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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春事急如流,每被颠风断送休

一年春事急如流,每被颠风断送休 (第2/2页)

欢颜全身哆嗦起来,却猛地站起身,高声道:“不接!我不接!若要我陪嫁入蜀,我宁愿一头碰死在这里!”
  
  李随愕然,皱眉道:“嘿,我以前瞧着这丫头挺好,如今果然不懂事了呢!这圣旨也是你想接就接,不接就不接的?抗旨不遵这是什么罪,你知道不?”
  
  许知言忙道:“李公公,把圣旨交给我吧!”
  
  李随见他说话,忙堆下笑来,将圣旨双手递过,过去将他扶起,摇头道:“二殿下,这欢颜果然恃宠生骄,太不像话了!若是闹得大了,你想死容易,想死在这里,可没那么容易!”
  
  许知言勉强笑道:“李公公说的是。这丫头是任性了!皇上面前,还请公公多担待。”
  
  他这话自是要李随对欢颜的抗旨之举多加包容,别在许安仁跟前提及此事了。
  
  许安仁继位后喜怒无常,甚是暴戾,真的追究起来,只怕欢颜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李随原就对在自己身边长大的二皇子格外不同,听他这样说,自是顺坡下驴,笑道:“咱家这里怎么都好说。可欢颜姑娘入蜀后,如果还是这样的脾性,只怕会连累宁远公主为难了!便是咱们大吴的脸面也不好看。”
  
  “公公所言极是。”
  
  那边早有侍婢扶许知言和李随坐了,奉上茶来。
  
  许知言沉静应对,却始终牵系着那边的欢颜,只恨自己目不能视,看不到她目前的情形,更是悬心。
  
  他自晨间面见景和帝求娶侧妃被拒,便知此事不妙,待听得说聆花等人入宫,更猜到从头到尾便陷入他人设计中。他已打算静候时机力挽狂澜,却一字都不曾向欢颜吐露,生怕添她困扰。
  
  可他高估了自己,也低看了敌手。
  
  这道圣旨,他猝不及防,欢颜更该是晴天霹雳。
  
  他侧头唤道:“欢颜!”
  
  欢颜已被宝珠拽到一边,兀自偶人似的站着,怔怔地看着他,往日顾盼生辉的一对明眸完全被水雾掩住,浓得看不到眸心的颜色。
  
  宝珠见她不应,只得推欢颜道:“欢颜姑娘,殿下喊你呢!”
  
  推搡几次,欢颜才霎了霎眼,睫下顷刻滚落几串泪珠,无声无息地滴到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正映出她失魂落魄的模样。
  
  许知言隐隐听到她在抽泣,薄唇动了动,低下头喝了口茶,才淡淡道:“宝珠,先送欢颜回万卷楼,我和李公公许久不见,正想念着,要说会儿话呢!”
  
  李随忙笑道:“蒙二殿下惦记,老奴愧不敢当啊!”
  
  宝珠领命,忙推着欢颜出厅。欢颜耳听着许知言说话,只觉五脏六腑都绞着般抽搐疼痛,脚底如踩着棉花般绵软着,由着宝珠连推带挽,踉踉跄跄向前走着,却差点被门槛绊倒。
  
  “小心!”
  
  宝珠忙将她扶紧,然后回头看向许知言。
  
  他依然容色沉静,举止从容,仿佛根本不曾留心到欢颜的狼狈。
  
  可他半垂的一边袍袖上,却隐见几点嫣红。
  
  宝珠记得,他便是那只手捡起了欢颜跌落在地的梳子,然后捏紧。
  
  狠狠地捏紧。
  
  却依然那样沉着温文地说:“儿臣,领旨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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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欢颜回到万卷楼,宝珠不放心许知言,又匆匆赶到前面去。
  
  欢颜脚下依然软绵绵的,整个人浑浑噩噩,宛如身在梦中。
  
  这便是她的命吗?
  
  又一次在自以为的幸福来临时,在感恩命运的眷顾时,生生被打入到人生的谷底。
  
  被许知澜无情弃叛时,尚有许知言、许知捷奋力营救,小心守护;而如今,许知捷即将另娶,许知言面对严父之命,圣旨大于天。
  
  她明白自己是谁,也明白自己如今的卑微,更明白许知言在无声的承诺里默默为她争取的一切。
  
  有他心意,她已知足。
  
  她不愿他为难操心,宁愿什么都不求,只求最简单的相守。
  
  可相守也成了奢望。
  
  她付出了更多,却失去了更多。
  
  或者,她从来都一无所有,却因着许知言,才觉得这世界是多么地充足而美好,连每一朵杏花的绽放都那般光华夺目,让她雀跃欢欣,眉目生辉。
  
  终究,因那张明黄色的圣旨,转眼一切成空。
  
  她无力地跌坐地上举目四顾,满屋的书册都似清寂起来。
  
  许知言离开她,她离开许知言,许知言该怎么办,她又该怎么办……
  
  她害怕得浑身发抖。
  
  院中隐隐传来人声。
  
  她猜着是不是许知言回来了,涣散的神智便恢复了些,侧头听外面的动静。
  
  听到的,却是聆花柔美动人的声线。
  
  大约门前的守卫阻她进来,她正幽幽叹道:“我刚从宫里回来,想找欢颜说几句话,也不行吗?不想二哥不在,我连他屋子也进不了。回头倒要问问二哥,怎会和我生分成这样!”
  
  守卫为难道:“这个……公主,若是殿下在,属下进去通禀一声,殿下当然不会不让公主和欢颜姑娘说话。可如今殿下到前面去了,属下职责所在,便是其余几位殿下过来,属下也不敢放人啊!”
  
  许知言喜静不喜闹,万卷楼本就是锦王府禁地,近来许知言治眼睛,防备更是森严,若不得许知言应允,除了他几个贴身随侍,其他人连院子都进不了,更别说楼内或楼上了。
  
  欢颜猛想起聆花前日折花时的暗喻,心里一紧,猛地站起身来,奔到屋外。
  
  聆花一身轻粉宫装,人比花娇,正盈盈立于院内。
  
  她看向钗环不整脸色苍白的欢颜,微笑道:“欢颜,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欢颜定定神,理一理衣襟鬓发,慢慢走下石阶,说道:“公主说笑了!我不过一介侍婢,哪敢代主迎客?公主若有吩咐,我自当洗耳恭听。——日后需听公主吩咐的时候更多,对不对?”
  
  聆花脸色微变,咬咬唇道:“你以为我盼着这样的结果吗?”
  
  她扫一眼旁边虎视眈眈的守卫,说道:“既然不让我进楼,咱们便出去走走吧!”
  
  欢颜心神芜乱,不由地跟在她后面,一径走出万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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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前不远,便植了一片竹林。
  
  隔年的竹子刚经了前夜的暴风雨,枝叶颇是憔悴,竹竿倒还挺拔,只是经了风霜,翠色甚是沧桑。新竹刚冒了尖尖的笋芽,聆花纤纤秀足踏上,不知有意无意,尽落在小小笋尖上,轻易便将它们踩折踏断,践入泥土之中。
  
  或许,是因为笋尖长高了,也会碍她的路?
  
  曾耳鬓厮磨一起长大的少女便更觉陌生。
  
  欢颜厌烦,抱着肩倚竹而立,不想再看到她趾气高昂的步伐。
  
  见欢颜顿足,聆花也只得站住身。鲜亮娇妍的衣裳很衬她的皮肤,盈盈立于碧竹间,出水芙蓉般洁净无瑕。
  
  她看着欢颜,有几分无辜,有几分无奈,幽幽叹道:“其实你也该明白的,对不对?我并不希望你跟我嫁到蜀国去。”
  
  欢颜道:“公主高看我了。我不明白,始终不明白。如果成为蜀国太子妃或国母是你和娘亲的愿望,我也盼着你们的愿望早日实现。我到底哪里碍着公主,碍着其他人了?”
  
  聆花击掌道:“正是这话。你若去了随嫁入蜀,才会碍着我。我也盼着咱们各走各的阳光道,从此两不相扰,银姑地下有知,想必还会安心些。”
  
  欢颜道:“公主是想告诉我,圣旨里公主念旧、姐妹情深等语,与公主毫无关系?这道圣旨并非公主所愿,并非公主所请?”
  
  聆花叹道:“的确非我所愿,但的确是我所请。”
  
  欢颜好容易才克制住自己冲过去甩一耳光的冲动,许久才把嘴一咧,慢慢道:“论容貌论才识,你不如我;论身份论城府,我不如你。萧寻看似豁达,可心机之深,不会弱于你。我并不觉得他看清你本来面目后还会真心待你。你把我带在身边,不怕我仗着自己的容貌和对萧寻的恩情夺尽你宠爱吗?”
  
  “怕,当然怕。”
  
  聆花一低眸,怅然道,“可轻凰姐姐说,萧公子属意于你,很想把你带蜀地去。我何尝不知把你带在身边,像是带了一包不知什么时候便爆开的炸药……无疑在跟自己过不去呢!”
  
  “谁知今日入宫见母后,轻凰姐姐执意跟过去,我不过叙些和乳娘的旧情,轻凰姐姐却提起你曾救过萧公子,萧公子屡屡提起想带你一起回蜀国……母后当即便带我去和父皇请旨,让你随嫁入蜀,一则全我姐妹之情,二则慰萧公子相思之苦,三则见大吴皇恩浩荡……”
  
  她侧头看向欢颜,“这样一举三得的事,你说我怎好拒绝?何况轻凰姐姐向来维护我,却忽然和皇后说那样的话,无疑是萧公子的意思,我更不能驳回。”
  
  “萧……萧寻……”
  
  欢颜身体发颤,猛地想起前一日萧寻很认真地提出要带她回蜀之事,再则午后他辞去时的确说,是他有事遣夏轻凰去办。联系他今日忽然态度大变,莫非早已料到夏轻凰此去必定成功,他和她已逃不了主婢贵贱的高下名分?
  
  他终究还是个浮萍心性的轻薄之人……
  
  可他又何苦牵累她,毁她得之不易的安乐生活?
  
  聆花向前一步,定定地看着她,“我不知你累不累。但我已经累了,——我厌倦和你共存于同一片天地。”
  
  欢颜气极,冷笑道:“这便是所谓的不共戴天?我倒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我和公主有这样深的仇恨!既然公主这样厌恶我,何不拿出公主的威风来,一顿乱棍把我送到地下了事?”
  
  聆花冷笑,并不说话。
  
  欢颜转念一想,却恨起自己的后知后觉。
  
  聆花借刀杀人,的确打算一顿乱棍把她打死,终究功亏一篑;欢颜九死一生逃出生天,身边依然有许知言等人守护,岂是她这个并无实权的公主说杀就能杀的?
  
  可一旦入蜀,许知言鞭长莫及,聆花身为大国公主,再来一顿乱棍把欢颜打死,萧寻无论如何也不会为那么个小小的陪嫁丫头和辛苦求娶来的公主夫人翻脸。
  
  聆花是在警告她,若她入蜀,便是她死期已至。
  
  欢颜一字一字说道:“我不会入蜀,更不会做萧寻的姬妾。可杜聆花,那绝不是因为怕你。”
  
  聆花面色倏变。
  
  银姑的夫婿,欢颜名义上的父亲,正是姓杜。
  
  欢颜黑眸灼亮,如跳动着一簇燃得正旺的火焰,一无所惧地逼向她。
  
  聆花许久才轻笑道:“你这是仗着二哥对你死心塌地?可听说他已经领旨谢恩。你当然可以逼他抗旨。晨间他请旨纳你为侧妃,已经惹怒父皇,如果再公然顶撞,必定会失去父皇欢心。他母亲早逝,母族衰败,如果再被父皇厌弃,别说他是个瞎子,就是双眼复明了,他这一辈子,也算是毁了!”
  
  知言,许知言……
  
  欢颜握紧拳,一步一步往竹林外走去。
  
  聆花在后叹道:“这事怪不得别人,只能怨你自己太能招蜂引蝶。若是萧公子不肯要你,也许这事还有挽回的余地。可惜……”
  
  欢颜只作没听见,走出老远,才抬手拭去不知什么时候滚落的泪水。
  
  却是越拭越多,怎么也擦不干。
  
  明明哭着,耳边却总传来谁的温柔笑语。
  
  “我并没有想着过去的凋零。我想着……以后的每一年,都有人和我同看这世间繁盛……”
  
  “我失明十七年,老天送我一个你来相伴十载,然后携手一生……这十七年,便不算白挨,这一世,便不算白过……”
  
  “等我的眼睛好了,我们会有一个盛大的婚礼,生一对粉雕玉琢的漂亮娃娃,然后——携手吟游天下,走遍大吴好山好水,看遍南疆北漠无限风光……”
  
  她在曾经的欢喜笑声里哭得泣不成声。
  
  聆花看着她回了万卷楼,又很快换了衣裳走向府外,唇角便冷冷地漫开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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