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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雪山的足迹

第8章 雪山的足迹 (第2/2页)

开玩笑是杜卢民的强项,无论哪个战士与他说笑,他从来不恼。他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怪我有眼不识泰山,要知道你们中国人民志愿军这么难对付,就是用八抬大轿请我来打,我也不敢了。小朱先生,还是麻烦你给你们彭司令传个话,我后悔了,请你们的毛主席高抬贵手,放我们那些撒野的孩子回老家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战士们轰的一声笑起来。
  
  困难,就这么一件一件摆在这些战士们的面前。所有的战士都明白他们即将踏上的征途有多么凶险,有多么艰难,可他们还是这样乐观。这些战士确实个个都是好样的,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竟没有一个人喊过一声苦,叫过一声累,大家都在靠着一种坚定的信念和超人的毅力在支撑着自己,都在以一个大无畏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来藐视敌人。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中,在如此的艰难困苦中,他们就是靠这种高昂的斗志、靠这种必胜的信念、靠这种大无畏的英雄气概、靠这种面对死亡含笑赴义的壮举来面对。连长和指导员心里却是沉沉地:在到达目的地后,我们的这群可爱的战士将要忍受着饥饿和劳累与守敌展开一场殊死的战斗,那将是怎样的一种结果,他们丝毫乐观不起来。
  
  “报告连长,你看——”炊事员手提着破锅,“这,这饭还怎么做啊?”
  
  连长和战士们一看,原来炊事员手里的锅被冻炸了。
  
  一班长王金山说:“今天你被解放了,反正什么盆呀铲呀也不要了,干脆,把那些东西都用来做厨具,烙个饼热个汤烧个水的很方便,大家说好不好?”
  
  王金山的提议得到了全体战士的鼓掌,于是,战士们把他们用来挖战壕修工事的铁铲放在雪地里磨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放到火上炕热把雪化成水和着炒面,各自做起了各自喜欢的饭食。为了保证路上有一口垫肚子的干粮,都用雪水烧起了稀糊糊,把省下来的一把唯一的炒面烙上了一小张烙饼,要把烙饼带在身上用在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为此,王金山还编了一小段顺口溜:
  
  丢了锅、摔了碗,
  
  冒着风雪往前赶。
  
  鬼子的车轮飞,
  
  我们的铁脚板,
  
  惊得老天爷,
  
  瞪大两只眼:
  
  试看天下谁能敌,
  
  敢叫鬼神吓破胆。
  
  连长从怀里掏出表,刚好是上午十点。他用电台向团长作了行军的报告,然后就像战士们发出了向二五0高地进军的命令。战士们冒着鹅毛大雪,丢掉除了棉被以外的所有的生活用品,告别了温暖的土房,告别了燃烧的火堆,顶着刺骨的寒冷,踏着王金山豪壮的诗句,迈着没膝的积雪走向横挡在前面的一座座大山……
  
  上山不易,下山更难。
  
  尽管天寒地冻,积雪迷路,战士们还是冒着浑身的热汗攀上了人迹罕见的山崖,站在这一览群山小的顶峰上,一种征服自然的胜利鼓舞着战士们的热情。
  
  纷飞的大雪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停止,没有风,除了战士们叽叽喳喳地惊叹和对奇峰秀美的雪野赞叹之外,就是积雪偶尔压断树枝的“咔喳”声响。
  
  连长刘步荣手拿望远镜终于看到了遥远的前方有一截若影若显的白带,蜿蜒在山峰交汇的谷底,是那么遥远,毫无疑问,那条白带就是那条贯通南北的公路了。要想尽快地到达那里,唯一的捷径就是跨过眼前这条深深的峡谷,再翻过对面的一个小山坳,过去还有多远无法估计,但对面那座山坳好像有一条羊肠小道。刘步荣心里一喜,只要有路,行军的速度就不会太令人担心。爬越这座山峰,战士们几乎是从与原始森林钻上来的,一个个累得是大气直喘,没有丝毫的寒冷感觉。下山不费多大气力,必须趁着身体的热能赶快行军,一旦热汗在寒气中冷却下来,那穿在身上的棉衣就会在这刺骨的寒气中变成冰渣。
  
  “同志们,千万不要解开衣扣,要尽量保护住身子里的热气,现在马上就要下山了,请同志们要保持高度的警觉,注意踩好脚下的每一步,紧跟前面的战友,山路雪滑,一脚踩空后果就不堪设想。”连长指着脚下的山坡说,“我们一定要在天黑之前跨过这条峡谷翻越对面的那座小山坳,力争走上那里的一条小道,只要上了那条小路,估计距离我们的目的地最多也就七八十里地了。希望大家继续发扬不怕疲劳,团结友爱的精神。现在我命令一排长郑福庭和朱彦夫在前面探路,准备出发!
  
  虽然这个连队是二连合一,但连长很快就摸清了每个战士的特能。朱彦夫从小爱雪,对雪有一种特别的感情,所以对雪路的认识算是个行家,一排长郑福庭是大兴安岭人,从小就随父亲在雪山狩猎与雪山打交道。这二人作为探路向导也算是连队里最佳的人选。连队在两位雪地专家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开始下山了。
  
  被授予特殊使命的朱彦夫一点也感觉不到疲劳,攀山的路上他与老乡黄大牛是一路说谈,有战争胜利回国后寻找弟弟朱彦坤的设想,有倾诉对家乡的怀念,还有朱彦夫对上海姜小燕与他分手的惆怅心情。朱彦夫虽然无悔自己的选择,但对姜小燕的那份感情总有些莫名其妙的牵挂。那个姜小燕喜欢的是你的军装,绝对不是你的军情,她是小资产阶级思想,不是我们无产阶级战士的同路人,想念这样的人不值得。黄大牛一语总结了朱彦夫的那份情感。在与这个老乡的交谈和接触中,朱彦夫觉得黄大牛是个性格直爽、爱憎分明的人。他还发现黄大牛大大咧咧的,是个冒失鬼,一路上只顾说话,把脑袋撞上树干一次又一次。现在黄大牛不在身边,他还真担心他那冒冒失失的习惯,因此,每逢脚下有点危险的地段,他就会向身后的战士交待一声“小心,这里危险!”他身后的战士就把“小心,这里危险”一个个传下去,他希望他的提醒能使这个大大咧咧的战友倍加小心。
  
  越往下山越陡峭,两山之间也越来越挤,部队已下到一个大峡谷里。对面的山与这里间隔不到三十米距离,两岩相对,就像立着的两堵巨大的石墙,这是造物主鬼斧神工的杰作。下山底还有多远,这里看不到底。可再往下没有路了,朱彦夫正和一排长在存不住积雪的悬崖峭壁上寻找下脚的地方,后面突然传来一声绝望地尖叫,这声尖叫像一道闪电一滑而消失在谷底,紧接着就是回荡在山谷间撕裂心扉、石破天惊的呼喊。朱彦夫和前面的战士听不清呼叫的内容,但这种突如其来的声音却令人毛骨悚然,冷汗直盖——后面有人出事了!
  
  “不得了,机枪手黄大牛掉到山下去了!”
  
  战士们一个接着一个紧贴着峭壁,勉强只能转动身子,消息是从后面传过来的:掉下去了两个战士,一个是黄大牛,另一个是紧跟在黄大牛身后的战士,那位战士是见黄大牛失足用手去拉被带下去的。
  
  两位战士跌落山谷的不幸像一个充满恐怖的魔影,笼罩在战士们的心头。眼前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像刀切斧劈般的岩壁上,除了几棵从岩缝中斜生出来的灌木顶着白色的积雪外,就是黑光黑光的石壁和一道道不规则的挽留着白雪的野草显现的细线,这道本来很美的雪色景观此时在战士们的心中,却像是大张着随时都能吞噬战士生命的血盆大口,是那么狰狞,是那么让人不寒而栗。
  
  朱彦夫心里明白,这个几小时前还与他共话未来的老乡将从此与他生死两别、魂销雪谷了。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他们连看一眼战友的遗体也做不到。朱彦夫和所有的战友们一起,只能是取下军帽,向殉难的战友默哀致意!
  
  牺牲的战友永远留在了这里,活着的战士还得继续前进。
  
  朱彦夫和一排长几乎是不约而地选择了距他们斜上方大约十来米距离的一个铺满积雪的草坪。草坪上下都是峭壁悬崖,那是一个天然的平台。上方的石岩象一个伸出的巨形帽檐,遮挡着草坪的风霜雪雨,平台一半是积雪一半是没有雪色覆盖的处女地;下方是光滑得存不住积雪的直通谷底的岩石。一道雪线弯弯曲曲地连着草坪,朱彦夫用手推开积雪,露出了一道岩缝,缝不大,但能容纳一只脚插进去,如果紧贴着岩壁再沿着这道缝隙一步一步往前挪,应该是能达到草坪的。但是,草坪那一边是什么样子不得而知。
  
  朱彦夫擦干眼里的泪水:“一排长,你站在这里别动,我先过去看看,如果有路你再过去。”
  
  “爬这样的路我比你有经验,小时候我经常跟我爹一起攀岩掏燕窝,还是我过去。”郑福庭心里明白,在如此低温的雪山上,很多石头早已冻酥,万一哪脚踩在酥石上,就会像黄大牛一样坠下深谷。
  
  “我比你有力气,除掉这一路的雪你不如我,还是我过去合适。”
  
  “我是排长,你得听我的。”
  
  “我是党员,你不能不听我的。”
  
  “废话,我也是党员!退回来,让我过去。这是命令!”
  
  “别争啦,你让我怎么退,还是我在前面过,你在后面过吧。”
  
  这是一句实在话,他们两人更本无法调换位置,郑福庭有些后悔不该让朱彦夫抢在了前面,只好说:“心里别慌,一步步踩稳。”
  
  朱彦夫暗自庆幸走在了前面,他向前挪动脚步,弯腰趴雪,嘴里说:“排长,你离我远点,万一我失了手,千万别拉我……”
  
  “闭上你的乌鸦嘴,谁要你说这些不吉利的狗屁话。”
  
  朱彦夫此时的心里感到特别的激动,虽然排长嘴里说的是不文明的粗话,但内含的那份战友之情是何等的纯洁,又是何等的无私啊。
  
  二人一前一后没有费多大功夫就攀上了草坪。这个草坪还真大,足足能容纳上百人!草坪的另一侧居然还有一条比这条石缝还要平坦得多的小路!二人为这一条充满希望的生之路高兴得在草坪上几乎跳了起来。
  
  “喂,过来吧,前面有路了,告诉后面的同志,别害怕,把背向外,小心身上的武器碰着岩壁就行了!”郑福庭喊道。
  
  “慢!”朱彦夫大声制止,“站在那里不要动,等我过来再说。”
  
  “你还过去干什么?能背他们过来呀?”郑福庭不知道朱彦夫是什么意思。
  
  朱彦夫解释说:“排长,战士们是能过来,可那些带着的机枪怎么办?还有那些弹药怎么办?扛着机枪背着弹药能过来吗?”
  
  “是呀,这是个问题。”郑福庭急得直抓脑袋,“你过去又能怎样?”
  
  “我得去告诉他们,把背包解下来,让他们把东西抱在怀里,背靠山,面向外,然后移到这段路上,把武器一样一样传过来,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
  
  听朱彦夫一讲,郑福庭赞许地竖起了姆指:“好主意,真有你的!”
  
  按照朱彦夫的方法,没用多长时间,全连队都顺利地聚集到了草坪上。战士们在这里做了短暂的休息,又开始继续前进,可是没有走几步,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出来了:原来这条路是通往山顶的路。这可怎么办?退回去吗?从山上下来这是唯一一条路啊,难道说着草坪两边的路都是从山上下来的?连长把地图摊在地上看了半天,地图上根本就没有这个小地方,再有两个小时天就要黑下来,如果等天一黑,那可就真正麻烦了。因为没有找到向导,行军路线完全是凭着地图和指南针选择的,如果再返回到山顶上,这一来一去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什么时候能赶到二五0高地?看着对面近在眼前的山岩战士们恨不得从这里飞过去,一个个急得团团转。
  
  指导员高新波叉着腰说:“就这么尿远的地方,要是有座桥就好了。”
  
  一听这话的朱彦夫眼前一亮,说:“指导员,我们可以架桥呀!”
  
  “架桥?”很多双眼睛唰地全转了过来。
  
  朱彦夫说:“成不成不敢说,可以试一下。把所有的绑带都接起来……”
  
  连长还未等朱彦夫说完,就明白了朱彦夫说的意思,高兴地一拍脑袋:“好哇,这主意不错,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朱彦夫善于动脑筋,在解放战争时期,他一直担任攻坚任务,由于他的点子妙,在好几场阻击战中,扭转了战斗局面,减少了战士的伤亡。根据朱彦夫的提议,战士们解下腿上的绑带,把几根绑带合成一股接成了一根长绳,大家担心峡谷太深,怕绳子长度不够,在战士七嘴八舌的参谋下,干脆把所有的被子的背带也全部收拢以作备用。
  
  见一切准备停当,朱彦夫抢着把绳头往腰上一缠,打了个结,说:“你们先放我下去看看情况,如果还够不着谷底,你们再把我拉上来。”
  
  这条绳子足有七八十米长,草坪上的战士还没有将绳子放完,就听到下面传来朱彦夫的叫声:“到了!把背包带丢下来!”
  
  连长和战士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这个看不到谷底的峭壁就这么点高?
  
  “朱彦夫,把绳子解开松掉,我也下来看看。”
  
  一排长郑福庭有些不放心,就让战士也把他放了下来。原来这里还没有到谷底,只是在这个地方有一个堆满了厚厚积雪的小台子。
  
  朱彦夫指着对面峭壁说:“一排长,你看那棵冬青疙瘩树,离我们最多也只是丈把来远,如果我们能到那上面,再往上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这索桥不就成功了。”
  
  郑福庭抓起背包带挽了个疙瘩,手一扬,那疙瘩向长了眼睛似的飞过去竟绕在了对面的冬青树蔸上,这一头还牢牢地抓在郑福庭手里。这是郑福庭的一手绝活,朱彦夫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郑福庭便像一只敏捷的猴子,身子只一晃荡,就飞到了对面的树疙瘩旁,只有腰上拴着的粗绳在晃悠晃悠地摆来摆来去。
  
  “过来吧,接着!”
  
  郑福庭冲着朱彦夫手一扬,被带绳带着一股风又飞到朱彦夫的手上。朱彦夫把被带在腰上系好,也学着郑福庭的样子抓住绳子往前一跃,就是上不了郑福庭那里,如果不是他用脚一蹬,说不准就一头撞在了对面的石岩上了。他的身子悬空打起了旋,是上面的郑福庭硬生生地把他提了上去。
  
  “一排长,你会轻功呀!”朱彦夫虚惊过后只有佩服的份了。
  
  “什么轻功?不过是习惯而已。”郑福庭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就与朱彦夫一起爬上高处,终于选择一个坡度较缓的地方固定了绳索。
  
  一条独揽软绳桥连通了峡谷。过桥的战士两脚盘绞住绳索,背朝峡谷面朝天,抓住绳子的双手交替前进,就这样,一个战士接一个战士像荡秋千一样,在雪映的模糊夜色里全部安全地渡过了峡谷天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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