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睁开了眼睛 (第2/2页)
她们的思念开始延伸到朦朦胧胧的遥远,开始延伸到白雪皑皑的异国他乡。对战争她们都不陌生,那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你死我活的厮杀,那是一个个蹦跳的身影在枪林弹雨中顽强拼搏的穿梭,那里有震耳欲聋的连天炮火,那里有惊心动魄的血肉横飞。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但她们似乎能听到惊天动地的一声声爆炸,似乎能看到耀眼白雪中的一滩滩血红。她们没有阻止那种生死搏斗的能量,她们只有在主宰世界万物的神灵前虔诚地祷告,祈求神灵保佑中国部队凯旋归来,祈求神灵保佑朱彦夫在战场上毫发不损。祷告的思念夹杂着牵肠挂肚的揪心,入睡的恶梦惊醒着魂飞魄散的汗水。
1951年春,欢度春节的锣鼓还在沂蒙山回荡,喜庆鞭炮的蓝烟还没有散尽。又一支吹吹打打的锣鼓队走进了朱家的小院,锣鼓敲着与喜庆相反的心碎,唢呐吹着沂蒙山如诉如泣的凄婉,张家庄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迈着沉重的脚步紧随其后,围着朱家小院。院门上“军属光荣”的牌子在悲哀的锣鼓声中换成了“烈属光荣”的牌匾。
朱彦夫在伟大的抗美援朝战争中英勇牺牲的消息终于化作地方政府的正式慰问,郑学英仰天哭叫一声“俺的儿啊”便昏迷了过去。
翠翠捧着朱彦夫那张英俊的照片紧咬着嘴唇以泪洗面,无数日夜编织的美丽花环在噩耗中花飞魂灭。她与郑学英抱头痛哭一场过后,告别了张家庄,告别了这个心目中的温馨之家,毅然走进了那个永远属于她的完整家庭。
郑学英又陷入了没有任何希望的孤独,白天她机械的在田地间劳作,晚上静静地在夜幕里品味越来越远的过去。翠翠确实是个招惹人爱的好姑娘,翠翠走了,去给别人做媳妇去了,留给她的是挥不去的贴切和倍感寂寞的心酸。翠翠羞涩地来到这里,慢慢地在她的身边恭顺亲昵。山坡田间,翠翠抢着体力重活,回到家里,翠翠烧饭洗衣,尽量不让她插手,饭,送到她的手里,水,烧热了端到她的面前,帮她洗脸洗脚。为了能吃到清甜的水,翠翠从来不去屋后水塘里,总是挑着水桶来回跑几十里累得汗流浃背。张家庄谁不夸她命好,谁不夸她晚年修来的好福气!翠翠因儿子而来,翠翠又因儿子而去。能留住翠翠的只能是她的儿子,现在儿子没有了,翠翠再也不会在她的眼前出现了,留给她的除了对儿子的回忆之外而又多了一份惜别的痛苦。
“大娘,你的儿子为了世界人民的和平牺牲了,我们党,我们国家,我们政府是不会忘记的,我们一定会让你渡过一个美好的晚年。”区政府干部抚慰着郑学英创伤的心灵。
党和政府按月把抚恤金送到了郑学英的手里。郑学英感激着党和政府的关怀,失去亲人的痛楚并没有因此而麻木,这种痛楚是任何慰籍也无法完全化解的根深蒂固。郑学英在空荡荡环境里经常发呆,只有头上的发丝一天天转化变白。
抗美援朝也许是场很神秘的战争,“烈属”的牌子挂了很久,抗美援朝才突然在一夜间铺天盖地的宣传起来。从城市到农村,从工厂到学校,在神州大地上报纸、广播、电台全都是有关“抗美援朝”的宣传报道。充满激情鼓舞斗志的歌声响遍华夏上空:
雄赳赳,
气昂昂,
跨过鸭绿江。
保和平,
卫祖国,
就是保家乡。
中国好儿女,
齐心团结紧,
打败美国野心狼!
在嘹亮雄壮的歌曲声中,一个个来自抗美援朝前线的英雄故事家喻户晓了,一个个热血青年喊起了催人奋进的口号踊跃报名,都要为保卫家乡保卫和平贡献自己的力量。张家庄的人汇集在一个大场子里,来自区政府的李干事站在筑起的土台上,一手拿着土广播,一手拿着一张报纸,四周的人屏声静气,李干事念读报纸的声音灌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1950年11月27日晚,志愿军向长津湖地区美陆战第一师全部和美第七师大部发起了分割围歼战。经一昼夜激战,28日,我部攻占了下碣隅里外围制高点1071.1高地及其东南屏障小高岭。此时,杨根思正带着他的连队,在一个隐蔽的小山谷里集结待命。他决心去找营长请战。营首长命令他们守住小高岭,不许让敌人爬上半步。小高岭又叫飞鹤山,正卡住下碣隅里向南的唯一通道,是敌我双方控制公路的必争之地。它犹如一把尖刀刺入了敌人的咽喉,急于逃命的美军疯狂反扑,妄图重新将它夺回。11月28日晚,杨根思率3连第3排及加强的一挺重机枪,奉命接替6连1排连续坚守小高岭。出发前,范执中紧握着他的手说:这下就看你的了,希望你能打好出国第一仗。敌人的反扑开始了。密集的炮弹像雨点般地落在小高岭上,沉重的爆炸声、尖利的弹片呼啸声响成一片。敌机掷下的凝固汽油弹在猛烈燃烧。敌人在重炮、飞机掩护下一个跟着一个地往上爬。杨根思沉着冷静,一直把敌人放近到30多米距离时才命令开火。敌第一轮反扑失败了,不但没爬上一个人,还在我前沿留下了一大片尸体。在敌人密集炮火和飞机狂轰滥炸下,他们连续打退了敌人八次反扑。此时,我阵地上弹药告罄,伤亡严重,杨根思身边只剩下了几个人。敌人的第九次反扑开始了,整连整排的敌军像一群群恶狼向小高岭涌来。杨根思边打边喊:同志们,要勇敢战斗,坚决把敌人打下去!敌人溃退了,杨根思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命令伤员赶快下去。又是猛烈的炮击,敌人又上来了。一群美国兵端着枪怪叫着向小高岭涌来,杨根思就用卡宾枪、步枪、驳壳枪交替射击,阵前敌人的尸体在急增。子弹打光了,杨根思就砸坏枪支,掷向敌群,而后迅速抱起仅有的一个炸药包,拉燃导火索,冲向敌群……”
郑学英就站在土台下,她被杨根思的事迹感动着,她见李干事收起了报纸,不加思索地举起了手……
“大娘,您有什么话要说?”年轻的李干事发现了举起的手,停住了讲话,亲切地弯下腰。
“同志,俺想问一声,报纸念完了吗?”郑学英有些激动,说话的声音在明显地颤抖。
李干事又展开报纸看了看,不知道是念掉了什么还是有什么地方没有念,显得莫名其妙的尴尬:“大娘,哪里没,没有念好,您,您说!”
“同志,俺是说,俺是说那上面就没有俺的儿子吗?”
李干事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您儿子?您儿子是谁?”
郑学英的心跳得厉害,她发现周围的所有目光都集中了在自己的身上,意识到也许不该打断领导的讲话,也许不该问这个在心里跳动的问题,她有些后悔,但还是吐出了儿子的名字:“朱彦夫!”
“朱彦夫是谁?”李干事有些紧张,又展开了报纸。
“同志,朱彦夫就是她的儿子,朱彦夫是俺们张家庄的人。”站在郑学英身边的张婶连忙解释。
李干事看着面前的两个女人,有些不知就里:“她的儿子,张家庄的人?这与报纸有关系吗?”
张婶继续解释:“朱彦夫也是在朝鲜战场上牺牲的,朱彦夫是烈士,她就是烈士家属,是朱彦夫的亲娘。”
“哦,”李干事终于弄明白了,他收起报纸说,“朱彦夫是烈士,是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牺牲的。凡是在战场上牺牲的一般来说都是烈士,但烈士并不一定都是英雄,啊,不,”李干事突然发现自己的这种说法有些不妥,连忙改口纠正,“啊,大娘,您的儿子是烈士,您的儿子是人民的英雄,您的儿子是张家庄的骄傲,这张报纸上没有您儿子的名字,以后,以后可能会有的……不管以后有还是没有,您都是英雄的母亲,因为您的儿子是为世界的和平牺牲了自己的宝贵生命。”
“同志,俺只是随便问问,没,没什么。”郑学英像犯了错误似的回避着无数双眼睛。
郑学英终于理解了儿子的伟大光荣,虽然没有听到任何人在报纸上念到过朱彦夫的名字,也没有听到过广播上提到过朱彦夫的名字,但她相信自己的儿子一定是为打败美国野心狼而壮烈牺牲的,要不,政府会送她“光荣”的烈属牌匾吗?她为做这样儿子的母亲感到自豪。
全国开展抗美援朝参与保卫和平的伟大运动风起云涌,各种形式的爱国公约掀起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优待军烈属的政府民间行为让郑学英体会到了祖国大家庭的温暖,她拿出了政府送给她的抚恤金要献上她的一份爱国之心。面对一个需要优待的烈士家属,工作人员不忍心接受这份爱国的热情。
郑学英解释说:“同志,这些钱不多,一些是俺这几年卖鸡蛋卖粮食攒起来的,一些是政府送给俺的,原来打算把钱攒起来给俺儿子结婚用的,现在儿子光荣了,也再用不着为儿子操心了。家里就剩俺一个孤老婆子了,留着钱没有用处,就算是俺为抗美援朝的一点心意吧。”
看着满头银丝满脸皱纹的大娘,工作人员接过了沉甸甸的心愿。
长春。
朱彦夫仍然躺在216病房里。朱彦夫的高烧退下去了,医生经过反复检测,认定这个无名战士的头部具有恢复知觉的可能,这种结果给了所有医生巨大的鼓舞,如果这个战士的头部恢复了知觉,那么让他的知觉继续向下扩展就有了希望。
“这是个不小的突破,如果不出现意外的话,这个伤员至少能开口讲话。这个战士的脑神经系统还没有遭到破坏,让他恢复脑功能还需要我们大量细致的工作,什么时间能完全恢复,只是个时间早晚的问题。”王院长非常激动,他要求医护人员精心呵护,仔细观察,随时记录报告病情。
天还未亮,整个住院部大楼还在沉睡中。
216病房里的朱彦夫均匀的轻轻地呼吸着,他已经连续睡过93天没有醒来了。
特护小黄把一张报纸翻来覆去全看过了,夜的寂寞和室内的暖气使她不知不觉地合上了眼皮。院领导的指示和强烈的责任心又使她强打精神睁开了眼睛。为了提足精神,她站起来轻舒腰肢,枯燥的孤独赶不走越来越浓的睡意,她轻轻地走出病房,瞄了一眼挂在护士室里的大摆钟:凌晨五点。距离交接班还有三个多小时,回到病房,她拿起瓷盆,准备去洗手间打盆凉水刺激刺激困倦的神经,她把瓷盆拿在手里,另一只手去取毛巾时,瓷盆突然掉在地板上。一声刺耳地撞击声此刻绝不亚于晴空当顶的一声霹雷在病房里爆炸开来。
小黄吓得芳心乱蹦瞌睡顿消,正在她惊慌失措之时,似乎听到了一声来自天国的长嘘。是什么声音?小黄毛骨悚然,东张西望,突然她看见了柔色的日光灯下的病床上,那个躺着的高位截肢的伤员好像在慢慢睁开右眼……
是这突如其来的响声惊醒了他的漫漫长梦?还是困倦进入梦中的产生的幻境?小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黄屏住呼吸抬步走到床前,她终于看清了,眼前不知姓甚名谁的战士的头在动,僵硬的嘴巴在吃力地扩展,那仅剩一只的右眼已经睁开,陌生的眼球好奇地盯着天花板……
“快来人呀,216醒过来了,快来人呀,216醒啦!”小黄猛地冲出病房,站在走廊上激动得大喊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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