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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迷人的青春

第6章 迷人的青春 (第1/2页)

沂蒙山,张家庄。
  
  朱彦夫的母亲郑学英习惯性的来到村口的大核桃树下守望着进山的路口,像一个坚守着岗位的战士,是那么执着,是那么坚定。她在这里守望着她心底的期盼,守望着生命的呼唤。村里多少人劝过她,安慰过她,都未能动摇她盼儿归来的希望念想。每天早上带着想象的希望走上村头的路口,每天晚上带着失望的疲劳回到孤独的小院,已经快五个月了。
  
  这已经成了她的生活全部,这已经成了她的生活唯一。朱彦夫是她唯一的亲人,朱彦夫是她唯一的期望,她确信她的儿子会随时出现在她视野之中。如果说她变了,那就是在一百多个日日夜夜的时光中思念染白了她的头发,如果说她没有变,那就是她的信念和希望像山一样的坚定、像山一样的顽强。
  
  自从小狗子那天早上把那条棉裤交到她手里的时候起,她的心就无时无刻不牵挂着从这里走出去的儿子。她一针一线的做着一双双军鞋交给政府,送到炮火纷飞的前线,每次她都希望其中的一双能穿在儿子的脚上,带着她的仇恨带着她的企盼去多杀一个敌人;每次她用碾子碾出的细面烙上一张张煎饼交给援军的民工,她似乎都看见儿子用她的煎饼卷着大葱吃得是那么香甜。兖州解放了,回来的援军民工告诉她,没有见到她的儿子,听民工介绍那漫天遍野都是人山人海,无法打听到朱彦夫在哪个部队。她没有失望,儿子只是个普通的解放军战士,在成千上万的队伍里怎么会那么轻易碰到?声势浩大轰轰烈烈的济南战役期间,村里的张保长和他的儿子推着独轮车踏响了敌人的地雷,村里六个比朱彦夫早参军的青年在攻城时壮烈牺牲,不幸的消息并着济南战役全面胜利的消息,像风一样的吹遍家乡的每个角落,没有朱彦夫的丝毫信息,她没有失望,反而确信儿子还在枪林弹雨中走向其他的战场。淮海战役胜利的喜讯和村里疆场献身的十一位男儿的故事,绘声绘色地在村里传颂,还是没有关于朱彦夫的任何消息,这使她更加确信了儿子的健在。因为她亲眼看到政府为每一个牺牲的军人家属送来了光荣的牌匾,如果儿子不在了,她肯定也会接到同样的牌匾。现在全国解放了,儿子应该回来了,她就站在村口等着儿子的归来,她相信她的儿子一定会在她的视野里随时出现,她太想念儿子了,她要亲自迎接儿子的归来!
  
  半年了,她望眼欲穿,盼子归来之心一天比一天强烈。下雨了,她带着斗笠披着蓑衣,烈日下,她戴着草帽,捧着茶罐,她要永远的等下去,等到她儿子归来的那一天。
  
  “大娘,向您打听一个人。”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在她的面前停下来。
  
  “你,你想打听谁?”
  
  “请问,您认识张家庄一个叫郑学英的吗?”
  
  “郑学英?你找她?俺……俺就是!”她突然听到这个名字感到有些迷茫,猛然间便意识到郑学英就是她自己,她的心突突地跳起来,这个时候,送信的找她干嘛?莫非是朱彦夫有了消息?
  
  “啊,您就是!这里有您的一封信,您收好了。”
  
  接过牛皮纸信封,郑学英的手开始发抖:“这是给俺的信,从哪里来的?”
  
  “大娘,这是从部队来的,上海的,信封上不写着嘛。”
  
  “哦,哦,上海的,谢谢,谢谢!”郑学英的手抖动得更加厉害,她看着骑车远去的邮递员激动不安,直到看见邮递员离去了,这才想起自己是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
  
  千呼万唤日盼夜思的儿子终于有了消息,这消息是好是坏?
  
  郑学英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信封,里面掉出了一张照片:是儿子的,是儿子朱彦夫的!多么威武精神的军人,多么威武神气的儿子!戴着军帽的半身黑白近照,简直是一幅迷人的英雄图:一双大眼睛明亮透彻,一张国字脸有轮有廓,浓浓的眉毛,高高的鼻梁,继承发扬了他爹当年的英俊。儿子长大了,郑学英用手抚摸着儿子长大的成熟的脸激动得眼含热泪,她轻轻地轻轻地用颤抖的嘴唇亲吻着儿子。儿子在信里说了些什么?她打开信笺,上面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黑字,她一个也不认识,她好像听到这就是儿子张着嘴巴的诉说,在这里对她最亲切最动听的诠释着无穷无尽的思念。她把信捂在胸口上抬起激动的小脚向村里奔跑。她要把这激动的消息告诉村里的每一个人,她的儿子没有失踪,她的儿子还好好地活在部队里。
  
  “张婶,张婶儿,俺儿子来信了,俺看见俺儿子了,俺儿子长大了!”
  
  张婶是她的近邻,张婶是她倾诉思念的摇篮。张婶也不识字,两人端详着朱彦夫的照片看个没够,她俩把信都拿反了,谁也不知道,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夸个没完没了。
  
  “彦夫这孩子成男子汉了,彦夫出息了!”张婶的儿子在淮海战役牺牲了,她看着英武的朱彦夫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大毛,她伤心着她激动着。
  
  “是啊,是啊,彦夫过了今年七月初六就满十七了,他比你家的大毛只小一岁的,如果大毛还活着说不准他们俩就在一块呢!”郑学英也激动也伤感。
  
  朱彦夫来信的消息,村里人奔走相告,村里唯一能识字的老秀才被人们围在院子里,他戴着老花眼镜,只见他站在高高的门墩上,清了清喉咙,一字一句的念着信文:
  
  “娘:
  
  “您老的身体还好吗?乡亲们都还好吗?
  
  “我就是您不孝的儿子朱彦夫,我背着娘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没有在家伺候您老人家,娘在家一定吃了不少的苦头吧,儿子在遥远的上海向您老赔罪了。娘是深明大义的母亲,娘是坚强勇敢的母亲,娘一定会理解儿子支持儿子的。三年了,儿子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娘,不在想念着乡亲们,不在想念着我的伙伴们,不在想念着我们的大山我们的家。这期间,我给娘带过好几次的口信,就是不知道娘都收到了没有?
  
  “现在全国解放了,上海也解放了。但蒋介石亡我之心不死,上海的上空还时时有他派来的飞机在不时地骚扰,南沙群岛和金门还屯聚着几十万国民党军队,他们还在打着反攻大陆的如意算盘,他们还在不停地往大陆派遣着一批又一批特务,他们还在做着颠覆新中国的美梦,台湾还没有解放,我们解放军还得时刻准备着打仗。等把国民党反动派消灭干净了,儿子一定会回到娘的身边好好的孝敬您老人家。
  
  “我现在已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战士了,我已长得跟当年在我家那位八路军侦察员一般高了。从我参加兖州战役到全国的解放,我已参加过大大小小几百次的战斗,儿子没有给娘丢过脸,儿子没有给沂蒙山丢过脸。我立过三次战功,我十六岁就在火线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是党是人民军队教育了我,使我终于懂得了一些革命道理,爹爹的仇,陈大姐的仇都是我们全中国人民的共同仇恨,这个仇恨只有在毛主席共产党的英明领导下才能彻底去清算,国民党反动派一天不彻底消灭,我们的手中枪就一天不会放松。
  
  “毛主席说:‘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而愚蠢的军队是不能战胜敌人的。’现在我们军队上正在利用休整的时间学习文化知识。娘,我已经在部队扫盲班学习了半年多时间,我也慢慢从一个睁眼瞎开始学习识字写字了。这封信就是我亲笔写的,就是我在部队学习文化以后写的第一封信。虽然写得不好,但我却花了不小的功夫,学习文化比上战场打仗还费劲,但我有决心学好文化,战胜自己,力争当一个能文能武的解放军战士,跟着毛主席跟着共产党干革命。
  
  “娘,还记得陈老总陈毅将军吗,陈毅将军能文能武,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现在就在上海市当市长,他还来过我们扫盲学校,他还给我们讲过学习文化的重要性。我这里有好多好多的故事要讲给娘听,我心里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说给娘听,在这里就是写上一年也写不完的。娘,我都装在心里,等我回来,我就慢慢地讲给您老人家听。好吗!
  
  “祝娘一切都好!也祝乡亲们一切都好!
  
  “敬礼!
  
  “娘的儿子朱彦夫1950年5月于上海”
  
  朱彦夫出息了,朱彦夫是党员了,朱彦夫成了张家庄的英雄,朱彦夫成了沂蒙山的骄傲。
  
  张婶硬缠着郑学英把朱彦夫的照片借来看了三天,三天后张婶还回了照片,还带来了一位长得水灵灵的姑娘。这姑娘瓜子脸,生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一把又黑又粗的长辫子拖过细腰,说起话来轻言细语,像画眉鸟一样好听。姑娘有点害羞,见了郑学英就脸红,姑娘很勤快,一到郑学英家里就看啥做啥,乐得郑学英眉开眼笑的。姑娘在郑学英家吃过一顿饭就走了。
  
  “这个妮子叫翠翠,中庄的,是俺娘家大哥的幺女,今年十四了。不瞒你大姐说,翠翠可是中庄百里挑一的好闺女,好多人去她家保媒,俺大哥大嫂就是看不上人家的小子。这不,俺把你家彦夫的照片拿去一看,俺大哥大嫂二话没说,只要你大姐点个头,这妮子就是你家的媳妇了。俺说话一杆子插到底,不会拐弯抹角,你家彦夫转眼就十八了,俺去李神仙那合个八字,两孩子蛮般配的,翠翠这丫头你也看了,你就给个痛快话吧!”张婶快嘴快舌的,竹筒倒豆子,把肚子里的话全溜了出来。
  
  郑学英一看见那姑娘跟着张婶一起来,心里就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只是这张家庄没有水吃,好多姑娘都不愿意嫁到这里来,翠翠会答应吗?现在是新社会了,政府早就宣传婚姻自由的,前些年八路军在这里还演过一曲叫《小二黑结婚》的戏,意思就是要做父母的不要包办儿女的婚事的,万一人家翠翠嫌张家庄穷山恶水的,岂不让大人们瞎操心一场?
  
  “俺家彦夫要是能娶上这样的媳妇,那可是俺朱家祖坟冒青烟了。有道是有女不嫁张家村,就是怕翠翠以后反悔,俺们大人的面子上不好看。要是翠翠真心看中这个家,俺可没啥说的。”郑学英好像一眯上眼睛就看见了翠翠那可人的模样,喜得鼻子眼睛都笑到了一块儿,也把心里想的全说了。
  
  “看你家彦夫那出息劲,没有到十八岁就入党了,现在又有了满肚子的洋墨水,把俺都说成我了,是见过大世面的,以后还会在这穷山里过日子?翠翠人灵便长得嫩笋子似的,就是彦夫成了公家的人,那翠翠也是拉得上桌面的,只要彦夫不嫌弃,翠翠咋会不乐意呢。”
  
  是啊,朱彦夫那信写得多上脸,如今新社会的文化人都是宝贝疙瘩,朱彦夫能文能武的,还会回来与土坷垃打交道?郑学英心里暗暗脉了脉,觉得张婶说得很是在理。于是两人合计着应该到县上让翠翠照张照片给朱彦夫寄去,还得听听朱彦夫的意思。
  
  上海,军营里。
  
  五月的上海气温已高得如在闷炉里一般。
  
  今天是星期日,朱彦夫和战友们刚刚打罢了一场篮球,浑身上下如水淋一般,他身着印有红色“八一”的白色背心,已被汗水湿透,他回到宿舍脱下背心拿起盆子来到洗嗽间,冲着墙上的镜子里的自己笑笑。镜子里的他露出一身强健的肌肉,三年来的战火岁月,在不知不觉中把一个瘦小的朱彦夫变成了一个一米七八的棒小子。他打开水龙头,接了一盆盆凉水,从头往下淋,浑身的汗渍被冲走了,再用毛巾擦干了身子,换上一件干净的背心,才回到空荡荡的宿舍,翻出床头的扫盲课本,开始温习他的文化功课。
  
  朱彦夫开始热衷于学习文化是从兖州战役以后开始的。
  
  兖州战斗胜利后的短休期间,朱彦夫想邀老乡黄石头一起到街上转转,可他不知道黄石头分在哪个连队,最后才打听到黄石头是分在架桥班,在兖州战斗中担任架桥任务。战斗打响以后,他们刚刚架起的桥就被敌人的炸弹摧毁,总攻的时间已经到了,再架桥已经来不及了,班长便一声令下,架桥的战士就跳进齐脖子深的泥水里,用肩膀支撑着木板来充当桥墩,黄石头是站在水里被敌人的子弹射中头部牺牲的。朱彦夫当时心里一震,想到了黄石头的爹娘,也想到了自己的娘,说不定在下一场的战斗中自己也会像那些牺牲的战士一样,将永远倒在战场上化为泥土。还是指导员说得对,应该学会识字,记下应该记住的东西。要是学会了写字,哪怕是活着给娘留下一句自己写的话,也算是给娘留下一个能看得到的念想。杨指导员批评了他的悲观思想,但对他始发的学习念头给予了高度的评价。部队从兖州向济南进发的途中,指导员为了提高他的学习兴趣,在他前面的战士背上写着碗大的毛笔字供他路上练习,成为行军途中一道奇特的亮点,一路上打打走走,还真学了不少的字,就连连部的勤务兵也跟着学会了好几个字。在接近济南时,各路大军从不同的方向涌向济南,很多部队都打着“打进济南府,活捉王耀武”的旗帜,这朱彦夫不到一天的功夫就会读会写这十个字的战斗口号了。指导员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几支粉笔,乐得朱彦夫沿途留下了不少的“打进济南府,活捉王耀武”的字迹。这件事被宣传队的编成了顺口溜在队伍前打起了快板:
  
  有个小兵个不高,
  
  步子迈得到不小。
  
  肩上扛着美国造,
  
  手拿粉笔写口号。
  
  你看他,蹦蹦跳,
  
  行军路上最活跃。
  
  哪里能写哪里写,
  
  一路之上有多少?
  
  写过军车写马车,
  
  写了墙壁写大炮。
  
  口号随军到处有,
  
  首长看见咪咪笑。
  
  炮弹载着口号飞,
  
  炸得敌人哇哇叫,
  
  团结一致打济南,
  
  小兵也立大功劳。
  
  战士们听了哈哈大笑,朱彦夫听了心里美滋滋的。连长也高兴地向宣传队的解释:“这个小兵不光学文化聪明,打起仗来可一点不比老战士差,打周村时一个油桶妙计,突破了敌人一道防线,那才叫开眼呢!”
  
  济南府是山东省城,朱彦夫暗想,如果在这场战争中没有光荣,就一定要指导员再好好给他上堂课,带他去见识见识省城的宏大,在他的心目中,指导员就是他永远崇拜的老师。谁知在攻打济南的内城时,连长和指导员都壮烈牺牲了。朱彦夫哀伤至极,在后来的大小战斗中,再也没有心思学习文化,他把所有的精力都化作了为战友报仇的怒火,直到上海解放以后他才又回转到刻苦学习文化上来。
  
  在部队扫盲学校里,唯有朱彦夫还不到十八岁。尽管他的身个魁梧并不比别人矮,尽管他已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尽管他已经是一个已有一年党龄的党员。部队首长考虑到他的实际年龄,决定动员他离开部队到上海地方学校学习,把他培养成军地两用人才,他急了,他不愿意离开部队,硬是软磨硬缠了三天还是留在了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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