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背着母亲去参军 (第1/2页)
朱彦坤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失踪呢?张家庄的人谁也解不开这个谜。
朱彦坤是被他亲大伯朱庆山抱去卖了。朱庆山倒手贩卖朱彦花白赚了十块大洋,十块大洋对于那时的一个贫穷农家是笔不小的财富,但对于赌鬼朱庆山来说,仅仅是一夜的赌资而已。朱庆山拿着这十块大洋走进赌场,输了个一干二净。有个赌鬼见朱庆山一贫如洗了,就告诉他有个财主家有万贯,妻妾成群,可能是财主本人无用,到了中年,竟然无一子嗣,有意花钱买一个儿子接后。这朱庆山首先便想到了他的侄儿朱彦坤。于是,悄悄潜伏到张家庄,趁着郑学英去山洞的功夫,就溜进院子抱着朱彦坤翻山越岭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郑学英经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从昏迷中醒来就疯了。她时笑时哭,到处乱跑,可怜朱彦夫一片孝心,既要照看疯疯癫癫的母亲,又要挑起耕田种地的担子,硬是咬着牙齿走过了几年令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历程。
沂蒙山在战火的洗礼中焕发新姿,朱彦夫终于在家乡解放的锣鼓声中抖落了满是血泪的苦难枷锁。
朱彦夫和乡亲们一样,为迎接一个崭新的生活欢呼雀跃。
1943年冬,杀人如麻的大土匪刘黑七被八路军彻底清剿,在各村游尸数日,令人扬眉吐气;紧随着1944年的一声声春雷,八路军鲁中军区主力部队消灭了盘踞在沂源县境内的国民党吴化文部队,建立了新的农民政权。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张家庄的男女老少唱着心中的喜悦,张家庄的热血青年带着乡亲的希望,一批又一批加入了八路军的队伍,为彻底消灭日本侵略者扛起了枪杆。朱彦夫的心醉了,他看着戴着大红花的大哥哥们穿上了威武的军装,羡慕得夜不能寐;朱彦夫的心碎了,他因为年纪太小而被拒绝参军,气得躲在家里哭鼻子。
朱彦夫坐在当年八路军侦查员睡过的房子里,手捂着脸正在伤心,忽然听到院子里的一声马嘶,他连忙抹干眼泪走出房子。
院子里进来的是两男一女三个威武的八路军,他们背着短枪,此时已经下马。朱彦夫觉得眼前猛地一亮,这个女八路不是教俺们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的那个女歌唱家么?这不是那个挥舞着双臂像百灵鸟一样歌唱的女神么?她怎么会跑到俺这个破败的穷家小户里来?朱彦夫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傻乎乎地站在那里不知说什么才好。
“小老乡,你叫朱彦夫是吧,我姓陈,你就叫我陈大姐吧!怎么,谁又欺侮你了,还哭鼻子了。”陈大姐像亲姐姐一样把朱彦夫拉到怀里,替朱彦夫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陈大姐,多么亲切的称呼!朱彦夫感觉陈大姐的手是那么温柔,一股暖流顿时传遍了全身,他感到正在被这股充满幸福的暖流溶化,他那能在冰天雪地丝毫不为所冻的瘦小的身体此时竟激动地颤抖起来。几年来,母亲疯疯癫癫,在这个院子里,他有满肚子的话不能向母亲诉说,只能埋在心里找小伙伴倾诉,只能默默地与自己与冷清的院子对话;几年来,他过着餐风饮露的猪狗不如的生活,还要紧紧地呵护着神志不清的母亲,有泪只能暗自流,谁替他擦过抹过?有谁如此地抱过他一次?看着陈大姐慈祥的脸,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嘴还未张,鼻子就酸了,泪水如泉地涌出来,哭着喊了声“陈大姐”,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听了另外两个八路军的介绍,朱彦夫才弄明白,他们都是区政府的。这个陈大姐是部队上下来的,是区政府的妇救会长,他们是专程给朱彦夫家送救济物资的。他们把马背上驮的粮食衣物卸下来,搬到了屋子里。
“本来,当年在你家住过的那位八路军侦查员要来看看你们的,可他要随部队开赴新的战场,没有时间来看望,就再三叮嘱我们代表他来看望你们。你爹是为掩护他才落到了日本人手里,你爹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你爹是好样的,他的牺牲是光荣的,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陈大姐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大娘呢?听说你有个姐姐还有个弟弟,他们都出去了?”
“俺娘已经疯了啊,陈大姐!”陈大姐的话又勾起了朱彦夫内心的伤痛,他哭诉了当年的悲惨经过后,指着破草房角落的一个草堆说,“那就是俺娘,她困了,还没有醒来,俺娘的命好苦哟!”
朱彦夫哭成了一个泪人,三位八路军也动了九曲情肠,禁不住眼含泪花。
昏暗的草堆里,郑学英披头散发,破衣烂衫,黄皮刮瘦的脸上写满了岁月沧桑刻下的皱纹。此刻她卷缩着身子安详地睡熟了,样子十分的可怜。如果不是听了老侦察员事先的介绍,如果不是听了朱彦夫带着血泪的哭诉,有谁敢相信面前这个疯子,曾在暗中支持丈夫冒着生死为八路军干了那么多不为人知的壮举呢?
“陈大姐,俺要当八路军,你就收了俺吧!”朱彦夫拉着陈大姐的手,带着哭声说,“俺一家五个人,就剩俺和疯子娘了,俺要为俺爹,为俺姐姐,为俺失踪的弟弟报仇啊,陈大姐!俺想当八路军快想疯了,你就答应了俺吧!”
面对烈士的遗孤,陈大姐的喉咙有些发硬,看着面前这双明亮的大眼睛充满着企盼的激情,她确实不忍心说出半个不字:“彦夫弟弟,大姐理解你的心情,你要像你爹爹一样的坚强。穷苦人家家家都有一本血泪史,你和大娘的苦大姐心里也很难过。大娘现在已成了这个样子,看了叫人揪心,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参军的事大姐支持你。可你毕竟现在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啊!彦夫小兄弟,我们区政府有八路军的后方医院,我们先把大娘接过去,给她治病。等她的病好了,家里有你娘照顾了,你也就可以放心的参军了,你看行吗?”
“陈大姐,你、你们还能治好俺娘的病?”朱彦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扑闪着大眼睛看着陈大姐认真地点了点头,才相信自己耳朵没有听错,“陈大姐,你说的是真的?俺朱彦夫谢谢你了,谢谢你们八路军了!恩人呀,你们!”说着,双腿一屈,跪下地就开始磕起头来。
“快起来,八路军里可不兴这样!”陈大姐连忙拉起朱彦夫又一把抱在怀里。
就在这时,睡在草堆里的郑学英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一骨碌爬了起来。突然,她怪叫一声冲到陈大姐的面前,拉过朱彦夫:“你是谁,这是俺的儿子,你滚,不许你碰俺的儿子!你快滚,快滚,滚!”
陈大姐吓了一跳,她压根没有想到弱不禁风的大娘醒来后竟是如此的疯狂,如果不是她身子闪得快,很难说她不被郑学英一爪抓破了脸皮。
郑学英拉过朱彦夫,本想是亲热一下的,可是她猛然又像根本不认识朱彦夫似的,一把揪住朱彦夫的衣领,又撕又扯又打:“你不是俺儿子,你把俺的彦坤杀了,你这个杀人犯,你赔俺彦坤,赔俺彦坤!”
“娘,”朱彦夫一动不动,任凭母亲撕打,指着三位八路军,大声对母亲说,“娘,你醒醒,他们是八路军,他们是来替俺爹报仇的呀,娘!”
听了朱彦夫的话,母亲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静静地看着三个八路军,突然回转身,看见了送来的装着粮食的口袋,她嘴里咕噜着走过去解开袋口,捧出白花花的大米,哈哈大笑起来:“找到了,俺找到了,这是俺闺女彦花,是彦花的肉!”他把大米捧到陈大姐的面前,“尝尝,好香的肉,尝一口你。”母亲见陈大姐直往后退,又把米凑到自己的嘴边,用鼻子嗅嗅,突然大哭起来,“彦花,怪娘不好,怪娘不好哇……”
“大娘,大娘!”陈大姐含着眼泪想劝劝痛哭的母亲,还没有走过去,母亲却一闪身躲到了墙角。
朱彦夫摇摇头:“由她疯,过一会就好的。”
母亲不哭了,开始张口吃起生米来。也不知母亲是哪来的力量,生米在她的嘴里咬得咯咯直响,咬着咬着又突然把手中的大米撒在地上,顺手捡起草堆边的一根短木棒,抱在怀里亲起来,并将嘴里嚼碎的米浆用嘴喂到木棒的上端,她看着木棒上的米浆,自顾自地连连摇头,也不再言语,然后一屁股坐到地上,认真地喂木棒吃饭,好像一个温善的母亲对待自己心爱的孩子,是那么专注,是那么专情,对身边的人连看也不看一眼。
“俺娘一直这样,她已经不认识俺了,一发疯就这样打俺、抓俺,不是哭就是笑的,你们看,”朱彦夫揭开衣服,露出背上,胳膊上一道道爪印,“这就是俺娘抓的,俺娘没有疯时可心痛俺了,总会把俺抱在怀里。自俺娘疯了以后再也没有心疼过俺一次,也没有再抱过俺一次。有时候,俺从地里回来,饿得眼睛都发昏了,就赶忙烧水做饭,这里的水还没有烧开,俺娘会突然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把火浇熄。陈大姐,俺过的不是人的日子呀,俺娘打俺,俺娘骂俺,俺不能怪俺娘,俺晓得她是病了,俺还得跟着她,生怕她在什么地方有个三长两短,万一俺娘没了,俺在这个世界上可是连一个亲人也没有了,俺不敢想没有亲人的日子,哪怕有一个疯子老娘跟俺相依为命,也算俺有了个家,也算俺有了亲人啊……”
看着黑瘦黑瘦的朱彦夫,八路干部们的心在滴血。于是,在院子里认真地商量了一下,找到庄上的农会主席,派了几个民工,用担架把郑学英抬到离张家庄三十里地的区政府,交给了八路军驻扎在这里的后方医院进行治疗。
旧貌换新颜,朱彦夫高兴得围着院子转了不下十次。
自从那年他家的房子被日本鬼子一把火烧了以后,他就一直蜗居在乡亲们临时给他搭的“团瓢”式的窝里。因为母亲有疯病,他也只是在乡亲的帮补下把东房简单的盖上了一层草。每逢雨季,是外面大下,屋里小下,外面的雨停了,屋子里还要滴滴答答好半天才能安然。自从母亲被区政府接去治疗以后,朱彦夫就搬着手指头计划着,母亲病一治好,他就可以放心地参加八路上前线打鬼子了。在母亲治病的期间,他决定除了种好自己的土地外,一定要把房子翻盖起来。他要利用农闲的季节准备足够的盖房材料,然后再请人帮忙一鼓作气把房子盖好,让母亲在家舒舒服服地住着。没想到区干队的同志来了,组织庄子里的大人只用了不到两天的时间,西边两间,东边一间就这样盖起来了,而且盖得是这么漂亮。
共产党真好,八路军真好。朱彦夫的心里充满着无限的感激。
早晨,朱彦夫约好村里的几个伙伴一起上山开地的,刚把锄头放到背篓里,就听到庄子里的锣敲得“哐哐”的山响:“各家各户注意,区上传来消息,今天下午八路军队伍要来俺们村庄休整,请各家各户收拾好房子,准备好茶水,迎接八路军了啊!”
八路军要来了,这是多么令人振奋的消息啊!
朱彦夫虽然不明白休整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八路军要来了,还要各家各户准备茶水迎接,肯定是大部队错不了。他连忙放下背篓跑去打听,嘿,整个张家庄都欢腾开了,打扫屋子的,推车运水的,准备好吃的,家家户户忙得像要过大年似的,说的,笑的,喊的,叫的,不亦乐乎。朱彦夫也赶忙跑回家打扫院子,收拾屋子。一看家里的水缸是满满的,便到后面的树林里采撷一捧金刚刺叶尖,烧了一锅开水,泡上嫩鲜鲜的金刚刺叶,一锅浓香扑鼻的好茶水就制成了。
朱彦夫忙好这一切,天上的太阳还没有升到正空。要是娘在家里该多好啊!朱彦夫突然这么想,如果是昨天知道了这个消息,他非去把母亲接回来不可。母亲这一去已有大半年的时间了,每月朱彦夫最少要跑去看个四五次,每次去看一次,朱彦夫的心就激动一次。母亲现在不但能认识他了,而且能跟他很正常的说话了。前几天,母亲就要跟他一起回来的,那院长说什么也不答应。院长说母亲虽然表面上跟普通人无异,但精神还没有完全稳定,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就怕她再受刺激导致旧病复发,如果再次复发,那以后就无医可治了。朱彦夫心里明白,如果母亲的病没有彻底治好,那他想参军的事就永远没有希望,母亲肯定不会舍得他离开的,甚至连母亲知道他这种想法,精神就有可能受到刺激,这是院长和医生反复跟他交代过的话。因此,朱彦夫每次去看母亲,心想参军的话连半个字也不敢从嘴里漏出来,生怕母亲为他担心而受影响。
中午刚过,乡亲们便迫不及待地涌到村头,翘首盼望着要来村里休整的部队。有推着独轮车的,有抱着大罐小罐的,有拎着篮子的,他们把政府分给他们最好的粮食做成了各式各样的食品,他们把最香最甜的茶水装在他们洗了又洗的器具里,他们拿出了平日里舍不得吃舍不得用的东西,家家户户都倾其所有要款待英勇的八路军战士,款待可爱的子弟兵。
休整的部队终于开过来了。乡亲们蜂拥而上,把手里的食品争先恐后地往战士们手里塞,把手中的茶水高高地举起要亲人喝。部队没有停下来,仍然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走,战士们没有一个人接受食品,有的只是象征性的喝两口茶水,大多是挥手向乡亲们招手示意,有的战士还从自己粮袋里的抓出粮食来分给面前的乡亲。战士和乡亲谁也不认识谁,但谁见了谁都是那么的亲热,都是那么的激动。朱彦夫个子不大,他抱着茶水罐子掂起双脚也没能将手里的茶水送到八路军战士的手边,他喊着他叫着,他的声音淹没在人欢马叫的海洋里,但他也只能看着前面的大人背影,徒劳地激动着。
部队走过村庄,在村北的树林里安营扎寨,开始休整。没有一个战士走进乡亲的家门。乡亲们只能站在自家的门前,站在远远的大树下,站在远远的高坡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们的子弟兵,听着他们在树林里的空地上唱着歌,喊着口号。
熟悉的村庄此时此刻在乡亲们的眼里变得是那么神圣,是那么庄严。
靠近部队休整的树林四周都是哨兵,朱彦夫很想走过去,但看着哨兵严肃的神情,还是胆怯地停住了脚步,树林里的一切在他的眼前都显得那么的神秘,那么的充满诱惑。整整一个下午朱彦夫就站在那里注视着,想象着,这是多么威武多么神气的部队呀,如果能穿上这种灰色的军装,和他们在一起擦枪、唱歌,那该多好啊!
夜幕降临了,视线渐渐地模糊了,随着一声“滴滴答答”的军号声,那片神奇的树林安静下来。
什么也看不见了,朱彦夫恋恋不舍地回到院子里,踩着自己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望着一锅绿中泛黄的清香茶水,朱彦夫的心里空荡荡的,尽管肚子饿了,他没有烧火做饭的心思,只是啃了几块地瓜干,喝了一肚子茶水就草草倒在了铺上。母亲的病还没有完全康复,跟随树林里的八路军只能是一种自我安慰的想象。但多看一眼的欲念还是那么的强烈,看着这么大一支队伍来到了自己的身边,竟然连一句话也没有说,这将是多大的遗憾,八路军是俺穷人自己的队伍,为什么不捧着茶水走进树林去,哪怕他们能喝上俺烧的一口水,随便地说上一句什么话也好啊!哨兵绝对不会阻拦自己的,只怪自己的胆量太小太小,明天,说什么也要进树林去看看。朱彦夫不甘心,第二天一早又去树林,可树林里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他急得满树林子里找,竟然连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就像这片树林里根本就没有驻扎过什么队伍似的。他跑回村里,逢人就问见着八路军了没有?知不知道八路军上哪去了?乡亲们和他一样,没有一个人知道,都是满脸的茫然、满脸的惊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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