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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这个小兵我要了

第4章 这个小兵我要了 (第2/2页)

陈毅见朱彦夫怎么也爬不上马背,就拦腰抱起他,只轻轻一抬手臂便把他放在了马背上,然后一抬腿也跨上了战马。朱彦夫就坐在将军的怀里,陈毅将军一抖缰绳,那马就扬起蹄子沿着街道往城外冲去。
  
  天上下着雪花,地上是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队伍,朱彦夫和陈毅将军策马急驰,速度好快,雪花夹着冷风直往朱彦夫的脖子里灌,刺骨的风像刀子一样削着朱彦夫的脸,朱彦夫冻得直打哆嗦,好像整个身子都成了一块冻,陈毅将军又举起了马鞭,还在催马加速……
  
  朱彦夫再也受不了啦,打了个冷颤,醒了,原来是一场梦。
  
  他冻僵的手里还捏着没有吃完的地瓜干,他仔细看了一眼,队伍还没有走,他的心又安了许多。此时,他感到整个身子在一直不停地颤抖,浑上下冷得钻心。幸亏早上大娘还送有一条旧裤子,连忙翻出来穿上。感谢夜里的寒气,要不这一觉还不睡到大天肆亮。他站在原地双脚不停地跺动,嘴里又开始嚼着地瓜干,他要吃饱了肚子,随时准备跟着队伍出发,凭他的经验,天亮之前部队肯定有所行动的。
  
  梦境还缠绕在脑海里,陈毅的容貌还清晰的回荡着。陈毅他是看见过的,朱彦夫不会忘记:那是日本鬼子投降后的第一个春天——一九四六年二月的一天,当时正是莱芜战役的前夕。朱彦夫第一次看到了传说中的陈毅,头一回听到了粟裕、听到了许世友的名字。那天,朱彦夫和数百名运粮老乡刚把一批粮食送到沂源县的一个偏僻的小山村,还没有返回,正坐在村子里歇息,忽然,村东头的大路上泼喇喇奔过来一百多匹战马.陈毅和粟裕等华东野战军将领们来到了这个战役临时所在的小山村。一匹枣红大马冲在最前面像一团火球,那马儿高大威武,格外引人注目,“这马就是陈毅将军的坐骑”,当时,有个颇有见识的老乡喊了起来。朱彦夫看见一个魁梧的将军就坐在那匹奔驰的枣红马背上,是何等的威风,那马扬起前蹄一声嘶鸣,魁梧的将军就势跳下了马背,顷刻间百十多匹马呼呼啦啦全冲到这个地方,将军也未回头,与几个下马的首长一起急匆匆地钻进了一间低矮的茅草房,有人指着那将军的背影说那就是陈毅将军,人们都称陈毅为陈老总。因为这里是军事指挥部,他们不可能在这里停留观望,后来朱彦夫听说就是在这个小山村的低矮的茅草屋里,陈毅将军就着昏暗的烛光,一遍遍地在一张地图前徘徊着、思虑着,运筹着。四天后,莱芜战役在隆隆的炮声中打响了,五万多国民党兵在陈毅将军的运筹帷幄下全军覆沉。
  
  梦境里的陈毅与他记忆中的背影完全吻合,难道说陈毅将军也在这里?朱彦夫兴奋地回味着梦境,他多么渴望梦境会变现实啊。
  
  梦终归是梦,现实毕竟是现实。朱彦夫清楚的记得,这里队伍好像没有一匹战马,他看见的全是背着背包背着粮袋的战士,陈毅是大将军,他肯定在前线指挥着千军万马,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召集新兵呢?
  
  朱彦夫的思绪很快又被母亲的影牵挂住了,母亲现在怎么样?她会不会因为他的出走又急得发疯?小狗子把棉裤给母亲送过去了吗?母亲应该不会着急发疯的,只要小狗子跟母亲说清了儿子没有失踪,是参加了解放军,她老人家应该会想通的。小狗子他是知道的,只要他不在家,他们会像他一样照顾母亲的,这些伙伴都是他的老部下,都是他信得过的儿童团战友。
  
  正在朱彦夫满脑子自我安慰的时候,他发现部队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集中起来了,朱彦夫一下子来了精神,他看到第一队从面前经过,后面的队伍还没有跟上来,中间有个空档,他不敢再看下去,就赶忙跟在了后面。
  
  街上静悄悄的,只有不太整齐的脚步声在沙沙地响。朱彦夫回头一看,后面的队伍也来了,两队之间隔着好几丈的距离,他就走在两队之间的空隙里,不声不响地随着前面的队伍走出街道,走向漆黑的郊外。
  
  朱彦夫边走边回头,谁也不知道秘密行进的队伍之间还跟着这么一个特殊的“战士”,他乐得手舞足蹈,还调皮地回头向渐行渐远的县城挥手:再见了,沂水县城,再见了,熟睡的乡亲们!
  
  贱得贵不得,穷得富不得。
  
  这是母亲常挂在嘴边的话,朱彦夫有了深刻的体验。从沂水他跟着部队一直向西,一路兼程,走了四天四夜,他随时做好了参入部队的准备,一直穿着鞋没有脱下来。路上也不知被赶出来多少次,好在有很多的小分队,这里不要他跟他就跟那个,这个再撵了他,他就又跟上那个,他就像一块粘胶始终不即不离地跟着。越是这样,他越是不敢透露他的真实目的,就当是要饭的叫花子好了。他那双打惯了赤脚丫的脚走得受不了了,他就脱了鞋走,奇怪的是,打赤脚反而更受不了了,他的脚在几天的行军中也娇惯起来了。眼看着一双新鞋在这几天磨得不成了样子,部队还一直走过不停,他不知道还要走到什么时候,他恨自己的脚为什么如此的不争气,才过了几天的娇惯日子,就吃不得十几年来已经吃习惯的苦了。如果再走上七天八天的,这鞋是绝对坚持不下去的。早知道他会被撵来赶去的,索性开始就不穿着鞋上路了,他心痛他脚上的鞋,这可是母亲千针万线辛辛苦苦为他做的第一双鞋啊,如果不是区政府发下来做军鞋的材料,他说破天也不会享受到这种穿鞋走路的奢侈娇惯生活的。
  
  部队终于走到了泰安,在津浦路大汶口南边有个叫南驿车站的地方又停了下来。朱彦夫搞不清是临时休息还是部队到达了目的地,他不敢走近车站,只在远远的铁路下面的小路边坐着。好在布袋里的地瓜干还有不少,他得抓紧时间填饱肚子,做好继续跟随的准备。突然,传来“呜——”的一声怪叫,随即就看见冒着浓烟的火车头拉着长长的车厢从南方开过来了。朱彦夫连忙跑到路边看稀奇,他看见从身边滑过的火车上,每节车厢上都堆着麻袋,每节车厢的麻袋上都有一挺机枪架着,每节车厢都有好多的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战士。火车喘着粗气吐着白雾在车站停了下来。
  
  是不是部队要坐这火车走了?朱彦夫的心“咚咚”地跳了起来,不能再藏在这里了,如果部队要上火车,俺就是拼命也要扒上去,要不俺就会被彻底的丢在这里了。这可是决定能否跟随部队的关键时刻,朱彦夫一咬牙,拔腿就往车站跑。
  
  “站住!”端枪的哨兵拦住了朱彦夫,哨兵不容许任何人走向站台。
  
  跟了好几天,每次都被赶走。朱彦夫是一肚子的气,这次说天也不能退下去,反正解放军是穷人的队伍,面对一个穷叫花子还敢开枪不成?他没有停住脚步,只是放慢了前进的脚步。
  
  “小老乡,不许再往前走?”哨兵用枪拦住了。
  
  朱彦夫眼尖,看到了前面不远的厕所,大声说:“俺憋不住了,俺要拉屎!”
  
  “拉屎?”哨兵还没有回过神,这朱彦夫腰一弯,就从哨兵的枪下钻了过去,并双手捂着肚子飞快地向前跑了。因为是乞讨的孩子,哨兵也懒得认真,只是看着朱彦夫那慌忙时急的样子感到滑稽好笑。
  
  朱彦夫想在站台上找一个比较隐蔽而又便于行动的地方好藏下自己的身子,四下瞅了瞅,站台上全是战士,再往里的墙根下也全是坐着的战士,有的已歪在地上睡着了。根本就找不到一个空闲的地,更别说藏身了。他在战士们中间晃了两圈,反正也没有人理睬他。朱彦夫这才发现除了哨兵多管闲事外,根本没有人计较他的存在。朱彦夫放心了,他没有看见过火车,更没有看见过火车上那样有气势的军队,尤其是那一挺挺机关枪,看得他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要是自己有那么一挺机关枪该多牛啊,他恨不得过去用手好好摸一摸。可他没敢,他连接近站台的可能都没有,他只能站在其他战士的背后,只能选择站在一个石堆后面一饱眼福。
  
  部队没有上车,火车叫唤一声又啜了几声粗气开走了。
  
  “小老乡!我们连长找你有事。”
  
  朱彦夫正伸着脖子目送远去的火车,忽然被后面的一声喊吓了一跳,转一看,面前站着一个小个子战士,背着短枪,两眼正看着他,他怀疑地看着这个战士,不知道是不是在跟他讲话。
  
  “小老乡,我们连长叫你去一趟。”小战士又认真地说了一遍。
  
  “是,是叫俺吗?”朱彦夫的心一阵狂跳。
  
  “是呀,不叫你叫谁,请跟我来吧,我是我们连部的勤务兵。”小战士自我介绍。
  
  朱彦夫嘴里应着,连忙跟着这个高出自己半个头的小战士,走进侯车室的大门,又穿过候车室走出小门,再拐了一个小道子,在一个站有门岗的小门前停下来。
  
  小战士在门外双脚一并:“报告,小老乡来了!”
  
  门开了,背着盒子枪的李连长笑咪咪地招呼朱彦夫:“进来,快进来。”
  
  朱彦夫走进房间,屋子里只有两人,朱彦夫一个也不认识。他不知道谁是连长,除了开门的这个黑脸包公外,还有一个人在看一张铺在小方桌上的地图,连头也没有抬一下。看来,开门的这个人就是连长无疑了。
  
  李连长很客气地指着一个小凳子要朱彦夫坐下,并随手倒了一杯热水递给朱彦夫:“小伙子,累坏了吧?今年多大了?”
  
  “俺,俺十四了。”朱彦夫赶忙站起来,他本想多说两岁的,但看到对方黑黑的脸上带着慈父般的和蔼微笑,他不忍心撒谎,还是说了大实话。
  
  “呵呵,十四岁,快坐,行啊!杨指导员,听到了吧,这小家伙才十四岁,不简单呀,就一步不拉地跟着我们跑了五百多里地,看看,现在还这么有精神,厉害!”李连长禁不住连连夸赞。
  
  杨指导员抬起头细看了朱彦夫一眼,赞许地点了点头。他发现面前的这个孩子尽管有黑又瘦,但有一双特别明亮有神的大眼睛,透着一股聪明显示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顽强。他直起了腰,问道:“你真的是从沂水一路跟来的?”
  
  朱彦夫还没有来得及张嘴,李连长就抢过来回答:“没错,在沂水我看见的就是他,一路上我看到他好几次,开始不怎么在意,刚才在站台上又瞧见了他。小伙子,我第一次认识你时你还躺在屋檐下睡觉呢,告诉我,紧紧地跟着我们是不是也想参军哪?”
  
  “是,俺早就想参军了,这次报名时他们嫌俺小,不让俺报名,俺没有办法就,就只好跟,跟过来了。”朱彦夫没有想到这个连长把他想说的话全替他说了,心里别提有多么惊喜,高兴得说起话来也结巴了。
  
  杨指导员刚要张嘴说什么,李连长就一拳砸在桌上,高兴地亮大了嗓门:“好,这个小兵我要了!”
  
  不知是被李连长砸桌吓的还是太过于激动,朱彦夫茶缸里的水泼了自己一身,逗得连长哈哈的大笑起来。
  
  指导员看着连长高兴的样子,哭笑不得的摇摇头,终于又说话了:“我说老李呀,见了个好兵,就像拣了个宝贝疙瘩似的,连起码的原则都忘记了,人家可是个十四岁的小孩子呀……”
  
  “好啦好啦,反正这个小兵我要了,下面什么原则不原则的事我不管,要问要了解随你的便,你问吧,你就原你的则吧。”李连长一屁股坐在放有地图的桌上,从腰里取出一个短烟锅,按上一嘬烟叶划着火柴双腿一盘,挥了挥手,意思是让指导员说话。
  
  听了指导员的话,朱彦夫的心又差点掉进了冷水盆里,他心里不明白,到底是连长的官大还是指导员的官大,到底当兵的事是连长说了算还是指导员说了算。如果是指导员说话算话的话,看这架势这兵怕是又当不成了。他提心吊胆地竖起耳朵等待着指导员张嘴说话。他心里很奇怪,这个连长牛高马大的长了张凶巴巴的黑脸,可凶巴巴的脸上却有着慈父般的温暖和关爱;这个指导员长得眉清目秀的像个书生,可这个书生的脸上却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严厉和冷酷。
  
  “小朋友,”指导员说话很斯文,声调也不高,他倒背着手在屋子里来回的晃动,但眼睛却始终看着有些紧张的朱彦夫,“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朱彦夫。”
  
  “家住在什么地方?”
  
  “俺家住沂源县张家庄。”
  
  “天,你是张家庄的,离沂水还有一两百里地?”李连长一听,惊得把两腿放了下来,“这么说你这几天就跑了六七百里地?”
  
  “你是从家里悄悄跑出来的?”指导员没有理连长的茬,继续问。
  
  “不,俺是俺娘叫俺来当兵的。”朱彦夫不敢说实话了,他非常小心地回答。
  
  “你娘叫你来的,你娘会不知道你还是个孩子?”指导员的问话带着明显的怀疑,也含着几分不严自威。
  
  “哎,我说我的大指导员,别吓着孩子!”连长又心疼地插话了。
  
  朱彦夫感激地看了一眼连长,回指导员的话:“俺娘要俺参军,俺娘要俺替俺爹报仇!”
  
  “你爹死了?是怎么死的?”指导员心里一怔,语气平缓了许多。
  
  朱彦夫的眼里冒起了仇恨的火花,他站了起来:“俺爹是被日本鬼子杀死的,俺爹是八路军,俺爹是为了掩护一个八路军侦察员被日本鬼子杀死的。”
  
  指导员沉重地点点头,他好像已经明白了这个孩子的仇恨,他不想再问下去了。
  
  指导员的话像猛地揭开了朱彦夫尘封的心,装满了压缩得太久太久的血海深仇的气坛子,一股气流夹着满腔的怒火向外宣泄,爹爹的惨死,被烧掉的房子,被卖的,失踪的弟弟,母亲的疯病,陈大姐的牺牲一件件一桩桩全喷发而出……
  
  李连长把朱彦夫搂到怀里,指导员擦着朱彦夫仇恨的泪水,他们终于理解了朱彦夫为什么要来参军的心,终于理解了是什么勇气鼓舞着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爬山涉水六七百里坚定不移地跟随部队来到了这里。
  
  “你一路上就吃这些东西?”连长解开了朱彦夫的布袋,摸着还没有吃完的地瓜干,心痛地问。
  
  “嗯!”朱彦夫应着,同时放了一个很响很响的屁。
  
  “好小子!”连长一掌拍在朱彦夫的屁股上,“放屁都这么有精神,有种!哎,你叫什么名字?”
  
  “朱彦夫!”
  
  “朱彦夫,这个名字响亮,刚才你跟指导员说过的,这回记得了,这名字不错!”
  
  连长咧着大嘴笑了,朱彦夫咧着小嘴也笑了。
  
  “老李呀,我算是服了你了!”指导员也跟着笑了,忽然,调头冲着门外喊,“勤务员!”
  
  “到!”
  
  “把我的那套军装拿来,给我们的新战士朱彦夫换上!”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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