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伤兵之外,所谓文臣 (第2/2页)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武将,身形魁梧,虎背熊腰,一张被风霜刻满了沟壑的脸,一双眼睛虽然带着几分疲惫,但眼底的精悍之气依然未消。此人便是真定府驻军主将王禀。
但此刻,王禀并没有在练兵,也没在部署军务。
他站在几个文官面前,面色铁青,双手紧紧攥着拳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站在他对面的文官有三人,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穿着青色的文官袍服,腰间挂着鱼袋。
为首的那个个头不高,面容清瘦,下巴上一缕山羊胡,说话的时候胡子一翘一翘的,看起来倒有几分威严。但他说出口的话,却让王禀的脸色一阵青过一阵。
“王将军,此事下官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抚恤金一事,转运使司的回复你也看到了——钱粮周转不开,需等到夏税入库之后才能拨付。在此之前,那些伤兵残卒的抚恤,暂时无力发放。王将军若是着急,大可以自己去跟那些伤兵解释。”
王禀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说道:“张通判,那些兄弟断腿的断腿,瞎眼的瞎眼,连口饭都快吃不上了。你让末将去跟他们说,让他们再等半年?末将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也得说。”
张孝先语气淡淡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朝廷的钱粮自有章法,不是王将军想拨就能拨的。再者说,这些当兵的,朝廷养了他们,他们替朝廷打仗,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受点伤就伸手要钱,这叫什么规矩?”
他的话音一落,旁边的两个文官也附和着点了点头。
王禀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咯吱作响。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从演武场边缘传来。
“张通判这番话,倒是新鲜。”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陈绍缓步走进演武场,目光落在张孝先的身上。
张孝先愣了一下,显然没认出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谁,但看到他身上的官服品级不低,还是皱起了眉头。
“这位大人是……”
“陈绍。”
两个字的工夫,演武场上的气氛变了。
王禀身子一僵,下意识地站直了几分。
张孝先的脸色也变了,但不是因为敬畏,而是因为警惕。
“原来是陈宣抚使。”
张孝先拱了拱手,语气依然端着:“下官正与王将军商议军务,不知宣抚使驾到,有失远迎。”
“不必远迎。”
陈绍走到他面前,目光平视着他:“本官方才听到张通判说,那些当兵的受点伤就伸手要钱,这叫什么规矩。本官想问问张通判,你觉得这叫什么规矩?”
张孝先脸色微变,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下官的意思是,军中以服从为天职,朝廷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这些兵卒既然吃了朝廷的俸禄,受点伤本就是分内之事,不该....”
“不该什么?”
陈绍打断了他:“不该要抚恤?不该要那每月区区八百文钱的抚恤金?”
他往前踏了一步,这一步走得不大,但张孝先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张通判,你每月俸禄多少?”
张孝先一愣:“这……下官每月俸禄加上各类贴补,大约十五贯。”
“十五贯。”
陈绍点了点头:“那些兵卒,断了一条腿,朝廷给的抚恤金是每月八百文,折合不过半贯钱。你拿十五贯俸禄的时候,可曾觉得自己拿得太多?”
张孝先的脸涨得通红:“宣抚使此言差矣!下官寒窗苦读二十载,方才入仕为官,与那些目不识丁的兵丁岂能相提并论?”
“说得对。”
陈绍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确实不能相提并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演武场上那些远远围观着的士兵。
“张通判寒窗苦读二十载,是为了治理国家、安抚百姓。这些兵卒不需要寒窗苦读,但他们替你挡在边境上,让金人的刀砍不到你的脖子。你觉得他们不配与你相提并论,但本官想说的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到张孝先的脸上去。
“没有这些目不识丁的兵丁,你连站在这里说风凉话的机会都没有。”
演武场上鸦雀无声。
张孝先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两个文官也都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王禀站在原地,看着陈绍的背影。
他沉默着,心里却有些畅快,像是有一句话憋了太久,终于有人替他说出来了。
就在这时,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是一群人在外面喊着什么。
片刻之后,几个士兵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王将军!王将军!外面来了好多人!”
王禀眉头一皱:“什么人?”
“是……是真定府的百姓,还有我们营里的伤兵……”
那士兵喘着粗气,“他们说,听说宣抚使是从江南来的,要问宣抚使一句话,问朝廷还管不管他们这些当兵的死活!”
张孝先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回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他下意识地看了陈绍一眼,却看到陈绍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甚至嘴角还微微扬了一下。
然后陈绍转过身,大步朝营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