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汛远槎风,梦深薇露,化作断魂心字

汛远槎风,梦深薇露,化作断魂心字 (第1/2页)

成说犯愁,小心地挑着字眼说道:“日后姑娘若有机会回来,殿下必定欢迎得很。若是萧公子愿意,再回万卷楼住几日都不妨。”
  
  欢颜没有说话。
  
  前方有岐路。
  
  一条往山下,通往万家烟火,通往那座四处飘着炊烟的小镇;一条迤逦弯往山上,此时暮雾蒙蒙,不多远处便拐入幽深山林,再不知绵杳到何方。
  
  欢颜勒住了马,向两边各看了一眼。
  
  成说等都久知她不认路的毛病,忙指着山下道:“欢颜姑娘,走那边。”
  
  但欢颜并没有往下行走。
  
  她下了马,回身看向山腰的宅院,然后抱着肩,坐到一旁山岩上。
  
  成说等慌忙下马,问道:“欢颜姑娘,怎么不走了?”
  
  有冷风扑面,卷着山间隔年的枯枝败叶,飒飒打到脸上。欢颜揉了揉面庞,低声道:“我不走。”
  
  “不……不走?为什么?”
  
  “我要等一等。”
  
  “等?姑娘要等什么?”
  
  欢颜抬起苍白的面庞,看向在沉沉暮色里依然闪着光彩的一角屋檐,咬了咬唇。
  
  “我等殿下……带我回家。”
  
  “这……”
  
  成说和另一名锦王府护卫相视愕然。
  
  小白猿已偎依到欢颜身边,上下打量着主人,然后很善解人意地摸摸她的胳膊以示劝慰,开始咬一颗不知从哪里捡的榛子。大黄狗绕着她走了一圈,很淡定地趴到了她脚边吐着舌头休息。
  
  良久,成说小心问道:“欢颜姑娘,刚殿下说过要你等他吗?他……说了会带你回去?”
  
  欢颜摇头,“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相信他,一定会过来找我。”
  
  成说道:“嗯,我信。侍奉二殿下这么多年,他对姑娘怎样,我们怎会看不到?他满心里要对姑娘好,可想对付他的人,想对付姑娘的人,以他目前的情况……根本应付不过来。”
  
  他犹豫道:“其实我们不说,姑娘心里也该明白。让姑娘跟萧公子走,其实也是为姑娘好。若是留在萧公子身边,以萧公子对姑娘的心意,日后必当前程无量。如今这位东阳郡主对殿下虽极好,可……绝不会欢迎姑娘回来。姑娘到底在等什么?等着回殿下身边被埋汰一辈子吗?姑娘无依无靠,不但永生永世出不了头,就是暗中被人害了性命,只怕也无处诉冤……”
  
  欢颜弯弯唇角,那双黑眼睛焦灼却坚定。她慢慢道:“我不怕埋汰,不怕被人加害。只要他肯留,我就敢留!”
  
  成说焦急,料她这倔脾气上来,一时半会儿不肯死心的,眼看山风更大了,向四周打量了下,上前扶她道:“欢颜姑娘,不如到前面那块山石后躲躲风吧!那边和凝香小榭隔了道山泉,所以绕远了,其实比这边近,门口有什么动静,咱们立刻能看到。”
  
  欢颜并没有坚持,很快应了,带了她的小白、阿黄挪到近溪边的山石后,然后取了从凝香小榭带出的两包药,隔着纸包闻了闻,便解开其中一包来,将其中药材抓在手中,一点点地揉捏,然后丢到地上,扔到溪中。
  
  成说等不敢催促,却也不敢再为此事惊扰许知言,只得忍耐着陪她等候。
  
  毕竟她从来都是许知言最亲近最知心的人,轻重分寸应该拿捏得住,或者真一份旁人难以体会的默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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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天色一点一点黑下来,直至整座山浸入这无边的黑暗里,凝香小榭的大门始终紧闭,再没有任何动静。
  
  大门两侧的红灯笼,在夜风里飘来晃去,像谁哭红的眼睛,在山林一眨一眨。
  
  忽又一阵急风过来,一盏灯笼灭了。
  
  再片刻,飘摇着的另一盏也归于黑暗。
  
  欢颜手中的那包药早已掷光,她把包药的方纸在掌中揉皱又摊平,摊平又揉皱,待得见那灯笼灭尽,整间宅院死寂般沉浸在暗夜里,终于把手中揉烂了的纸丢到了旁边的溪泉里。
  
  风狂水急,那纸片很快便给卷得不见踪影。
  
  而另一包药,还好端端地放在她身侧。
  
  阿黄嫌冷,正将它的头搁在药上,再顾不得以往被骨头引诱着,因那些药吃过多少次苦头了。
  
  成说猜着许知言再不会出来。何况若按平时行程,他们都该把欢颜送回驿馆后折转回来了。
  
  再耽搁着,引得东阳郡主这位未来的主母多了心,指不定又生出什么事来。
  
  正焦躁时,山间仿佛有什么隆隆震响,压过了咆哮的风声。
  
  他正疑心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时,天边骤地一亮,一道电光闪过,雷声当头炸响,一滴两滴的雨珠开始飘落。
  
  成说一惊,忙向欢颜道:“欢颜姑娘,不能再耽搁了,我这就送你下山吧!二殿下本就体弱,这时候多半已经睡下……是绝对不会出来的了。”
  
  欢颜抿唇不语,一张瘦削的面庞在暗夜里尤显得煞白如雪。
  
  成说又向另一名侍卫道:“这样,你先行赶去通知萧公子。想来他这时还没睡,请他亲自过来一趟,把欢颜接回去吧!”
  
  他不敢惊动许知言或东阳郡主,也不好强逼着欢颜起身,但欢颜已是萧寻爱妾,又是奉旨所纳,于情于理萧寻都有一份责任,——便是到时欢颜还不肯走,也是萧寻的家事,怎么也责怪不到他们身上。
  
  眼见那侍卫应了一声,便要牵马离去,欢颜忽道:“回来。”
  
  她的声音在风雷声中微微地颤,已不若原来的坚定。
  
  成说叹道:“欢颜姑娘,这事真给萧公子知道,只怕他心里也不痛快,日后相处只怕也会心存芥蒂。不如……我们悄悄儿回去吧,从此姑娘好好地过日子,便是殿下……也会开怀些。”
  
  欢颜道:“好。你帮我拿药吧!”
  
  成说忙应了,拍过阿黄毛茸茸的大脑袋,弯腰去取欢颜身侧的药包时,指尖忽然一麻,一道颤意如闪电般窜过全身,竟连哼都没哼了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成哥!”
  
  另一名侍卫大惊,连忙奔过来查看,却见成说倒在地上,也不见哪里受伤,慌忙把他扶起时,却觉他衣服上似有什么东西爬到了自己手上。
  
  夜色昏暗,他只见着一个比苍蝇大不了多少的东西爬在自己手背,还未看清是什么,手背上忽然一疼,如被蚊子叮过。
  
  而那东西却忽然间消失了。
  
  尚未因惊骇叫出声来,他已在瞬间失去知觉。
  
  两人先后倒地的声音惊吓到了阿黄,冲他们汪汪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下来,趴到欢颜脚边。
  
  小白嘴里终于不再吃什么东西了,惶恐地把脑袋转来转去。
  
  而欢颜始终安静。
  
  安静地坐在山石边看着对面的房屋。
  
  狗叫声终于惊动了屋内的人。
  
  门,吱呀开了。
  
  有仆役提着灯笼,往外探了探,忽然转骤的大雨蓦地倾泼而至,恰把他浇个满怀,立时缩回了头去,向内喊道:“下雨了,下雨了,好大的雨……”
  
  朱漆大门砰地关上,再没有人注意到远远的溪泉对面,有个苍白的身影从黑暗中立起,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慢慢地掩住了脸,无力跪倒在泥水飞溅的地面。
  
  她痛哭失声。
  
  被豆大的雨水打湿皮毛的阿黄和小白在哀鸣,却和她的哭声一起淹没在哗然倾下的大雨中。
  
  电光闪过,破空的惊雷下,那个万事散漫的女子,纤薄的身子葡伏在泥地里,抱着她的狗,她的猿,绝望地哀哀哭泣。
  
  没有人听得到她的哭泣,没有人听得到她的呼唤。
  
  其实她喑哑地唤着的,始终只有一个人的名字。
  
  “知言,我想回家……我一直在等你接我回家。”
  
  “知言,前面的路太长太远,我不想孤伶伶一个人走……太孤单……”
  
  “知言,请带我……和我们的孩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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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寻相信,今晚将注定是他的不眠之夜。
  
  如果欢颜不回来,就意味着她和许知言前程未卜,他却注定永远别想得到她。
  
  如果欢颜回来,必定会给许知言伤得体无完肤,等着他温言抚慰,也送了他有机可乘的大好机会,让他多几分占据这女子身心的把握。
  
  他并不认为这是卑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法则,若用于全无把握的感情战役中,应该同样合适。
  
  他从送走欢颜的那一刻,便在无声地计算着自己胜负的可能性。
  
  夏轻凰认为许知言必会赶逐欢颜离开,萧寻又何尝不是这样认为?
  
  若非有八成以上的把握认定许知言会断绝欢颜的念头,他不会下这样的赌注。
  
  可随着夜幕一分一分地降临,他心头也如那天色,一寸一寸地暗沉下去。
  
  他寝食难安,晚饭竟连一筷都吃不去。
  
  聆花再次证明了夏轻凰那张直爽到令他恼怒的大嘴巴。
  
  她忧郁地问向萧寻:“寻哥,你怎么让欢颜走了?你是奉旨娶了她的,何况她和知言的事又闹得那样,如果因此给父皇追究来,她有个三长两短的,叫我怎么见我九泉之下的乳娘?”
  
  萧寻勉强道:“她又不是三岁小孩,怎样的路都是她自己选的。公主尽到自己的心意就好,何必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这性情我可不喜欢,我未来的夫人,怎可这样软弱?”
  
  聆花登时闭口,转而又问道:“那你所中的毒……”
  
  萧寻笑道:“我既然答应把她送还给许知言,她当然也不会为难我。临走之前已经给我服下解药。你看我现在气色是不是好多了?”
  
  聆花瞧他半天,也没瞧出他气色好在哪里。只是断断不肯去戳穿萧寻心事,指责他为欢颜神魂不定,——一则会让萧寻不悦甚至恼羞成怒,二则也会显得她这公主没气量,故而也便不再提此事。
  
  萧寻又道:“公主今日坐了一整日的车,想来也乏了,呆会便让轻凰陪你先睡,我还有些事处置,今晚就不陪你了!”
  
  聆花听他说起晚上陪不陪的,便想起近日夜夜欢洽,彼此极尽温柔,也便红了脸应了,悄悄退开了。
  
  待她一走,萧寻便招来小蟹吩咐道:“留心她身边有没有人和外面有联系,若发现不对的,即刻把人抓来回我!”
  
  小蟹应了,低笑道:“顶多也就这一两日还能折腾些风浪出来。下面改走水路,四面是水,她和谁勾搭去?咱们天瑜府更不是她能为所欲为的地方。”
  
  天瑜府却是萧寻在蜀国府第的名称。他十四五岁时便随了父亲萧旷和夏一恒出征,居然也立了不少功劳,萧旷给拦着一时无法立他为太子,却升他为天瑜将军,让他开始掌握兵权,他的府第也因此被人称作天瑜府。
  
  萧寻也无暇顾及以后的事,只又问道:“大卢那里还没消息?”
  
  小蟹叹道:“公子,这一两个时辰,你已经问过十几遍了!”
  
  萧寻便不说话。
  
  他既答应了把欢颜送回去,送去的人便不宜在那里久留;便是留着,欢颜也会赶逐。但要完全离开,他也不放心,因此早就暗暗吩咐了,留两个人只在山脚候着,想来不多久便可迎到许知言遣人送回的欢颜了。
  
  可许知言没有把她送回来。
  
  直到天黑了,直到雷声响起,直到大雨倾盆……
  
  他始终没有等到欢颜。
  
  他倒了酒,想喝,却又忍住。
  
  他不知道自己醉倒之后,会控制不住做出什么事来。
  
  而且,说不定有奇迹出现呢?
  
  说不定只是许知言舍不得欢颜,把她多留一会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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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这一点点期盼,终于也随着大卢的回来而消逝。
  
  他穿着蓑衣,犹自全身淋得透湿,一边甩着脸上的水一边回禀道:“少主,我看看都快戌正了,欢颜姑娘还没回来,就冒雨到凝香小榭去看了下,门口灯笼早灭了,连阍者的房间也没掌灯,想来上上下下早就睡了!”
  
  “早就睡了……”
  
  萧寻慢慢弯一弯唇,凝眸想看向远方的栖云山。
  
  自然什么也看不到。大片雨幕如织,密密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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