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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心系何处

第34章 心系何处 (第1/2页)

特殊环境下的政治,一旦显现出的狰狞的时候,绝对不亚于带血的屠刀,让人们在人性和非人性之间作出明哲保身的理性选择。
  
  近乎绝望的陈希荣没有向畏缩的眼光祈求,她擦干了眼泪,咬紧了牙关,暖活朱彦夫被冻僵的残退后,又给朱彦夫绑好假腿,然后背起朱彦夫踏着积雪回到家里。
  
  朱彦夫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状况非常危险。
  
  郑学英看到儿子被折磨成这般模样,心如刀搅,早已哭成了泪人,她要去祈求乡邻把儿子送到医院赶快救治,陈希荣阻止了郑学英,她不想再连累外人了,便借了辆木架子车,背上捆背着儿子向峰,脚底生风的拉着朱彦夫直奔东里医院。赶到东里医院时,天已黑了下来。也许是过节,也许是过了下班的时间,医院显得异常清冷,对这里环境比较熟悉的陈希荣竟然没有找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值班室里的值班大夫是个年轻的男人,正趴在桌上挥毫大字报,根本不愿搭理陈希荣的请求。
  
  陈希荣咚地一声跪在值班医生身边,声泪俱下:“医生同志,求求你救救他吧,他现在快不行了,俺求求你了!”
  
  值班医生烦躁地停下手里的笔:“你说你这人也真是,俺不是告诉过你嘛,你要找的人现在都在接受审查。俺现在正忙,明天一早俺拿什么完成任务,你替俺承担责任?你起来吧,求俺没用,看得出来,你男人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对反动派俺无法同情!”
  
  “不,医生同志!”陈希荣一把抱住值班医生的腿,“他是好人,他确实是好人,俺给你叩头了,求你一定要救救他,你就可怜可怜俺吧!”
  
  值班医生扫了一眼值班室外的班车,对泣不成声的陈希荣摇摇头:“医院里没有其他医生,这个病人俺不能接受,你松开手,你求俺也没用。实话告诉你,医院明天要召开批斗大会,你还是去县医院吧!”
  
  “你,你就不能给看看么?”陈希荣抬起绝望的泪眼,松开了双手。
  
  值班医生没有吱声,摔下毛笔,离开了值班室,连头也不回。
  
  陈希荣从地上爬起来,背着的向峰“哇哇”地哭叫,她解下向峰,从包里取出奶瓶,借用值班室的热水,喂饱了向峰。从东里到县城还有九十多里的雪路,摸摸一息残存的朱彦夫,陈希荣不再犹豫,拉起板车走出了东里医院,又踏上了雪夜之路。
  
  刺骨的寒风卷起片片雪花弥漫着夜空,铺满积雪的公路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偶尔传来寒号鸟的哀鸣夹杂在呼啸的寒风滚荡夜空。雪路像光洁的绒毯沿山伸展。虽然是夜晚,但亮白的积雪无法被夜幕遮盖,恍恍惚惚隐隐约约的路线,在车轮下吱吱地向后退却,冷风、雪片,无情地扑打着陈希荣虚弱的身体,被冻得“哇哇”哭叫的向峰,为陈希荣增添着脚步的动力。上坡,车轮抗拒前进,陈希荣拼命拉拽,跌倒了,就跪在地上一步步往前奔;下坡,车轮恣意滑行,陈希荣拼命抵挡,把双脚插在积雪里增大阻力。风雪交加的夜晚,只有苍天默默地看着一个顽强的女性在怎样的心力交瘁,只有大地尽情地聆听着一个不屈的娇弱在怎样呼吸着分分秒秒。
  
  天亮不多久,陈希荣终于拖着板车走进了县医院,她看见一个戴着老花眼镜的白大褂走向自己,还没有张开求救的嘴巴,只觉得眼前一黑,便一头栽倒在白大褂的脚下。
  
  老医生没有犹豫,冲着门诊室里大喊一声来人,就弯下腰搀扶倒在脚下的疲惫之极的女人。
  
  冲出来的白大褂们把这对特殊的夫妻双双抬进了急救室。
  
  清醒后的朱彦夫仔细辨别着周围的声音,突然大声叫喊起来:“请你们把灯点亮,你们不能把我关在黑牢里!”
  
  陈希荣噙着眼泪附在朱彦夫身边:“彦夫,你活过来了,没人把你关在黑牢里,俺们现在在医院里,在县医院里,是好心的大夫们救了俺们的命。”
  
  “哦,”朱彦夫好像明白了,“请你把灯光打开。”
  
  陈希荣心里一沉,赶忙伸手在朱彦夫眼前晃晃,朱彦夫没有任何反应,她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恐慌:“今天是大年初三,你已经昏迷十多天了,你才清醒过来,可能有些不适应,现在正是晌午,不需要开灯,也许过一会就会好的。”
  
  朱彦夫闭上了右眼,他想调整一下视觉:“希荣,感觉不对,我的腿好像被谁抬着?”
  
  陈希荣呜咽着回答:“你的右腿摔断了,医生已帮你接上了,腿上打着石膏,用架子固定着,你不要乱动,医生说过段时间就会长好,你千万别急躁……”
  
  朱彦夫又睁开了眼睛,眼前还是漆黑一片,他突然明白了看不见光明意味着什么,一种灰色的悲凉穿过心底,他想大声地呼叫自己的心情,但他克制了自己的冲动,他看见了陈希荣流着血水的心,他听见了陈希荣压抑着悲声的气流,他不想让自己的痛苦过早地坠落到陈希荣满是伤痛的身心里,故作惊奇地说:“希荣,我看见你了,你又瘦了很多,都是我害苦了你!”
  
  陈希荣抱起熟睡的向峰,想让朱彦夫高兴高兴,可朱彦夫没有反应,陈希荣心里一怔,急忙放下向峰,叉开五指又在朱彦夫眼前摆摆,还是毫无反响,她的心碎了,一把捂住嘴,冲到卫生间放声痛哭起来。
  
  走进办公室的老医生听到了哭声,让护士到卫生间把陈希荣找到医生办公室:“要面对现实,不能再给病人精神刺激,我反复地看过病人的X片,他头部残存的弹片已发生移位,这是导致患者失明的主要原因,患者不但患有严重的心脏病,而且还有严重的胃溃疡,对患者需要多方位的医疗。根据我多年的临床经验,只要我们共同努力,恢复患者的视力希望还是有的,尽管这希望很渺茫,我会尽力的。”
  
  老医生是医术权威,在县医院很受人尊重,他好像是从某省大医院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下放到这个小山城的。因为他高超的医术救了沂源县县革委会主任的命,这使得他在这里没受到任何歧视。
  
  老医生在得知朱彦夫的境况后,被一种“同类”的遭遇打动了,暗中使出浑身的解数,也要帮这个了不起的革命英雄恢复健康作出最大的努力。老医生清楚这个朱彦夫享受着全免的医疗待遇,所以,就让老伴承担了朱彦夫夫妻的生活问题,彻底解除了陈希荣的生活压力。
  
  经过老医生的精心医治,朱彦夫的身体恢复很快,三个月后,视力又渐渐复明。消失的世界再次降临,这是多么值得狂欢的奇迹,陈希荣感激得热泪盈眶。
  
  朱彦夫按捺不住自己,甩开了黑色的噩梦回到了充满阳光的现实,他迫不及待要求下地活动。
  
  “小朱啊,适当活动活动是可以的,最重要的还是休息保养啊!”老医生温馨的提醒。
  
  “谢谢大夫,我会的。”朱彦夫夹着双拐在摆动着右腿,“躺的时间太长,右腿弯不过来了,只是想活动活动肌肉。”
  
  “他呀,很少安分过,除了不得已外,谁的话也听不进去。”陈希荣端着一盆清水进来,笑着对老医生说,“他是一条牛,一只不怕挨鞭子的牛。”
  
  “呵呵,哪只能怪你的鞭子没抽出狠气,回家后,你就狠狠地抽打,要不服打,你来找我,我给你最厉害的赶牛鞭子。”老医生笑着离开了病房。
  
  朱彦夫看着陈希荣给向峰洗脸,感慨地说:“要是我们张家泉也有这方便的水就好了,龙头一拧,哗哗哗,多方便。”
  
  “你又在胡想些啥?”陈希荣不高兴了,她意识到朱彦夫萎缩的精神又要活张,“在这里不想张家泉好不好?”
  
  “张家泉是我的家,哪有不想家的道理。”朱彦夫的思绪开始翻腾起来,“张家泉,一个听上去多么美好的名字,干嘛总是缺水呢?如果不是那群年轻人瞎折腾,按我的设想,张家泉的水说不定也会哗哗哗的了。”
  
  “俺说你呀,咋就这么死心眼呢,你在张家泉还没受够罪不是?你说说,你在张家泉得罪谁了?他们干嘛要这样对付你?要是当初你听俺的,不去当那个大队书记,你会落到挨整的地步吗?干的事越多,得到的不公平就越多,只要你不干事,就没人找你的茬子。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你把自己该享受的拿去让人家享受,人家又是怎么回报你的?碗米养恩人,斗米养仇人,现在的人没多少有良心的,俺算是看透了。”陈希荣越说越气,“张家泉有没有水吃,你不要再操心了,反正有你喝的用的。俺怕了,俺是真的怕了,俺情愿跑几十里挑水伺候你,也不愿看着你被人指三道四……”
  
  朱彦夫深知陈希荣在这次文化革命运动中受到的精神伤害,远远大于他在身体上受到的伤害,他不想在这些问题上做无谓的争论。他知道,无论干哪一种有益于大多数人利益的事,都不是依靠个人的热情和激情才能实现的,尽管这种热情和激情是必不可缺的因素,但归根结底还得依靠一种最起码的社会氛围。没有良好的社会氛围,热情和激情都会被无情地扭曲甚至遭到扼杀。张家泉先天性的缺水,几代人都为这个水付出过努力,大大小小的水井打了无数,结果都是以失败告终。在朱彦夫没被专政之前,就看好了下一步棋的路子,那就是为张家泉找到水源,他几乎跑遍了张家泉的每一寸土地,几乎研究过所有失败井口的原因,都没有找到水源的答案。有一种潜意识在告诉他,张家泉绝对有水,就像人们断言张家泉不能栽树一样,只是决心没有下到,路子没有找对而已。
  
  水成了朱彦夫躺在医院里的心病,如果水的问题无法解决,张家泉人的温饱还得靠老天爷施舍,对于十年九旱的张家泉来说,那些开垦出来的良田和果园还是被老天爷掌管着命运,只有有了水,才能彻底摆脱老天爷的控管,让张家泉人真正成为土地的主人。
  
  人这一辈子,就这么几十年光景,要想活出意义来,就不要总在恩恩怨怨里度过。把个人的得失看得太重,就会一直被恩怨无穷的困扰,即使活到老也爬不出感恩嫉仇的陷阱,这种心情的劳累,绝对不会比牺牲个人利益显得轻松。个人利益的收获,满足的只是膨胀的私欲,即便很有成就,也只是一种个体生命的张显,对社会,对周围是一种招摇,得到的最多还是大多数人的嫉恨和图谋。过去的大地主,大资本家就是最鲜明的写照,他们之所以被打倒,之所以被推翻,就是因为他们的利益收获让大多数人看不下去,共产党提出的为人民谋幸福的主张,就是符合了广大人民利益的心愿,否则,无数的生命是不会甘愿献给这个主张的。作为一个共产党人,就是要把自己有限的生命投入到为大多数人利益的谋取中来。向雷锋同志学习,不仅仅是学习的雷锋助人为乐,更重要的是学习雷锋“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为人民服务的无限中去”,没有这种思想境界,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共产党人,没有这种牺牲个人利益的思想,就不配站在鲜红的党旗下举起自己的拳头。还当不当张家泉的大队书记无所谓,只要不被限制自由,只要不被继续批斗,他就要依靠自己的主张去感化群众,去引导群众的思想,因为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被开除这个先进的党派,还属于五百多人口中八名党员的一个分子。
  
  夜深人静,朱彦夫睡不着觉时,就这么思考着,就这么辗转着。他渴望早日出院,更渴望那种毫无意义的革命早日结束。
  
  老医生除了尽守职责外,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尤其是与政治有关的话题,他绝不沾边。看到朱彦夫忧心忡忡的样子,才从陈希荣嘴里知道了朱彦夫的心思,一种被政治泯灭的社会热情开始在老医生心里复活,他被这个不到四十岁的残疾青年感染了,他从朱彦夫的身上看到了一个中国共产党党员的真正党魂,看到了明天的希望:一个特等残疾英雄不贪图吃老本享受,不计较个人荣辱,一心为别人活着,像这样的人在中国确实太少太少,但这种精神一旦被国人推崇,将对整个社会起到巨大的推进作用。他为自己能医救这样一个生命而感到自豪,但他想不通,为什么象这样的无私之人,像这样具有顽强毅力的人,还要被那些健康的生命作为政治的玩物,这些人的眼睛到底在看着什么,到底是以什么为乐?难道与这样的人斗真的就那么心情舒畅?到底还有没有人性,到底还有没有天理?
  
  老医生激动之余,把朱彦夫叫到医生办公室,关上门说:“小朱,我们都是异己分子,我们对这场运动都有着相同的疑惑。我不是党员,但我们这些老家伙对新中国都抱有极大的热情,这两年上面可能出了个别搅政治浑水的,要我们这些老家伙不得安心报国。你不是想为家乡作一番事业吗?听你爱人说是为水吧,我给你推荐一个人,兴许对你有用,你回去后,不妨见见他。”
  
  “真的?”朱彦夫兴奋地控制不住自己,“太好了,这人是谁?”
  
  “嘘——”老医生举起食指,在鼻尖上一挡,赶忙开门看看走廊,见走廊上并无他人,这才又关上门轻声说:“这个人也许你听说过,他是我儿子的一个同学,是个很有才华的青年,他叫高大捐,是你们沂源县乡下的人,具体出生在哪里我不太清楚,好像在你们地区水利局工作,他是个水利专家,五十年代毕业的大学生,专门搞水利勘察的,我儿子也是搞水利的,经常提起他,他这人我见过,一个很不错的后生,你到你们地区水利局找他,他一定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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