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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不仅仅是牵挂

第19章 不仅仅是牵挂 (第2/2页)

“来不及了,再晚,赶不上车的。”小狗子话音还在二楼回荡,人却下到了一楼。
  
  小狗子就是这么个人,直来直去,毫不遮掩,把哥们的事看得比自己的事还重。朱彦夫在泰安交给他的两百元钱,到目前为止他才花了四十多元,剩余的钱他表示除了用在这方面外绝对不乱花一分。这种为朋友敢于承担甘于付出的言行没有丝毫的做作,时时感动着朱彦夫。
  
  从朱彦坤被拐卖到现在已经十二余年,朱彦坤现在应该是十四岁了,正是朱彦夫当年追随解放大军的年龄,弟弟现在人有多高?长的什么模样?朱彦夫闭着眼睛正在回忆弟弟小时候的影子,陈希荣轻盈地来到了病房。
  
  “朱大哥,睡着了?”陈希荣把洗好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到朱彦夫的床头上。
  
  “是小陈来了!”朱彦夫忙着撑起身子,“快请坐,快请坐。”
  
  “不要乱动,小心漏针。”陈希荣并没有坐,“下午,俺姑父从县里赶来看你,好象县长也要一起来看看你,别对外人瞎嚷嚷,记着穿精神点。俺姑姑那边有事,俺得赶紧过去,就不陪你聊了。俺姑姑说她想出院跟姑父回县里,要俺也陪着去县城,估计这一走有好几天不能回来,晚上有空俺们聊聊,俺这就过去了。”
  
  陈希荣好像是专门跑来告诉朱彦夫这些的,一说完就匆匆走了。望着陈希荣消失在窗口的身影,朱彦夫心里按捺不住激动,不知是为县里领导来探望他,还是因为陈希荣晚上有约会,还是因为有了弟弟的消息。
  
  俗话说,不怕入错行,就怕嫁错郎。
  
  王建在东里坐月子,看到陈希荣不时发呆的情形丝毫没有改变,心里就犯了嘀咕:陈希荣差是二十岁的大姑娘了,这种年龄段的青春女子最容易被情感所迷惑,稍不清醒就会陷入情感的漩涡迷失自己的方向。她是陈希荣唯一的亲人,对陈希荣的事她时时都放在心上,她没有过早的给陈希荣找婆家,就是希望陈希荣在能找到一个好的工作基础上,然后再提这件事,她心里清楚,如果陈希荣能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就一定能找到一位门当户对的婆家,这对陈希荣一生来说是一个好的归宿,对她王建来说也是了却心愿的最好交待。陈希荣走向泰安那一刻,王建的就对陈希荣的未来充满了希望,不料事与愿违,那个刘海偏要把陈希荣与那个重残朱彦夫联系在一起,导致陈希荣一气之下连工作也不要了,从此她就发现陈希荣心事重重,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好在丈夫吴善德又为陈希荣在东里找到了这份工作,但她没想到陈希荣还是经常发呆,这不由得她不想到是不是陈希荣在为个人的婚姻问题考虑得太投入的缘故。论护士工作,对于陈希荣来说应该不会不满足的,有这样的理想工作,再加上陈希荣本身的容貌以及处事待人的温和,找一个理想的男友应该不成任何问题的。可让王建纳闷的是她亲眼见到王院长介绍的几位青年都很不错,这个陈希荣竟然都不动心,仍然还是那副忧虑重重的样子,难道说她私下已有了自己的意中人选?为此,王建背地里问过陈希荣好多次,都被陈希荣一一否定,王建对这个看着长大的侄女百思不得其解。
  
  自从朱彦夫来了以后,王建吃惊地发现陈希荣象变了一个人,一改昔日的懒散神态为精神焕发,像一个吸毒者突然服用了鸦片似的振奋起来。朱彦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王建只是听丈夫说起过,她不相信侄女会为这样的一个六根不全的特残着迷,但周围的风言风语又不得不使她不信。于是她悄悄地背着陈希荣隔窗仔细地研看了几次朱彦夫,她不相信陈希荣会为这样的人神魂颠倒。她相信陈希荣是因为在泰安护理朱彦夫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这种特殊的感情是建立在良心受到谴责的基础上的,与通常的男女情爱之感有着本质的不同。王建顿悟,陈希荣是个心地非常善良的姑娘,一定是内疚从泰安的突然离开对不起这位革命英雄,她的发呆她的神情恍惚大都是因此而来吧。
  
  从战争走过来的王建非常理解一个英雄战士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学英雄,爱英雄,敬英雄也是她从事妇联工作倡导的美德,她也曾呼吁过广大女性对当代军人敞开情怀,提倡做“军嫂”光荣的社会新风。她的这种提倡应该是不包括像朱彦夫这类已完全失去生活自理能力的特残军人。因为她也是个女人,人的一生就那么几十年光景,男女情爱应该是建立在彼此幸福生活基础上的婚姻,而不是强加入牺牲女人幸福生活的不道德的枷锁。
  
  王建尽管这么意识着,但在内心深处还是有点担心,侄女的这份情感到底是不是她想象的这么单纯?女性的悲哀就在于女性的善良和一时的思想把握尺度,有时候很难分清自己心中崇拜会不会是一种心血来潮的奉献,如果把崇拜与性爱混为一谈时,所做出的选择将会是一生的悲哀痛苦。但从陈希荣的外表神情分析,她还真有点担心陈希荣目前的思想状态。生活是一条漫长的路,在生活的道路上没有一帆风顺的理想花环,向前推进的每一步都需要迈开双腿丈量,不可能飞跃而过,也不可能凭空想象到达。作为长辈,她必须掌好这个方向把好这个舵。王建是共产党员,是革命干部,她不能毫无顾忌的向陈希荣直言这种见不得听众的开导理论,为了让陈希荣冷静地面对,她想到了把陈希荣与朱彦夫支开一段时间的办法。因为她从王院长的口中得知,这个朱彦夫再过十来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了,她决定借陈希荣护理她为由,把陈希荣带回城里,从侧面提醒陈希荣理智的面对未来,无论现在陈希荣有没有这种想法,他这样做都是非常必要的,也是非常及时的。
  
  县长要来这里王建知道,她是在电话里听吴善德悄悄说的。县长要来这里王院长不知道,她也是在电话里听吴善德说的。王建悄悄把县长要来这里的消息告诉了陈希荣,让她不要跑远了,提醒她不要把这消息告诉医院其他任何人。
  
  “希荣,你把县长要来这的消息告诉朱彦夫了。”见陈希荣从楼上匆匆下来,王建就轻轻地问。
  
  “嗯。”朱彦夫的病房在妇产科的楼上,陈希荣没敢正视姑姑的表情,只是低着头轻轻地应了一声,就赶紧去看睡在床上的小表弟是不是尿湿了布片。
  
  “没告诉其他的人吧?”王建紧紧地盯着陈希荣。
  
  “没。”陈希荣无事找事地扯着床上的布单。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这个县长脾气古怪,到哪里不喜欢事先预约。”王建嘴里说着,顺手把门关上,连窗帘也拉上了。她脱去身上的衣服,换上了平日舍不得穿的高级服装。
  
  看王建这般收拾打扮,估计县里领导马上就要来了,陈希荣也赶忙搜寻屋子里还有没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
  
  县长老马是个颇具传奇式的人物,老马是爬雪山过草地走出来的老革命,他的脾气很古怪,到下面检查工作或者考察民情从来不与下面打招呼,他非常反感形式主义,也非常讨厌前呼后拥的陪同。在一次县局扩大会议上,他对某些干部下乡前就提前通知下面的工作现象,发表过一篇宏论:“我们有些同志当官了,就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多高了,无论是大事小事,只要一到下面去,就非得提前把消息通知下去不可,生怕下面不知道,生怕自己到下面坐了冷板凳。到底是怕下去吃不上饭呢还是故意抬高自己的身价,这只有你们心里清楚。但有一点我看得明白,就是把自己摆到老爷的位置上,见了农民嫌农民身上的泥土太脏,嫌农民身上那股大粪的臭味难闻,不敢与农民坐一条板凳,也不敢与农民吃一锅饭,非要把自己的行动弄得满城风雨,差点让身边的工作人员敲锣打鼓的高举“回避”的官牌鸣锣开道了。对这样的同志我老马看不顺眼,我老马也不觉得你高贵在什么地方。说得难听点,你是忘记了你的祖宗,忘记了你自己姓什么。在座的我看没有多少是万贯家产的大地主大资本家出身,大多还都是穷苦的农民出身嘛,现在当官了,就忘记自己的出身了?你的官有多大?你有多么了不起?比起刘少奇主席来,你又算个什么官?刘少奇主席能握着淘粪工人的手,说自己是农民的儿子,说自己也是为人民服务的,当国家主席只是分工不同而已,说自己是人民的公仆,堂堂一个国家主席对农民这么亲近,我们还有什么资格在农民兄弟面前摆什么臭架子?到基层检查是我们的工作,没有什么高贵可言,要想看到实实在在的事情本质,就不要那么张狂,你在为国家做事,国家给了你工钱,不要担心下去饿肚子,你可以拿着你的工钱去买饭吃嘛,国家给你的工钱就是让你花就是让你吃饭的,这个问题要搞清楚,这个问题不搞清楚你就会变质。我们跟着毛主席跟着共产党打江山的目的是为人民谋利益的,不是躺在轿子里让人民伺候的,只要你一心想着让别人伺候,用不了多久,别人也会扛着枪把你推翻。”马县长的这段话,县局很多同志印象深刻。马县长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就因为他喜欢民间私访的工作方式,使好几位要害部门的人吃了大亏,有的甚至稀里糊涂的丢掉了饭碗。
  
  王建刚刚修饰完毕,两辆吉普车就开进了医院的大院。
  
  身穿褪色军装的马县长带来了一大盒补品,很客气地放在朱彦夫的桌上:“你是我们沂源的骄傲,你不折不挠的顽强精神是我们沂源宝贵的财富,我给你交个底,只要我老马在沂源不走,你每年至少要给我到机关、到学校作几次报告,把你的精神化为沂源建设的动力,也算是我为体现你人生价值提供的一个平台。”马县长听说朱彦夫正在寻找蒙阴县的弟弟,责备地说,“你看你,这么大的事情,让一个民兵连长去办,人家把你弟弟从两岁的娃娃养成了十几岁的大小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会随便让你领回来,这件事我给蒙阴联系联系,你就不要操心。以后生活上有什么困难记得找政府解决,别太苦了自己。”
  
  看着两个警卫员护着马县长离开,朱彦夫激动得久久地行着军礼。
  
  夜。医院院内。
  
  两盏发黄的灯泡照着绿色树木掩映的大院,路灯不是用来照亮整个院子的,只是为了照清通往厕所的路道。两层楼房窗户透出的余光连成一片,院里的光线虽然微弱但不显得昏沉。
  
  陈希荣和朱彦夫站在不太显眼的树下,这是他们第一次最神秘的约会。朱彦夫从陈希荣口中得知,马县长的这次探望是非常讲究的。
  
  “你怎么知道?”
  
  “俺姑父说,马县长这是对你的尊重,他平时很少把自己打扮得这么严肃,他下乡多半是穿着有补丁的衣服,与普通农民没有什么两样,即使带着警卫也很难让人看出他是一县之长,因为警卫比他穿得还要体面。”
  
  “马县长为什么要这么做?”
  
  “俺姑父说马县长喜欢这样,说不清是为什么。”
  
  “听说你下个月就要转正式工了,我真替你高兴。”朱彦夫调换了话题。
  
  “是啊,你怎么祝贺俺?”
  
  “到时候我专门来看望你,你想要什么做纪念,在这方面我的脑筋很笨,只要你说,我就给你办。”
  
  “谢了。”陈希荣望着朱彦夫,“俺想问你,你就打算永远住在山里?”
  
  “那是我的家。”
  
  “你完全可以选择住到城里,那里的条件比山里要好。”
  
  “我能住进城里?城里我没有一个熟人。”
  
  “马县长说,只要你愿意去城里住,一切问题都有政府解决。你的身体不符合住乡下,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我住城里能干什么?我不想去。”
  
  “你住在乡下又能干什么?没有人能照顾好你的。”
  
  “我不想让人照顾,国家给我的有钱,虽然我不能下地干活,但我不想死乞白耐地活着让人伺候一辈子。”朱彦夫仰望着夜空,“雁过留声,人过留名,我想过一下有意义的生活,我不想当寄生虫。”
  
  陈希荣也抬头看着天空:“你想怎么过?”
  
  “这个我还没想好,因为我现在还不能完全自理自己,我会锻炼的。”
  
  陈希荣收回了目光,她想读懂朱彦夫的世界:“朱大哥,俺相信你会创造奇迹,那要受很多苦的,你的身体俺了解,你经不起那么折腾了,再说,你娘也忍受不了你的折腾,这不是在泰安,条件与条件不一样。”
  
  朱彦夫低下头:“命运如此是事实,但我不想任凭命运的安排。在长春吴政委说过,我没有脚,他希望我能走出自己特有的人生之路。无论是在长春还是在泰安,他们给予我的太多太多,我不想辜负他们的期望,还有你,我觉得我不奋斗就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起国家。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钢铁是靠坚强的意志炼成的,我想用我的意志来锻炼自己,就算不能成为一块钢铁,也不能把自己当成一个毫无价值的乱石头。”
  
  陈希荣似乎看见了朱彦夫身上蕴藏的巨大能量,她沉默无语,暗藏在心底琢磨了好几天的话在胸腔迅速膨胀,她终于忍耐不住,要把它释放出来:“朱大哥,俺是个没有多大出息的人,俺不忍心看到你折磨自己,但俺觉得俺有能力照顾好你,你说你是一头猪,俺想俺就当个喂猪的人,这辈子,俺就喂你这头猪……”
  
  “你,你胡说什么?”尽管这是朱彦夫梦寐以求的,但在这赤裸裸表白面前,他还是慌乱不已,“你,你不能开这样的玩笑。”
  
  陈希荣大胆地靠近朱彦夫:“俺说的是真的,不知为啥,俺觉得没有俺在你身边俺的心里就不踏实,那天,俺看见你被抬到这里的样子,俺偷偷地哭了半宿,俺想过,不管你想干什么俺都支持你。”陈希荣流泪了,“俺的全家都被敌人杀害了,俺是个孤儿,是你,是你们这些不怕牺牲的英雄替俺全家报了血海深仇,俺能为你这样的英雄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是俺的光荣,俺觉得值。在泰安俺没有想到这些,后来俺想到了,想得很苦很苦,也想得很累很累。”
  
  天地好像也为之动容,一丝柔风轻轻摇起了树枝。
  
  这一切都被王建看在眼里,尽管光线很暗,住在妇产病房里的王建还是隔着玻璃注视着院外的树下人影,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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