦夫的要求,“朱彦夫同志,别天真了,在这里你想怎样折腾自己我支持你,但要提出离开这里我不答应。是不是小狗子一来让你想家了?你想回老家看看我不反对,我可以派护士跟随着你,但不能时间太长,沂源是淄博最穷苦的地方,你老家的条件我也清楚,在沂源县又是最差的,我必须对你负责。”
“我不要护士,我想自己适应生活。”朱彦夫恳切地表示,“我想了好几天,我想尽量的改变我自己,刘所长,希望你理解我。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我想了很多,我对自己的要求只有十六个字:勿求健全,只求生存;勿求人助,只求自理;勿求伟业,只求发光!”
“别胡思乱想了,你的身体状况我很清楚,你的想法也很感人,但这只是一种空想。现实就是现实,生活是建立在客观现实的基础上的,还是面对现实好好冷静冷静吧。”刘海双手一背,气冲冲地从朱彦夫身边走开了。
朱彦夫望着刘海离去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他觉得他很冷静,他不会轻易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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