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仇恨的种子 (第1/2页)
夜,张家庄。朱彦夫家。
母亲郑学英关上院门,再用木杠抵了,这才回到屋子里燃上灯。
“来,你们姐弟仨都过来。”
随着母亲的话,朱彦花、朱彦夫、朱彦坤姐弟仨都悄无声息地来到母亲的周围,他们看到母亲板着的脸,不知道又是谁做错了什么,在昏昏的松油灯盏下坐在土炕上,等待着母亲的发话。
“娘,抱抱!”两岁的朱彦坤不像姐姐和哥哥,一头扎进母亲的怀里,享受着特等待遇。
“彦夫,”母亲理了下散乱的头发,终于发话了,“娘跟你说了多少遍,要你早早的回来,你干吗老是不听话,非要打麻影才回来?你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叫娘如何向你爹交待。明天你哪里也别去了,就到后山挖野菜吧。”
朱彦夫伸伸舌头,他不敢与母亲顶嘴,没有吭气。今天是他的不对,平日母亲反复交待无论有没有收获,都要赶在太阳落山时回家的,今天他一点收获没有,总想多跑几家,多少要点吃的回家,结果还是两手空空,回来差不多看不见人影了。母亲担心得一直守在院门前,直到看见他呼哧呼哧地跑回来,才放下心来。
“彦花儿,娘跟你也说过了多少遍,担水不能太晚,今天你硬是要去,没有明天了?要是路上碰到野兽、碰到坏人啥的,你还叫娘咋活?咋都这样不叫娘省心哪。”
朱彦夫见姐姐也遭到母亲的数落,撞了朱彦花一下,做了个鬼脸,意思是我挨了训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彦花是家里的老大,十二岁了,因为是姑娘家,母亲怕她出事,讨饭的事便不让她去,要她留在家里挖野菜,顺带照顾小弟弟彦坤。今天,她看见屋后水窖里掉进去一只死老鼠,烂得生满蛆,她觉得恶心,想吃点干净的水,便不顾母亲的反对,到邻居家借来一担水桶,硬是跑到西山根挑回了半挑水,这一来一往就是十七八里地,回来时也是天擦黑的时候,叫母亲担了很大的心。
“娘,俺知道错了,以后再不叫娘担心的!”朱彦花非常懂事,连忙回话。
看着两个瘦得像猫一样的孩子,母亲说不下去。她站到炕上伸手在屋顶的吊篮里抓出一把风干了的枣子,给仨孩子各分了几个。然后揭开锅,把煮得烂糊糊的稀菜粥舀到碗里,开始了晚饭。
有女不嫁张家村,
挑水跑到西山根。
去时穿双绣花鞋,
回来磨破脚后跟。
这段民谣是对张家庄的真实写照。张家庄是坐落在山东沂蒙山区里的一个小山村。在沂河水折首向东的山谷间,一条叫九曲河的支流把西部的荒山僻岭冲开了一条窄窄的河谷。顺河谷弯弯转转逆流西去40里的地方,因河水年年暴涨,泥沙淤积,在河北岸渐渐形成一片南低北高的三角地带。
这个三角地带北依红崮山,跨河就是南珠山,南北距离窄处不足百米,东西狭长超过10公里。顺红崮山南下的一条横亘山梁直抵这片冲积地带的中部。一位姓张的猎人,看中了这片土地,便在这里落户扎根,繁衍后代,人烟渐旺。
这个小山村叫做张家庄,也叫张家泉。张家庄虽然卧居九曲河源头,却是个缺水的地方,十年九旱,条件恶劣,土地贫瘠。居住在这里的村民吃水靠天,各家都挖有一个大土坑,依仗老天爷降雨蓄水。如果常年干旱,蓄水用完,吃水就得到十来里地的西山根去担回来,一个往返差不多二十来里。
朱家是张家庄唯一的外姓人家,祖辈一直住在蒙阴县上东门村。从朱彦夫朝前数七辈的时候,才因贫寒而迁到了这里。朱彦夫的母亲郑学英,也是蒙阴县人。有一年讨饭讨到村里,朱彦夫的爷爷可怜她孤苦一人,就收留了她。
爷爷去世后,她就嫁给了朱家的老二朱庆祥。在这里,郑学英一共为朱庆祥生了七个孩子,在朱彦花的头上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因家里太穷,没有熬过酷冬严寒先后夭折,去年在朱彦坤的脚下又生了个儿子,还未满月,就饿死在了她的怀里。丈夫朱庆祥是个硬汉子,但这个硬汉子每失去一个孩子时就像老牛一样的哭嚎,四个孩子埋在屋后的树林里,朱庆祥每年都要去那里坐上半天,为了这三个活着的孩子,他离开了家,到南乡去打短工,只有播种和收获季节才能在家里呆上一段时间。
孩子是娘的心头肉,母亲的眼泪几乎为失去的孩子流干了。过着比黄连还要苦的日子她不怕,她最怕身边的孩子再有个什么闪失,三个孩子是她的命根子,就是睡在梦里她也睁着一只眼睛,生怕有个什么风吹草动而使她后悔莫及。还不到四十岁的她,由于多产缺吃缺喝,浑身是病。她的头发变得花白,她的脊梁在弯曲,她失去了女人的光洁,艰辛的生活在她的脸上写满了难以言述的沧桑,刻下了一道道饱尝痛苦的皱纹。大山里经常有野兽出没,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山,就能听到饿狼一声声令人心悸的嗥叫。村里已经有三家的孩子被野狼吃掉了,哭死哭活的父母最后找到的只是被野狼撕乱的衣服。母亲一听到野狼的嗥叫,心就怦怦地乱跳。
女儿朱彦花黄皮剐瘦,虽然只有十二岁,但却非常懂事。四岁就开始跟着母亲在外乞讨,六岁就单独跨起了要饭的篮子,为了母亲有奶水为了弟弟不饿死,在那通往东村的雪地里,她捧着讨回来的一张烙饼,不顾流着血的脚丫,忍着馋得直流的口水,硬是在白得刺眼的雪路上留下一路鲜红的小脚印,把烙饼送到母亲的手里。在父亲离家的日子,她是家里的顶梁柱,母亲看着她消瘦的身子,摸着她冻得发紫的小脸,捂着她扎烂的小脚,无数次的心碎,在这个贫穷的家庭在这个吃人的社会,母亲除了抱着女儿细得像麻秆一样的身子痛哭外,还有什么办法呢?
儿子朱彦夫已满九岁了,从出生的那天就好像与抗争结下了不解之缘,那是民国22年的仲夏,沂蒙山张家庄一带突发百年不遇的洪涝,瓢泼的大雨一连数天,张家庄里有好几户人家,都在突发的山洪中连着他们的破草房一起,被夹在咆哮的山洪石流里卷走,只留下一片山洪掠过的泥沙,居住过人家的痕迹荡然无存。
朱彦夫就出生在那个滂沱大雨之夜——1933年农历7月6日。他是喝着苦水、喝着母亲的眼泪、吃着大她三岁的姐姐彦花的童年长到九岁的。从他脚片落地的那天起,他几乎没有穿过一双鞋,也许是狂风暴雨赋予了他顽强的生命,他很少生病,他喜欢雪花飘飘的冬天,呀呀学语才会爬行时,看见院子里厚厚的白白的雪,他就挣脱母亲的怀抱爬到院子里在雪地里翻滚,母亲怕他冻坏了身子,把他抱进屋里,他就四肢乱舞哭闹不休,非得再把他放回到雪地里才罢休,才呵呵地甜笑个没完没了。
等他能到处跑的时候,他会在冰天雪地里一玩半天而不知饥饿。朱彦夫五岁就敢单独到外村乞讨,九岁的时候,方圆百里的大小山川没有他不知道的地方,没有他没有去过的地方,尽管他又黑又瘦身个不大,但体质却非同一般,上山采蘑菇,挖野菜,采山枣,上树摘柿子,掏鸟窝,跟着爹爹一起下地除草,刨地瓜,既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又像个成熟太早的大人。近一段时间,受外面世界的影响,心好像飞了似的,总要一大早起来,挎着篮子就出门,而且回来得也越来越晚。
女人总有操不完的心事。母亲的世界不是很大,孩子和丈夫主宰着她的精神世界。外面的世界又影响着她的精神世界,她的心是越来越紧,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每当鸡子快要上笼的时候,只要有一个孩子没有回来,她就有些心神不宁,直到看到一块块心头肉走进了院门,她的那颗心才能恢复正常。丈夫在外面打短工,家里她是唯一的责任人,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她总是竖着耳朵关心来自村外的消息。
盘踞在沂蒙山的大土匪刘黑七,常常窜到周围村庄烧杀掳掠。头几年,刘黑七领着土匪一路杀到张家庄村西20里地的张家旁峪村,一夜杀了一百多口人,抢走了十几个良家女人。刘黑七原名叫刘桂堂,从民国7年起拉起了土匪队伍,无恶不作,祸害乡里,许多村庄的人被他杀光,尸横遍野,白骨累累,成了无人敢靠近的“无人区”。后来,他窜到费县,安下据点。刘黑七杀人极其残忍,有点天灯、放天花等做法,还叫土匪用石碾子把小孩碾碎,做人肉菜用来下酒,当地百姓对他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据说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最近正在往这一带活动,这个刘黑七神出鬼没,说不准随时就会在什么地方出现。朱彦夫毕竟还是个九岁的孩子,叫人怎能放心得下?这个时候,出门讨饭从早到晚连一块地瓜干也要不到是很平常的事情。除了担心土匪的骚扰,还要提防可恶的日本鬼子。
日寇是1938年底越过鲁山进入沂源县的。当时国民党山东省政府主席沈鸿烈带领省府机关驻扎在鲁村,闻听鬼子进入沂源,吓得慌忙迁到了离张家庄40里地的东里店。1939年6月7日,鬼子出动飞机,疯狂轰炸了东里店。一时间,省政府驻地火海滚滚、尸横遍地,沈鸿烈仓皇逃到临朐县。
三天后,鬼子在东里店建起了炮楼,设立了据点,并频频扫荡周围村庄,听说最近这鬼子又在离张家庄不到二十里地的沂河边开始修起了碉堡,前些日子张家庄的几十个男人被抓走,据说都是去给鬼子干苦力的。在这种恐怖的环境中,母亲如何能放下心来,尤其是朱彦花,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万一落到日本人手里,结果就不堪设想了。为了孩子的安全,母亲恨不得用绳子把两个孩子拴在自己的裤腰带上,要他们时刻不离自己的左右。
阳春三月的太阳照在身上是暖融融的,没有风,张家庄东一院西一院低矮的草房掩映在嫩绿的树叶间。居住在这里的人家大多是一户一院,房子虽然很破旧,但各家的院子都很宽敞。院墙都是用石头垒起来的,多半人高,三面围屋,每家的院子都开有院门,山里不缺树木,院门都是用厚实的木板做成的,稍微有点办法的人家,一般都会在院门前拴着一条大狗来看家护院。张家庄养狗的人家不多,这里的人大多很穷,因为缺水少食,大多是以挖野菜在外乞讨来弥补平日的生活,地里的收成本来就难以维持一家人的生活,还要交地租地税,一年四季至少有一半的时光,要靠寻找外来的食物来解决才能度过。
村子后山的洼地边,一群八九十来岁的孩子全都提着篮子,在地边寻野菜。朱彦夫俨然一个孩子王,他一边挖着野菜,一边给伙伴们讲着讨饭听来的新鲜事,在这群孩子里,只有他胆子最大,也只有他具有在伙伴面前口若悬河的资本,因为他看见过日本鬼子,因为他看见过日本鬼子的炮楼。
暖暖的阳光下,这群赤着脚丫子的孩子忘记了自己的使命,坐在地头边,晒着太阳,众星捧月的围在朱彦夫的周围。
“那天,俺提着篮子从一个祠堂前经过,里面出来一个鬼子,身穿一色的黄军装,脚上穿着齐腿盖的长皮靴,腰里还挂着一把几尺长的刀……”
“不对,彦夫说得不对!”张家小狗子嚷了起来,“俺爹说日本鬼子是扛长枪的,没有穿皮靴,俺爹给日本鬼子干过活,俺爹说日本鬼子背上都背着个乌黑乌黑的小铁锅,腰里也没有那种刀……”
“就你小狗子多嘴,俺爹说,俺爹说,就是会俺爹说,你看见了咋的?闭起你的臭嘴,听人家彦夫说,再多嘴多舌的,滚一边去。”大毛反对小狗子打岔,收拾了小狗子一顿。
小狗子不服气,嘴里还嘟噜着:“是俺爹说的嘛!”
大毛扬起手:“你再俺爹说!”
朱彦夫笑起来阻止:“哎哎,别打架啊,小狗子说得没错,俺看见的就那样,那是当兵的鬼子,俺说腰里挂刀的是当官的鬼子……”
小狗子乐了:“俺爹说的没错……”
“你再俺爹说!”
“哎,彦夫哥,你说那鬼子的刀要是借来剜野菜好使不好使?”另一个孩子好奇地问。
“哎,彦夫,你说干吗有人要把日本鬼子叫皇军呀?”
“笨,彦夫哥不是说了嘛,日本鬼子穿黄衣服,不叫皇军叫什么?”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尽说些没有边际的话。
在一边老实剜野菜的朱彦花突然指着山下的村子叫起来:
“彦夫,快看,俺家好像来客人了!”
朱彦夫回头一看,在通往他家院子的小路上,确实有一个牵着一头驴子的男人向他家走去。
朱家在村子的最上边,那个人再往前走八成是去朱彦夫家的。虽然看不清是什么样的男人,但能判断出那人不是庄稼人,也不是在外面打工的爹爹。这年头,对于陌生的人都得警惕,家里只有母亲和弟弟彦坤,朱彦夫有些不放心,就一把拉起彦花的手:“姐,俺们快回家去看看!”
这确实不是一个庄稼人,是个头戴礼帽身穿粗布长襟脚穿牛皮靴的汉子,他牵着一头毛驴,毛驴的身上架着竹篓。竹篓里装着一个大布袋,还有一只大公鸡。他牵着驴直接进了朱家的院子。
院子里,朱彦坤拿着一根树枝独自在玩耍,母亲坐在太阳下缝着一条破裤子,听到一声驴叫才知道有人进来。
“弟妹,就你一个人在家?”
郑学英吓了一跳,看到来人右脸上的一颗拇指头大的黑痣,猛然想了起来,来人就是朱庆祥的大哥朱庆山。
朱彦坤没有见过如此富贵的人,便一头扎进了娘的怀里:“娘,怕,俺怕怕!”
“啊,是他大伯回来了。”母亲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拍着儿子身上的泥灰站起来迎接,“彦坤别怕,这是你大伯伯,快叫大伯。”
朱彦坤胆怯地看着他的大伯,还是害怕,不敢吱声。
“这孩子,是你大伯呀,怕啥。他大伯,好几年没回来了,这是从哪里来?”
“今年的财气还不错,专门买了些东西回来看看你们的,庆祥还在外面打工?看看,看看,这家都成什么样了,要早听我的话到城里去混,你也会跟着享福了。”朱庆山忙着把东西卸下来后,就把毛驴拴在院子西角茅房边的木桩上。
看朱庆山这架势是发了一笔不小的财,他还从来没有这么阔绰地风光过。如果不是朱庆山脸上的那颗黑痣,母亲还真认不出他来。母亲抱着孩子进屋说是给朱庆山烧开水喝,心里却犯了难,巧媳妇难做无米之炊,中午这顿饭该怎么做呢?虽然丈夫朱庆祥一直跟她说他的哥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是个好吃懒做的人,但他毕竟几年没有回来过,而且还是专门卖了东西回来的,毕竟他们还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呀。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没有想到他几年不见还混得人模人样了。幸亏彦花担回的清水,要不家里臭水坑的水如何端得出手。
朱庆山提着布袋拎着鸡跟在郑学英后面:“弟妹,这袋子里是几斤地瓜干和几斤高粱米子,哥知道你这几年遭了不少罪,特地买只公鸡送你补补身子。”
这些东西可是郑学英做梦也不敢想的,感激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要是早两个月有这些吃的东西,那个孩子说什么也不会饿死了,还是自家的兄弟好,能在发财的时候想到还有一个弟弟的家。
朱庆山看到侄儿彦坤赖在郑学英的怀里使郑学英烧火很不方便,他完全可以接过孩子的,但看到孩子浑身的脏样子,生怕污脏了自己的衣服没敢伸手,他把礼帽拿在手里,环顾四周,又将帽子戴了起来,屋子里没有他放心放帽子的地方。他只好站在那里说话聊天。
“彦花也该找个婆家了,少一个人吃饭少一个人事。”
“俺身体不好,家里全靠这孩子,彦花没有吃闲饭,俺舍不得她离开,她爹也舍不得的。”
“既然这么心疼彦花,就更应该给她找个好些的人家,这里有什么好,是个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不是没有水吃就是被水遭害,等庆祥回来你们合计一下,如果同意,我在济南帮着物色一个人家,说不定还能让你们一起去享享清福……”
大人正说着孩子的事情,朱彦夫和朱彦花就跑着回来了,在外面探头探脑地向屋里张望。
“这是你们的亲大伯,给你们带来好多好吃的。”郑学英一扭头发现孩子回来,连忙介绍,并把带来的物品一样样拿给两个孩子细看。
看见这些东西,姐弟俩像过年般的高兴,他们讨了好几年的饭,那里见过这么多的东西?姐弟俩在外讨饭早就混出了一张甜嘴,左一声大伯右一声大伯叫得不知有多亲切,小彦坤也受了感染,也跟着甜甜地叫喊,先前的害怕早忘到脑后了。为了表达他们的心情,他们抢着去寻来嫩花花的鲜草来喂大伯的毛驴。
郑学英正要杀鸡,被朱庆山挡住了:“我还有急事要赶路,喝口开水就意思了,响午饭是不在这吃的。”
“什么,连饭也不吃,是嫌俺做得不好不是?”
“不是,不是,看弟妹想哪里去了,确实有事的。”
朱庆山看见几个孩子穿得又破又烂,又全是光着脚丫子,看得心里很不舒服,他是光棍惯了的,哪里还有心情与一群叫花子共同用餐,只好撒谎说有事想找个借口早早离开这里。他看见朱彦花虽然穿着寒酸,但长得还算秀气,心里也就有了底,如果有套好衣服打扮起来,还是个不错的姑娘。
知道大伯要走,几个孩子尽管心里舍不得,也不敢强蛮留客,穷富之间的距离太大,他们不敢随便用他们的手去碰他们的亲大伯,只是依恋地目送大伯骑着毛驴走出好远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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