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刻骨的血泪 (第2/2页)
“娘还得赶紧告诉乡亲,你就别管娘的事了。”母亲拐着小脚要去为其他人放信。在这紧急的关头,母亲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朱彦夫第一次感到母亲是那么伟大。朱彦夫把侦察员的茶缸和皮带、衣物等打了一个包,又忙着收拾屋子里其它的东西。
接到信号的村里人相互转告,很快就钻进了山后的树林,这几年跑反是常有的事,人们的行动是难以想象的迅速。等日本鬼子进到村里,村里的人已经不多了,没有来得急跑的,干脆顶了房门躲在家里听天由命。
朱彦夫带着姐姐和弟弟躲在树林后面一个不被人注意的山洞里,朱彦夫趴在洞口,村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朱彦夫的心揪了起来,他发现母亲又回到院子,更糟糕的是日本鬼子好像是有目的而来的,而且是直奔他家的院子!莫非是爹爹和侦察员出事了?一片阴影笼罩在朱彦夫的心头,如果这样,那母亲的危险就不言而喻。
“姐姐,娘有危险,俺得抢在鬼子之前把娘救出来,无论出现什么事,都得看好弟弟,千万别出来,千万!”
朱彦夫钻出山洞从树林里跑了出来,三步两步就窜进了院子。
母亲知道自己可能跑不出去,为了不让鬼子发现躲在后面山里的村民和孩子,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现在她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担心屋子里侦察员的东西有没有收拾干净。母亲正在院子里细心查看,猛然看见儿子又跑了回来,急得是双脚直跺:“彦夫,你这个小祖宗,是谁叫你回来的,你快跑,你快跑哇!我的小祖宗!”
朱彦夫知道母亲的小脚跑山路很不方便,坚持要背母亲上山,可是晚了,鬼子兵已涌进了院子。一群持枪荷弹的鬼子把他们逼在了院子中间。
院门外的几个汉奸抬着一个人,一个仁丹胡子日本兵一挥手,几个汉奸向前紧走进来,“扑通”一声把一具死尸扔在了母子的眼前。
死尸身上褂子早就撕成一缕一缕的,烙铁烤焦的肉皮和皮鞭抽打的血痕历历在目,惨不忍睹,裤子也只有半截,赤着脚,血顺着腿一直流到脚上,黑乎乎的,早就干结了。浑身上下的血渍,也都干结成黑乎乎的颜色。
“啊,孩他爹!”这是朱庆祥的尸体!母亲肝胆欲裂,扑到丈夫的尸体上号啕大哭。
朱彦夫脑子一炸,身子像抽了筋一样,“扑通”一声趴在爹爹的尸体上:“爹——!”
失去爹爹的悲痛使朱彦夫忘记了眼前的敌人,他摇着父亲僵硬的尸体,撕心裂肺地哭喊,他要他爹,他要把爹摇醒!
丧失人性的汉奸无视哭得死去活来的母亲,一把揪住母亲的头发,把母亲拖到鬼子的脚下,叽哩咕噜地向鬼子说了几句。鬼子军官跳下马背应了句什么,汉奸就转过身来,抬腿一脚踢在母亲的头上,然后又一把扯起母亲,指着地上的尸体,恶狠狠地问道:“他就是你男人?他敢领八路去侦察皇军的据点,说,八路是不是住在你家,还有几个八路?说!”
“他是俺亲戚,是孩子的姨父,他爹领他出去打工,俺啥也不知道!”母亲挣开汉奸的手,抹了一把头上淌下来的血迹,一把把儿子拉到身后,眼睛里没有了悲伤和恐惧,平静地回答道。
“八格!”为首的鬼子大吼一声,“唰”地一下抽出指挥刀,架在母亲的脖子上。悲伤中醒来的朱彦夫,一步跨到母亲的前面,冒血的双眼狠狠地盯着眼前这个狰狞的面孔,为了母亲他毫无畏惧,像一座小铁塔立在鬼子的面前。鬼子“嗖”地一下抽回刀,又高高地举了起来,母亲见状,抓住儿子就往开拉,但还是晚了,鬼子的刀“唰”的一声劈了下来,只见刀光一闪,朱彦夫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母亲大叫一声,扑向了倒在血泊中的儿子身上。鬼子又举着屠刀一步步走向了已经昏迷过去的母亲……
“报告太君,不,不好了!”一个汉奸慌慌张张跑进院子,“炮、炮楼被被八路军炸、炸了!”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八路军炸掉鬼子炮楼的消息使郑学英得以生还。
慌慌张张的鬼子临走放了一把大火,点燃了院子里的草房,等乡亲们从山林里赶回来抢救时,三间草房只剩下冒着青烟的残垣断壁。
母亲昏迷不醒,朱彦夫脸色苍白人事不知,爹爹的尸体被烧塌的茅草余火烤成了焦糊,早已变得面目全非。朱彦花悲痛欲绝哭天喊地,还不十分懂事的朱彦坤也跟着姐姐哭成了小泪人。乡亲们也动了九曲情肠,好几个大婶大娘泣不成声,诅咒着丧尽天良的日本鬼子和汉奸。
张保长组织了村里的强壮劳力用破草席卷了朱庆祥的尸体,草草埋在了院子后面的树林里。这里并排着朱彦夫一家五堆坟茔。会写字的老秀才在新垒起的坟堆上插了块木板,写上了朱庆祥的名字,以便供朱家的后代辨认。
朱彦夫没有死,他的右肩被鬼子砍去了巴掌大一片肉,骨头碴子白森森地露在外头。但他也没有醒来,伤口早已被庄子里会治跌打损伤的张大爷用祖传的草药包扎了起来。原来的房子没法再盖了,乡亲就搭了几根杆子,捆上茅草,把东边的小屋简单地搭成了“团瓢”,供朱家活着的人临时遮风挡雨。从昏迷中醒来的郑学英,被人从丈夫的坟堆上架回来后,就一直守候在昏迷不醒的儿子朱彦夫的身边泪流不止,连说一句话的力气也没有了。乡亲们从各自的家里找出能够安慰的可怜吃食送到她的身边,劝她为了孩子要坚强地站起来,要坚强地活下去。
朱彦花消瘦的肩上,压着沉甸甸的担子,看着热心的乡亲热心地救济,她跪在地上表示感恩。在这种贫穷的环境里,大家的日子都是一样的难过,乡情的支持受着条件的限制。早就醒事的朱彦花知道现在的眼泪只能咽进肚里,艰难的生活在无法想象中拉开了帷幕,应该怎样渡过苦难的明天才是摆在他们母子面前的严峻话题。
朱彦夫终于醒来,他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恶梦,他发现自己躺在炕上,好端端的房子变成了黑不溜秋的残垣断壁,肩膀是钻心的疼,只有姐姐彦花坐在自己的旁边。
“姐,俺娘呢?”
“娘给你找草药去了,你肩膀还疼吗?”
“俺爹呢?”朱彦夫咬着牙,朝上起了起身子,事前的情景他似乎记不起来了,又好像迷迷糊糊地有点影子,他不敢相信眼前看到黑糊糊的石头墙壁就是他的家,“俺这是在哪呀,姐?”
“这就是俺们的家,你已经昏睡三天三夜了,你的好多伙伴都来看过你。俺爹死了,俺们以后再也没有爹了……”
朱彦花终于没能忍住,抱着弟弟又凄厉地大放悲声。
朱彦夫的苏醒给了母亲很大的安慰,伤在儿身上,疼在娘心里。母亲知道这次朱彦夫伤得很重,不是十天半月能好得了的。为了防止日军和土匪的骚扰,母亲和彦花把朱彦夫抬到了避难的山洞里,好让他安静地避风养伤。乡亲送来能够吃的东西最多还能维持一两天,小儿子彦坤整天哭着喊饿,女儿彦花为了节省一口野菜,已经两天没有吃任何东西了,山上能吃的野菜早被乡亲们千遍万遍地搜寻,很难找到,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天,全家都会饿死。现在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她恨不得把身上的肉用刀刮下来让儿子渡命,但身上的肉又能供儿子吃上几天呢?天象突然间塌下来一样,死去孩子的阴影又笼罩在活着的孩子身上,已经没有活路了,但她还不能就这样的死去,她要养好儿子的伤,她要儿子为他死去的爹报仇,否则,她死不瞑目啊!
就在郑学英一筹莫展的时候,朱庆山来了。
朱庆山这次没有骑着他的毛驴来,也没有先前那么风光,像霜打了一样。朱庆山就像他弟弟朱庆祥说的那样,一辈子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嗜赌成性,从来不务正业,专吃飞的跑的。上次他送到这里来的粮食和鸡,就是他顺手牵羊偷来的东西,他怕被人家从后面撵来抓住,就绕到张家庄做了个销赃的顺水人情。最近,他在赌场输了,毛驴被人家当赌债收了去。正好有个大户人家需要买一个丫环,被他无意中知道了,他是专门冲着亲亲的侄女朱彦花来的。他已与那个大户人家讲好,可以用十块大洋买一个丫头。
为了一家人不被饿死,郑学英终于咬着牙打算卖掉彦花。
“他大伯,人家能出多少钱?”
“这年头,女孩子能卖什么价?弟妹呀,就算是放彦花一条生路吧,人家最多答应给一块大洋,你看行吗?”
郑学英泣不成声了,她的眼前老是晃动着彦花讨饭留在雪地的带血的脚印,老是晃动着彦花流着口水也不忍心吃她自己讨来的残汤剩饭,彦花太懂事了,她不能就这么把她卖给了人家。她反悔了,摒着哭声喊:“俺不能卖俺的女儿,给多少钱俺也不卖!”
在外面哄着喊娘叫饿的弟弟的彦花突然冲了进来,“咚”地一声跪在母亲的面前:“娘,你卖了俺吧!你卖了俺吧!俺不会怨娘的,娘,你答应了吧,要不,我们一个也活不了了呀娘!”
母亲柔肠寸断,一把拉起女儿抱在怀里,哭得地暗天昏。
朱庆山答应不给大洋,答应用三斗谷粮来换取彦花。
朱庆山第二天就用毛驴驮来了三斗谷子,看着三斗金黄的谷子,郑学英几乎站不稳身子,为了不叫彦花看见她痛哭的样子,她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
彦花看见母亲的嘴角流出了红红的血水,她给母亲跪下,爬在院子里深深地磕了三个响头,又冲到院后树林父亲的坟上添了几把新土,跪在坟前磕头辞行:“爹,你的彦花去了,以后再也不能来和你说话了,望你的在天之灵保佑俺娘无病无灾,保佑两个弟弟快快长大成人吧!”
朱彦夫喝着母亲送来的稀粥,奇怪地问:“娘,家里什么时候有米了?”
“是你大伯送来的。”母亲不敢看朱彦夫的脸,也不忍心告诉他实情,她想瞒着他,让他的伤势尽快的好起来。
“大伯来了?他知道俺受伤了?他是来看爹的吗?”朱彦夫一听说大伯来过,心情为之一振,“大伯真好,还给俺家送米来,俺看见姐姐偷着吃树叶子了,咽得好难受的样子,这下好了,要姐姐多吃一点……”
母亲背过身,哽着喉咙说:“彦夫,快吃吧,吃饱了才能早点好起来的。”
“娘,你吃了吗?”
“吃,吃了。”母亲走出洞外,偷偷地抹起了眼泪。
彦花走了,悲凉的家里显得更加悲凉,只是彦坤不再哭闹着喊饿,看着彦坤狼吞虎咽地喝粥,她的眼泪就刷刷地直流,她的心在说:“儿啊,你这是在吃你姐姐的肉啊,你这是在吃你娘的心啊!”
两岁的彦坤无法理解母亲的心情:“娘,俺还要。”
母亲摇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感觉她的心在滴血。夜里,她常常整夜发呆,仿佛想了好多的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有时,她感到她的心要炸,有时她又感到喘不上气。丈夫的死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如果不是还有朱彦夫的伤情在她的心里撑着,她想她会倒下去的。尤其是彦花被卖了以后,她发现她的神经有些错乱,明明心里知道彦花已不在身边,可她一张口还是习惯地喊着彦花的名字,让彦花去把什么事情做一下。彦花是她的得力帮手,现在什么事情都得靠自己去做,只要有一样自己不动手,该做的事情就堆在了那里。她的理智时时在提醒她,什么时候该做饭,什么时候该给彦夫换药,什么时候该去用碾子碾谷子碾米粉,她不能有丝毫的疏忽,否则就乱了套。
应该给儿子换药了,中午,母亲见彦坤一个人在院子里逮蚂蚁,玩得正有劲,母亲知道他已吃饱了肚子,带着他走那片树林很吃力,便轻轻地拉上院门,赶着去山洞给朱彦夫送饭换药。她感觉她已抱不动彦坤了,就连走几步路也得扶着棍子。灾难和痛苦已经把她挤得只剩下一口气支撑着自己了。
“娘,俺姐姐上哪了?要饭去了?”朱彦夫发现有好几天不见姐姐了。
“你姐姐她……”母亲刚换完药,猛然听到儿子的询问,一时吞吞吐吐,不知该怎样回答。
“我姐姐怎么了?娘你快说呀!”朱彦夫咬着牙,一骨碌爬了起来,“是不是俺家又出什么事了?”朱彦夫这几天肩膀已长出了新肉,一个人呆在山洞里,他觉得有些沉闷,怎么老是见不着姐姐的影子。前些日子,姐姐几乎是一天几趟的往山洞里跑,自从吃上白米碾的稀粥以后,姐姐就再也没有露过面了。他吵着要回家里住,母亲总是极力的反对,总是借怕有日本鬼子进山扫荡到时候跑反不方便阻止他回家,现在他能下地走动了,他不想再住在山洞里,他要回家,他要一家人住在一起,他要天天看着姐姐在他的面前晃来晃去。
“娘,你说话呀,娘,俺要这就回家,俺要看看姐姐,姐姐是不是病了?你说呀,娘!”
“你姐姐她,她……”母亲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揉搓着头发,放声大哭起来。“彦夫啊,你喝的稀米饭,就是在吃你姐姐的肉啊!我可怜的闺女啊,娘对不住她,娘也是没办法呀……”母亲哭诉了彦花被卖的事,一块堵在胸口的石头终于被掀开了,抱着儿子哭得如一滩烂泥。
“姐姐呀,我的好姐姐!你现在在哪里?”朱彦夫哭喊着,咆哮着,“苍天呀,你告诉俺,这是为什么呀?苍天呀,你睁开眼睛看看吧,这是个什么世道呀?娘啊,你起来吧,俺要去找姐姐,俺要去找共产党、去找八路军,俺要为爹爹报仇啊!”
朱彦夫搀扶着母亲,母亲搀扶着儿子回到了破草棚的院子里。
院子的门还是关着的,母亲忽然发现院子里没有了朱彦坤的影子:“彦坤!彦坤哪,你哥哥回来了,你在哪里呀?你是在跟娘躲猫猫吗,快出来呀彦坤,别吓娘啊!”
院子里没有任何反应,朱彦夫也急了,母子俩草棚里,院子外找了好几圈,还是没有见到彦坤的身影。草棚里没有吃完的谷子还在,棚子里的东西也不像被人翻过的样子,彦坤会到哪里去呢?朱彦夫连茅房也用棍子搅过,什么都没有。
两岁多的彦坤不见了,张家庄一百多号人举着火把,打着灯笼搜遍了整个村庄,结果还是毫无彦坤的影子。
丈夫没有了,女儿被卖了,小儿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个五口之家转眼间就成了孤儿寡母,母亲只觉得天旋地转,“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娘,你醒醒,你醒醒呀,娘!”
张家庄的夜空回荡着朱彦夫感天地、泣鬼神的悲惨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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