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案 花季江湖 1 (第2/2页)
死者仰面躺在地上,耳鼻口处已经沾满了黑褐色的浓稠血迹,其额头左边有一处钝器伤口,屋内货架上有大幅度的翻动痕迹,从现场来分析,侵财现象很明显。
我推开房门大概环顾了一下之后,接着把足迹灯对准了地面。
“坑洼不平的水泥地面,基本上留不下完整的足迹。”我有些失望地关上了开关。
“屋内有翻动迹象,说不定有指纹呢!”胖磊看出了我的心思,在一旁给我打气。
“嗯!”我几步走到了抽屉呈开启状的长条桌跟前。
忽然,一张写着“不要报警,事后归还”的字条引起了我的注意。
“嫌疑人还留下了一张字条?”开口的是阿乐。
我仔细端详着字条上歪七扭八的字迹,没有出声。
“难道这上面能看出东西来?”胖磊有些好奇。
我依旧没有理会,接着把字条放在鼻尖嗅了嗅,扑鼻的水果香味让我捕捉到了一些信息:“嫌疑人很有可能是青少年。”
三
“什么?你就单凭这8个字,就能判断出是青少年?”阿乐不解。
“纸张上的字,张牙舞爪,歪歪扭扭,根本不符合正常的书写习惯,推测是左手伪装笔迹。”我没有停顿,继续解释:“众所周知,大脑的左半球一般控制右手活动,大脑的右半球一般控制左手活动。因为直接控制左手书写的右半球还没有形成支配言语活动的中枢功能,所以左手书写所需的储存文字信息只能从大脑左半球获取,语言优势半球的存在,是大脑控制左右手书写差异的生理原因。这是区分左手伪装笔迹的关键。
“利用左手伪装笔迹时,控制左手的右半球需从左半球获取文字信息,并控制左手在大脑中枢的支配下完成书写动作,书写技能的迁移,会导致左手书写的速度缓慢,搭配比例不协调,笔画呆板,有不由自主的拖带和反射钩,文字布局搭配不均匀,文字不正,字形较大,由于运笔压力轻而不均匀,整体面貌为虚重而笨拙的形象。”
“嗯,你说的这些特征都符合,左手书写目前看来很容易看出,但如何判断是青少年?”阿乐站在一旁问道。
“这一点要结合多方面来分析,第一,就是书写水平。文字书写水平就是书写文字的熟练度,如字写得是否工整严谨,结构搭配是否均匀适当,字的大小排列是否相称,运笔是否流畅自然、有力等。一般来说,年龄大,从事书写实践的时间长,书写水平就高,年龄小,从事书写实践的时间短,书写水平就低;学历高,接受教育训练时间长,书写水平高,反之则低;从事职业要求经常动笔写字,书写水平高,反之工作中动笔少或者根本不动笔,书写水平就低;平时爱好并经常练习书写,书写技能提高就快,书写水平就高,等等。综合这些因素,纸张上的这8个字,书写水平很低,很有可能是由年龄层次、学历水平以及很少锻炼书写技能等多方面原因导致的。
“如果只是看这个,我们还不能得出结论,还需要分析其书写时的生理抖动现象。生理抖动是由书写中枢、神经传导及书写器官的变化而引起的笔迹抖动。我们都知道,书写器官由脑到手,再由手到脑是一个自动控制的闭合回路系统,在中枢系统和肢体系统之间存在双向信息系统。大脑皮质传出的书写信息到手导致书写活动后,又及时将手的书写活动信息反馈到大脑皮质,从而控制部分指令纠正、调整和传出连续活动信息,达到精确的书写活动。
“生理抖动可以分成很多种,如常见的注意力分散型抖动、意志失控型抖动、精神紧张型抖动、垫衬物不平造成的抖动、颠簸环境中的抖动等等,从现场来分析,书写符合精神紧张型抖动,这种情况说明了作案人在作案的过程中,心理上的高度紧张,影响了书写肢体功能的正常运动,写出来的字会表现出某些失常。此类抖动不是作案人所能主观控制的。一般出现这种情况的,都是初次作案。最后一个关键点就是作案人使用的笔。”
“笔?”
“难道你们没有发现,这是圆珠笔字迹吗?”
“当然发现了,怎么了?”
“我刚才特意观察了一下现场,死者经营的小店并不出售文具,而他的抽屉里也只有一支英雄钢笔,现场为何会出现圆珠笔的字迹?”
“嫌疑人作案时还自己带着笔?”
“对,圆珠笔按照笔尖圆珠的书写宽度可以分为1毫米、0.7毫米、0.5毫米等规格;按照它的材质则分为水性圆珠笔和油性圆珠笔两种。由于水性圆珠笔书写润滑流畅,线条均匀,是一种较为理想的书写工具,多为学生所使用。而油性圆珠笔,书写性能稳定,保存期长,油墨黏度高,所以书写手感相对重一些,多为一些从事财会的工作人员所使用。
“我国到目前为止不具备独自生产圆珠笔笔尖圆珠的能力,现在的市面上出售的圆珠笔笔芯大多依赖于进口,进口商品有统一的规格,所以我可以根据笔芯墨水的气味和呈现出的颜色度,判断国内的代理品牌。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作案人使用的是真彩牌0.5毫米水性圆珠笔。”
说完我放下纸张:“嫌疑人作案的时候留有字条,这是思想不成熟的表现,再加上明显的左手伪装、初犯时的生理抖动、书写水平较低、随身携带只有学生才会经常使用的圆珠笔,结合多种因素来分析,他极有可能是青少年。”
“一般老手也不会选择这种落魄的小商店下手。”阿乐认可地补充了一句。
我把纸张收入物证袋,开始处理各种家具摆设上的指纹,明哥和老贤也很快走进了屋内。
“尸长165厘米,除头部钝器打击伤外,尸表无任何外伤,从血液颜色和黏稠度看,死亡时间未超过12小时。”明哥接着分析,“死者左侧额头有多处不规则打击伤口,伤口皮肤组织向斜下方堆积,从而可以分析出死者和嫌疑人之间有身高的落差,从伤口的凹陷程度来看,嫌疑人右手为常用手,且其在作案时用力很重,分析为青壮年。国贤,你看一下伤口的红色粉末是什么。”
老贤用滤纸沿着死者的伤口小心翼翼地擦拭了一圈,很快白色的纸片上沾满了红色颗粒物,老贤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之后,得出了确定的答案:“主要成分是三氧化二铁,这应该是普通红砖的成分。”
“小龙,你在勘查现场时有没有发现砖块?”
“没有。”
“叶茜。”
“冷主任,你说。”
“嫌疑人一定是将作案用的砖块给带走了,跟徐大队说,多组织点儿警力在中心现场外围搜索。”
“明白。”
明哥这边吩咐完,那边又将注意力转向尸体:“从钝器打击的伤口来看,不足以致命,造成其死亡的原因是颅脑出血,死者很可能患有心脑血管疾病,而嫌疑人的打击行为或许只是杀人的诱因,他的主观目的应该不是害命。”
“现场有财物损失。”我很适时地补充了一句。
“嗯,看来侵财的可能性比较大。”明哥用床单将死者完全遮盖,“尸体暂时这样,回头解剖后看看还有没有具体的发现。小龙。”
“在。”
“屋内有哪些财物损失?”
“还需要进一步核对,现场除了现金,货架上的货物也被盗走了不少。”
“货物?”明哥看了一眼翻动明显的货架,“能不能确定少了哪些东西?”
“我在现场发现了这个。”说着我把一个印花笔记本递给了明哥:“因为店小,所以货物的进出在这个账本上都有详细的记录,有了这个我们可以很方便地找出丢失的东西。”
“嗯,这就好办了!”
四
现场勘查到目前为止,案件的性质变得明朗许多,不管从字条还是伤口上来分析,嫌疑人最主观的目的还是侵财,既然知道了嫌疑人的想法,控制赃物则很自然地被列入下一步的重点工作。控制赃物,简而言之就是从被盗物品下手进行侦破,举个简单的例子,如果已知现场丢失的货物,一旦销赃地被我们掌握,我们就可以由此为线索调取周围的影像资料;再或者走访周围的住户,确定嫌疑人的体貌特征,所以这一项工作便显得尤为重要。
半个小时后,尸体被运往殡仪馆,叶茜那边也传来佳音,在现场附近的一个垃圾池中,找到了一块带有血迹的红砖,老贤提取完血样之后,把砖块交到了我的手里。
嫌疑人使用的作案工具就是一块外观尺寸为24厘米×11.5厘米×5厘米的立方体砖块,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因为红砖随手可得,用它杀人的案例数不胜数,所以在痕迹学上对红砖有着颇为细致的研究。
普通红砖,在生产的过程中会经历四个阶段:一是和土,即把松土浇水后搅拌成黏度适中的泥土。二是挤压形成泥柱,即把和好的泥土经过传输带送入砖机挤出口挤压成长方体泥柱。三是切割分离成砖坯,经挤出口挤压形成的泥柱,再传输到并排竖立的9根切割分离丝口,由两端头固定的9根铁丝将泥柱切割分离成砖坯。四是堆码晾晒,切割分离形成砖坯后,经人工搬运到存坯场所,采用侧面叠压式堆码晾晒,微干后送入砖窑中烧烤一定时间取出,便是成品砖。
制砖工作是流水工艺程序,即由和泥到挤压形成泥柱,再到切割形成砖坯,是一个连续生产的过程,在此过程中,流水线的切割丝和挤出口会在砖体上形成稳定的痕迹特征。每个砖窑的流水线工具在长时间使用之后都会在自家砖体上形成特定的痕迹,我们可以根据稳定的痕迹特征找到砖头的种属。
砖头这种作案工具,很大概率是嫌疑人在路边随机拾取,而砖块基本上都是批量生产,拿我手中的砖块举例,我只要在砖体上找出生产时留下的稳定痕迹特征,这样我就可以以此在四周寻找,看能否比对出同窑生产的砖块,由此就能捕捉到嫌疑人的行走轨迹,从而扩大勘查的范围。
“好就好在砖体很新,并没有粘连水泥,房屋拆迁后遗留的可能性较小。”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开始沿着中心现场寻觅,阿乐闷不作声地跟在我身后。
一般只有建房才会有人使用新砖,所以寻找起来并不是很难,我和阿乐很快找到了疑似目标。
这是一处刚刚打完地基的在建楼房,从地表稀稀拉拉的几堆砖头来分析,应该是刚动工不久。接着一打听才知道,因为不知谁说十八里铺要拆迁,所以房主为了争取更多的补偿款,把自己原本的小平房给推掉,准备大干一番,可谁知被人举报,城管局下令不准动工,否则就要面临巨额的赔款,房主弄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现如今一大家子只能搬出去租房,当初购买的建筑用料也只能随意地堆放在那里。
这一招杀鸡儆猴,让周围的住户打消了投机取巧的念头,这也是我能那么快锁定目标的原因。
建筑工地灰尘很大,基本无人进入,给我的分析工作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砰砰砰……”接连地对比了十几块砖头后,我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嫌疑人作案使用的红砖就是出自这里。”
“那如果按照你这么说,这里的鞋印还有烟头……”
“很有可能也是嫌疑人留下的。”我打开足迹灯,很快,我发现了鞋印上的第一处疑点。
“怎么了小龙?有情况?”
“从鞋印看,嫌疑人所穿的是阿迪达斯运动鞋,但从鞋底的磨损特征来分析,鞋底的材料又是工艺不高的泡沫注胶底,由此推断,他穿的是高仿货,鞋子的售价不会超过100元,嫌疑人很好面子,有一定的虚荣心。”
“这就是疑点?”
“当然不是,你看这里。”我指着鞋底花纹后跟和前脚掌,“这两个地方有明显的半月牙形压痕,这是一般运动鞋不会出现的特征,所以我怀疑嫌疑人在自己的鞋底上加了东西。”
“东西?”
“对,如果从印痕的规格上看,应该是加了‘马掌’。”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果然像马掌的形状。”
“鞋底加马掌,走起路来会发出声响,只有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喜欢干这事儿,正好跟我猜的一样。”观察完鞋底印花特征,我把注意力又集中在了成趟足迹上,细致地测量完各个数据之后,我得出了我的结论:“男性,青壮年,身高在一米八左右,身材较瘦,走路有些外八字。”
“小龙,我很好奇,你是怎么从这些看似凌乱的鞋印里,看出如此多的特征的?”
“从鞋印压痕可以分析出嫌疑人的落足轻重,由此可以判断出年龄范围;分析身高更简单,可以直接测量步长和步角之后,再套用公式,也很容易得出结论。”面对阿乐给出的问题,我明显在打哈哈,并不是我不愿意细致地回答,而是随着足迹观察的深入,我发现这一大片凌乱的鞋印特征好像有着某些我看不懂的规律。
“小龙?”看着我即将入定,阿乐试探性地喊了句。
“你去把老贤喊来,让他把地面的烟头给提取一下,我好像发现了一些问题。”
“得,我去去就来。”
阿乐走后,我再次陷入了沉思。对痕迹检验员来说,根据鞋印来解析嫌疑人的步伐特征是最为基础的技能。拿这起案件来说,嫌疑人如果只是随手拿起一块砖头便前往现场作案,那他在地面形成直线成趟足迹才符合常理,可现场却出现了大片凌乱的踩踏痕迹,这一点很不符合常理。
鞋印周围有大量的新鲜烟头,如果不出所料,应该是嫌疑人所留,说明他在此有过等候,工地距离案发现场有很长一段距离,他为何要选择在这个地方蹲守?他是等候同伙还是另有目的?
一个小时后,案发现场被贴上封条,工地也留有专人看守,按照以往的程序,专案会定在第二天上午8点开始,也就是说,我们所有人要在一夜间把自己手头的物证处理完毕。
在这个案发现场,我一共提取了三种痕迹,分别是命案现场的指纹、纸张上的书写痕迹以及室外现场的鞋印。前两个并没有分析的必要,现在唯一让我有些头痛的便是那一片凌乱的鞋印,根据我多年观察鞋印的直觉,嫌疑人并非随意走动才留下如此凌乱的鞋印,所以我必须弄清楚嫌疑人的步法特征。
现场足迹照片被我扫描在了足迹检验室的电脑之中。
阿乐在我的指令下,踩在了检验室的矩形沙池之中,一台摄像机悬挂在阿乐头顶的正上方,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妈的,我怎么感觉自己在拍A片啊?”只有我们两个人在的时候,阿乐从来没有正形。
我好不容易组建起的思路,被阿乐一个荤段子差点儿击碎,我表情严肃地说道:“别说话,按照我的指令做,争取一遍成功。”
“得得得,我看你马上就能跟冷主任拜把子了,能不能有一点儿幽默感?”
“打住!”我高举双手做了一个暂停的动作,“左脚12点钟方向,踩下去。”
面对我猝不及防的第一条指令,阿乐像个牵线木偶一样慢慢地抬起了左脚。
“动作快一点儿,要不然这要踩到猴年马月了。”我像一个场外导演,焦急地催促道。
“你妹的,我知道了。”阿乐有些不服气,但还是顾全了大局。
“右脚6点钟方向。
“左脚西南斜45度。
“右脚东南45度。
“哎呀,错了错了,重来。
“又错了,再重来。
“你到底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