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背着母亲去参军 (第2/2页)
怪不得人们说八路军神出鬼没,就像天兵天将,朱彦夫终于亲自看到了这种神奇,他为他的一时胆小懊恼不已。
区干队八路军的同志告诉乡亲们,休整的部队是在半夜接到了紧急命令,又开赴新的抗日战场了。从区干队的八路口中得知,日本鬼子这一段时间开始对我八路军根据地展开了围剿,抗日战争已进行到白热化阶段,各地民兵也纷纷加入了抗日前线,一场伟大的全民抗日运动已正面展开。沂蒙山区民兵向日军开展的地雷战、擂石战的英勇故事,不断传到了张家庄,张家庄的男女老少受到了鼓舞,一个个摩拳擦掌,在区干队的领导下组织了民兵,时刻作好保卫家乡保卫胜利果实的战斗准备。朱彦夫也不甘寂寞,组织了村庄十几个伙伴,成立了儿童团,和大人们一起抢收庄稼,协助区干队和民兵在村头站岗放哨,来对付鬼子汉奸派来的特务探子。
朱彦夫刚把最后一篓地瓜干背回来倒在屋子里,就接到区政府带来的口信,要他明天去医院接母亲回来。
母亲的病好了!这可是朱彦夫日盼夜梦的好消息。他见天气不好,连忙把屋子仔细拾掇拾掇,又把收回来的地瓜干作了防冻防潮处理,一直忙到夜深,第二天一早爬起来就往区政府跑。
“朱彦夫,你行啊,这么早就来了。”陈大姐在医院前的路口上见到朱彦夫的时候才早上八点多,“是半夜起床的吧?”
“天麻麻亮起来的,路上俺跑得快。”朱彦夫不好意思的抓抓脑袋,“不怕陈大姐笑俺,俺想娘快想疯了。”
“看你,家里没有鞋呀?”陈大姐突然发现朱彦夫打着赤脚,心疼了,“天寒地冻的,冻坏了脚咋办?”
朱彦夫不好意思的两脚搓搓:“俺不习惯穿鞋,光脚丫,惯了。”
陈大姐责怪地说:“瞧你这样,还想当八路军呢,你看见过赤脚八路吗?”
“只要让俺当上八路,叫俺穿啥就穿啥。”朱彦夫两只大眼睛看着陈大姐认真地说。
陈大姐边向医院里面走边说:“现在外面的形势一天比一天好,日本鬼子的末日快到了。越是在这个时候,敌人的挣扎就越疯狂,后方医院马上要转移,大娘的病已基本好转,回去后千万别让大娘受任何刺激。你现在还小,参军的事大姐心里有数,再过几年,等你的年龄到了,你要不想参军大姐还不行你呢。现在在儿童团也是参加革命,顺便照看大娘也是对我们工作的支持,知道吗?”
“知道了,陈大姐,今年多亏了你们八路军区干队,减租又减息,地里也丰收了,现在好了,用不着再到外面去要饭了。俺娘的病也让你们治好了,俺一定听你们的话,跟着共产党走,跟着八路军走!”朱彦夫激动地点头表示。
母亲已完全恢复了正常,脸上的容颜已有了很大的改善,看外表,至少年轻了十岁。她回家的东西早已准备好了,觉得天气还早,儿子还没有来,就在医院里跑来跑去帮卫生员缠绷带,给伤员帮忙端茶递水。这里的人都混得熟了,马上要离开这里,她心里还真舍不得呢。
朱彦夫发现母亲还弄了一小袋粮食,有些不解地说:“娘,家里有政府分的粮食,干吗还要带粮食回去呀?”
母亲笑着说:“娘晓得,明天就是腊月初八了,要煮腊八粥的,俺怕家里的东西凑不够,就在这里要齐了,回家煮一大锅,让邻居也都来喝上一碗,也算是为娘出院庆贺庆贺多好。”
听了母亲的话,朱彦夫笑了,医院里的医生和伤员都笑了。
朱彦夫肩着包袱扶着三步一回头的母亲上路了,他看见陈大姐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们,都站在医院的场子边在向他向母亲高高地摇着手举目相送。
日本鬼子无条件投降的消息振奋着沂蒙山,人们唱歌载舞敲锣打鼓欢天喜地,脸上的笑容还刚刚绽露,就被国民党反动派内战的炮火硝烟呛住了喉咙。英勇的山东人民和全国人民一样被震怒了,他们推起了独轮车,扛起了扁担,赶起了毛驴,高喊着“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的口号,从四面八方汇成浩浩荡荡的支援大军,跟随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开赴消灭国民党反动军队的前线,一场伟大的人民解放战争开始了。
朱彦夫在母亲的支持下,加入了支援前线的滚滚洪流,著名的莱芜战役有他运粮的足迹,刚刚结束的孟良崮战役淌过他流下的汗水。朱彦夫为他的劳累感到充实自信,朱彦夫为战役的伟大胜利狂欢奔走。
地方反动势力和国民党反动武装不甘心他们的失败,相互勾结,趁着解放大军转战的间隙,组织还乡团像一条条疯狗,向我地方党组织和地方农会进行疯狂嘶咬,他们到处烧杀抢劫,抓丁抢夫,不择手段的血洗我地方的革命力量,企图重新骑到人民的头上作威作福。一时间,乌云滚滚,狼烟四起,刚刚得以安生的百姓又沉浸在腥风血雨当中,这是黎明前的黑暗。
在这个残酷的黑暗时光里,年仅二十二岁的陈大姐牺牲了。不幸的消息传到张家庄,朱彦夫抱头痛哭,他含着悲痛的眼泪挥舞着拳头向沂蒙山发誓,一定要给陈大姐报仇。
给陈大姐报仇!朱彦夫在区政府门前的大场子里,听见了成千上万的人民发自内心的吼声。在高大的主席台上,两根木棒上牵着一条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斗大的黑字,朱彦夫虽然不认识上面的大字,但他认识悬挂在中间的两幅画像,那是毛主席和朱德总司令。有个部队的首长站在主席台上向台下的老百姓讲着全国的革命形势,讲着国民党反动派犯下的滔天罪行,他号召有志的青年,要积极报名参军,为陈大姐、为所有受压迫的人报仇。最后,首长大声地问:“乡亲们,国民党反动派要我们吃二遍苦,受二遍罪,你们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台下万人同应,地动山摇。
“打倒蒋介石反动派!”“打倒蒋介石反动派!”“打倒地主恶霸!”“打倒地主恶霸!”“为革命烈士报仇,向敌人讨还血债!”“为革命烈士报仇,向敌人讨还血债!”“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共产党万岁!”………………
台上的高呼起了口号,台下的跟着一呼万应。台上台下群情激昂,吼声震天直冲云霄。朱彦夫坚定了参军的决心,站在人的海洋里,和千万人一起振臂高呼,心情分外激动,喊得嗓子发哑。
报名参军的人真多。不管要多少人,反正这个名他一定要报。负责登记的两名战士被报名的年轻人围得水泄不通,朱彦夫个子小,站在人堆里伸长了脖子也没能看到登记的解放军在哪里。看这架势就是再等半天也轮不到他,干脆把身子往下一溜,尖着脑袋往前拱,就这样,三挤两挤就从人缝中挤了进去,终于挤到这张桌子前,然后双手扣住桌沿,脑袋往上一拱,就紧靠着桌子站了起来。
“哎,小同志,你来干什么,快别捣乱了,让开地方!”
“俺要当兵!俺叫朱彦夫,你快写上俺的名字吧!俺是张家庄的!”后面有人在把朱彦夫往后拽,朱彦夫用手死死地抓紧桌腿不放,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俺真不是来捣乱的,真的不是,俺是要参军打国民党反动派的,快给俺写上名字吧!”
“你当兵,十几了?”登记的解放军怀疑地打量了他一眼,“是谁叫你来的?”
“十五了,十五了。”朱彦夫担心人家嫌他小,早想好了多报一岁,“俺娘叫俺来的,快记上俺的名字吧!”
“不行,不行,你没看后面那告示吗,我们只要十八岁以上的,你太小,快回家吧。”招兵的不再理他,招手叫他后面的人上前,“来,你叫什么名字?”
朱彦夫还想再要求要求,还没有等他开口,就被后面一个大个子青年把他提起来拖到了背后。朱彦夫气得在那人的背后乱踢乱打,那人人高马大,根本不理朱彦夫那一套,等登记好了,才转过身来拽住朱彦夫的胳膊往外拉:“你小子还挺横的啊,这里是报名参军的地方,由不得你胡闹,你还想当兵?看你这个瘦猴的样子,恐怕连枪也扛不动,是儿童团的吧!”
“对对对,把他拉出去,肯定是在家淘气,挨了大人的耳刮子跑出来的,跟大人赌气想当兵的。”
“嘿!快点把他拉出去,别让他在这里瞎搅,俺都等了半天了!”
“这孩子真野,从张家庄跑这里来了,几十里路呢,也不怕大人在家担心。”
大伙七嘴八舌的议论着,气得朱彦夫满脸通红,急得直甩那大个子的手,但甩不掉,还是连挤带拽被拉了出来丢在了外面。朱彦夫又急又气,窝了一肚子火,想找拉他的那个大个子好好出口恶气。但四周看看,到处是人,拉他出来的大个子转身就不见了。朱彦夫气得直骂娘,只好干瞪双眼跺跺脚,含着委屈的泪水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家的路上,朱彦夫见啥烦啥,两脚不停地狠狠踢着路上的石子。听了陈大姐的话,参军当兵要穿上鞋子,他早上来时就穿了母亲给他做的一双新鞋。他突然发现鞋尖磨起了毛,这才心疼地蹲下身子,脱下鞋,用手认真地把起毛的地方抿了一遍,解下腰里扎的绳子,一头一个把两只鞋拴好,干脆挂在脖子上,光着脚,低着脑袋慢慢地往回走。登记人的话弄得他满脑子不舒服:凭什么嫌俺小,要是陈大姐不牺牲,肯定不会这么说俺,只有陈大姐才知道俺仇深似海。哼,不让俺当兵,俺非去不行!不给俺登记,俺就偷着去!反正只要跟上部队,离开了这里,你总不能再把俺赶回来吧!要是非赶俺走,俺就说不认识回家的路,看你怎么办!朱彦夫边走边萌生了这个耍赖的“当兵方案”,不由暗自乐了起来。
“看你,干嘛把鞋吊在身上,咋不穿在脚上?”母亲见儿子神神秘秘地回来,心痛地埋怨起来。
“俺,俺穿不习惯。”
朱彦夫不敢对母亲提报名参军被拒绝的事,更不敢提他的耍赖方案,只是拣开会的热闹场面向母亲作了绘声绘色的讲述。他晓得再过两天招收的新兵就要开拔了。他对他的“当兵方案”很是得意,觉得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他不能让母亲知道,就尽量在表面装得跟没事一样,可心里一直在暗暗盘算着,如何在这两天的时间里,把该要做的事情全部都做了,尽量减少母亲一人在家的劳动。
母亲这段时间一直在炕上忙着做军鞋,根本没有注意到儿子的细微变化。
朱彦夫心神不定地开始忙活开了:高梁秸还都晾在村东的地里,虽然还没有完全风干,他还是一口气不歇地全部扛回了家,整齐堆在院墙里的茅房边。西院墙有一截让雨淋塌了,他和上泥,搬来石头,一丝不苟地砌好了。他发现水缸里的水快没了,又连忙把水缸的水挑得满满的。还有什么活?院子太脏了,再扫扫院子吧!他找来扫帚,把院里院外统统扫了一遍。
“彦夫,你这两天是咋哪,没有明天了,干嘛要这么累着自己呀?”母亲为儿子的反常感到有些奇怪。
“娘,俺浑身的骨头疼,可能是身子长得太快了,不干活就难受。”
“尽瞎说,哪有的事哟!”母亲笑着说,“干活悠着点儿,嫩骨头,别落下一身痨伤,身子骨坏了,可是讨不到媳妇的。”
“娘,俺会自己照顾自己的,你做鞋子也累了,今晚的饭俺来做,你就坐炕上歇着吧,屋子里光线不好,别瞅坏了眼睛。”
不知怎地,朱彦夫说着这话,竟有了一种控制不住要哭的感觉,吃过这顿晚饭他就要走了。他忽然有些犹豫起来,当兵这事到底跟不跟娘说呢?如果说了,她要是说我小,不让俺去咋办?要是不跟她说,她准会难过。俺从小没骗过她一次,也从没在她跟前说过一句假话,要是瞒了她偷着去当兵,那多对不住娘啊,娘肯定要生气的。唉,别犹豫了,就按原计划办!反正有政府,还有村里老少照顾着,娘保准饿不着、冻不着。俺当兵是好事,是正事,娘要是当时不愿意,过一段时间兴许就想开了。到了部队上,俺就快点给娘捎个信来,向她道个歉,那样娘保准就不会生气了。
朱彦夫终于决定什么也不给母亲说,决定就在今夜悄悄地离开母亲,悄悄地赶上即将开拔的部队。
人只有离别的时候,才会感到与周围熟悉的一切是多么地难舍难分。一股割舍不断的亲情涌上朱彦夫的心头,14年来,他从没离开过母亲,是母亲用温暖的胸怀一天天呵护着他长大,为他担惊,为他受怕,惟恐他在这苦难的岁月里再遭什么罪,再受什么苦。自从弟弟失踪后,母亲就一直在疯疯癫癫中渡过,没有过上一天人过的日子。自陈大姐把母亲的病治好以后,母亲简直把他当成了唯一的生命支柱,看她每天笑呵何的样子,那是对儿子成长的满足,那是对即将来临的新世界的一种甜蜜期望。在她刚刚感受到一种幸福的安慰时,他却要让母亲重新回到孤独的思念世界,这是多么不孝的一种残忍啊!
朱彦夫看着母亲静静地睡下了,就轻轻地为熟睡的母亲掖了掖被子,强忍住眼泪在心里对母亲说:“原谅儿子的不孝吧!为了让更多的母子不再分离。为了让更多的母亲都能安享晚年,为了给俺全家给俺爹报仇,为了给对俺家恩重如山的陈大姐雪恨,儿子一定要走了!娘啊,你放心吧,等儿子凯旋归来时,一定回来好好伺候您老人家,让您把失去的欢乐都补回来,到那时,俺一定做一个孝顺的儿子!一定的!”
朱彦夫拿起布袋,装了半布袋地瓜干,又轻轻地来到母亲的炕前,注视着母亲熟睡的面容,他要把母亲深深地刻在脑子里,深深地刻在心上。已经快半夜了,他取出装着自己所有的衣服的小包袱,塞进布袋用草绳斜捆在背上,这才吹了灯盏,轻轻地拉上门。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狠心地恋恋不舍地退出院子。院子里虽然四壁空空,但此刻在他的眼里,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根茅草,都是那么亲切,那么温暖。这是他成长的摇篮。在这里,他咿呀学话,踉跄起步;在这里,他堆过雪人,数过星星,等过暮归的爹娘;在这里,他饱尝过悲苦辛酸,目睹了生死别离,看清了这个吃人的社会。今天,他终于要离开这一切了,像一只羽毛渐丰的鸟儿,要飞越山川河流,冲向蓝天,冲向炮火连天的复仇战场。
朱彦夫踏着星光刚走到村口,猛地又停下了步子。他猛然想到身上穿着的一条棉裤,家里就这一条棉裤,是谁出门谁穿的。现在他走了,母亲出门的时候肯定多起来了,没有棉裤是不行的。得把棉裤给母亲留下来,他又扭身往回走,突然,他又停住了,他怕他再回到家里思想会在母亲的面容前动摇,就从袋子里翻出单裤,脱下棉裤,爬上了身边的一棵柿子树,把棉裤高高的架在树丫上。他担心母亲明天早上发现他不见了,会急出病来,于是又绕到小狗子家的院后敲醒了睡梦中的小狗子,告诉小狗子他上部队去了,麻烦小狗子把他的事告诉他的母亲,并要小狗子把柿子树上的棉裤一并交给母亲,要小狗子转告其他几个伙伴,替他为母亲操操心。
小狗子睡得懵里懵懂的,嘴里直管唔唔着,等小狗子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朱彦夫已甩开大步走了好远好远。
本文为(http://)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