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睁开了眼睛 (第1/2页)
1951年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军医大学附属医院。
上班时间还差一刻,王院长走进院长办公室就套上白大褂戴上口罩来到了216特护室。216特护室是一间单床位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位特殊的伤病号:头上缠着绷带,腹部缠着绷带,两手和两脚已经被截去,也用白色的绷带缠着。整个病人躺在床上就像被削掉了树枝枝叶的一截树干,就剩那么斜生出来的四截枝茬。
“216夜间有什么异常反应没有?”王院长看着病床上的这个浑身缠满了白色绷带的躯体,轻轻地问守候在房间里的专护。
专护摇摇头,说:“体温仍然较高,一直在38度到39.5度之间波动,呼吸和心脏跳动还比较正常,没有其它不良反应。”
王院长仔细检查了病人的伤口情况,什么也没有说,抬腕看看表,就迈着沉重匆匆回到了他的办公室。
这个伤员就是从朝鲜二五0高地战场上几经周折用汽车拉回来的朱彦夫。
王院长不知道他的名字,医院所有医护人员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医院只知道他是全连唯一活下来的军人。家住哪里?多大年纪?是普通的战士还是连队干部?他们无法知道。护送他回来的战士和医护人员告诉医院,在朝鲜前线一共有十二位特级伤员被运送回国,其他十一位都在护送途中被死神夺走了生命,他是唯一的幸存者。这位幸存者在决定运送回祖国前,脱出体外一丈多长的肠子被清洗塞进体内,头发被烈火烧焦,浑身满是血迹,衣服只剩下几块破片,就是当时在雪山的团首长也无法辨认他的身份。但团首长清楚地告诉护送人员,他是二五0高地那个英雄连队唯一一个心脏还在跳动的英雄,仅此而已。
王院长清楚地记得当时接受这个伤员的情景,他穿着的军大衣浓血斑斑,头上缠着的绷带早已是被血水染透的血痂,他的四肢冻得发黑,渗出的脓水散发着恶臭。剪开他头上的绷带时,几乎把所有的医生都吓得心直跳,已分不清五官的脸上,左眼竟然是一个空洞,肚子一道七寸多长的伤口在颠簸的汽车上又被震开,能看见那一道道弯曲的大肠……如果不是他的心脏还在微弱的跳动,真不敢相信那还是一个有生命的躯体。惨不忍睹的伤体写满了战争的激烈和残酷,震撼了所有在场的医护人员。为了从死神手里抢夺这条虚弱的生命,王院长没有犹豫,马上开始对这位无名英雄进行了全面细致的检查。在检查中他们发现,左眼的伤口有轻微的感染,如果触及脑神经系统,后果可想而知,除了左眼外,还有腹部、背部、肩部多处的伤口溃烂,手脚已经彻底冻死,全身上下所有的受伤部位都在威胁着微弱跳动的心脏。这极度虚弱的生命能经得住漫长难度较大的手术吗?王院长马上组织院内的手术专家进行了紧张而又细致的术前论证,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挽救这条顽强的无名战士的生命。
一天一夜的紧张,王院长亲自操刀,硬是看着手术后裹好了绷带,才稍稍放下了悬着的心。无名英雄牵扯着他的灵魂,睡梦中仍然能感觉到那被卸下的手足留下的悲壮,还有左眼那个空洞晃动的胆寒。他心里明白,有着丰富经验的医生们的议论,不是空穴来风的有意寒流,也许这个手术后的战士能持续三五天的心跳将默默地走向另一个世界,也许存活下来的就是这样一个只能心跳的植物般的残体。时间在一天天的过去,除了那个战士的心跳从微弱走向正常外,身体持续浮肿,体温居高不下,腹部的刀伤还出现中毒性化脓,截去的肢体伤口不断恶化。为保证这颗仅能跳动着心脏的生命,他不得不一次次组织医生采取补救措施。于是,手术一次次地进行,肢体一次次往里截切。短短的三个月时间,已经做了整整四十六次手术,王院长和几个手术医生累得精疲力乏。生命在输液中维持着,唯一能表明朱彦夫活着的,就是那若即若离的呼吸。
“我刚才仔细地查看了一下216的情况,感染的问题已得到有效的控制,身体浮肿的症状已基本消失,这是一个不小的胜利,持续高温还有待我们来分析解决,如果把这个疑难问题彻底解决,我相信216睁开他的右眼,应该是没有多大的问题的。”因为大家都不知道朱彦夫的姓名,就以他住的病房号来作为对他的称呼。王院长看着手下,没有把希望说得太高,他知道这些“妙手回春”的能人们都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对216的起死回生大多已经失去了希望,但他还是尽量的鼓舞士气,“他们在前线奉献生命,我们为临床提供经验,救死扶伤是我们责无旁贷的职责,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要用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来争取。”
一个反对的意见说:“王院长,您说得很对,就算216能睁开眼睛,他能开口说话吗?我们努力的结果只能使他睁开眼睛,也只能让216痛苦地看清自己的现状。我试想过,当一个垂危的生命抱着希望看到的是绝望时,那种心情该是何等的凄凉,那种精神的折磨又是何等的痛苦?手没有了,脚没有了,在这个世界上他还有什么?说句不好听的话,连行尸走肉也不如,像这样的生命,我觉得还没有让他安安静静地离开更为人道一些……”
“同志,”王院长愤概地打断了这个声音,“别忘了,我们都是医生。在这里我再提醒大家,据护送人员说,有几个伤员在路途中反复念叨着祖国,那是怎样的一种情感,他们不怕牺牲不怕死,他们渴望的是回到祖国,据说他们在听到已经在祖国的土地上时,他们才安详地闭上了眼睛,那是对祖国怀抱的一种眷恋啊。如果我们能使216看一眼自己的祖国,也是我们对216的最好安慰,就为这,我们所付出的代价也算得到了汇报!”
反对者脸红心跳,既是在院长面前,也是在舍生忘死的军人情怀面前。
沂蒙山。张家庄。
翠翠自从把自己的玉照连同芳心一起交到邮局后,就莫名其妙滋生一种强烈的期盼,她在暗地里搬着手指计算着时间,她在入梦前想象着朱彦夫收到这封来信时的种种心情。这是情窦初开的少女的一种既复杂而又单纯的奇妙,这种奇妙让翠翠把照片中的朱彦夫深深地刻在了心里,变成了活生生的形象在她的想象空间里晃来晃去,是那么清晰,又是那么模糊,是那么贴近,又是那么遥远,是那么令她充满激情,又是那么让她感到不安。
翠翠开始对着镜子欣赏自己了,每天早上起来总是对着镜子把满头的乌发甩到隆起的胸前,然后用梳子一下又一下梳得光溜顺滑,认真地编成辫子扎上红绳一悠甩到脑后,再对着镜子欣赏拖在背后的这把乌黑,扭几下腰肢,非常小心的用指尖整理了刘海才走出自己的房间。
母亲懂得女儿的心思:“翠翠,是不是想到张家庄去看一下?”
“娘,”翠翠的脸上涌出火烧的云霞,含羞地勾下头,“谁说俺要去张家庄了。”
母亲笑了:“娘是过来人,想去你就去吧,顺便看看你姑姑。家里的事有娘在,过去了可以多在朱家住几天,唉,郑学英一个人在家好孤单的,你去了也能陪她说说话……”
“娘,您看您,都说些什么呀,人家,人家在队伍上出息了,还不知道看不看得上俺呢。”翠翠像吃醉了酒,手里缠着乌黑的辫梢,掩饰着内心的羞涩。
母亲咯咯地笑了:“你姑姑捎信来说,朱彦夫他娘喜得合不拢嘴,他朱彦夫咋会看不上你。娘看啦,那朱彦夫说不准一看到你的相片,就坐了火车往回飞呐。”
“娘!”翠翠捧着脸,掌缝漏出少女固有的娇媚,“也不怕让外人听见!”
翠翠的心事瞒不住母亲的眼睛,挑破了的心理秘密化成了行动的力量。翠翠开始三天两头的往张家庄跑,一来张家庄就要在郑学英家住上几天,再后来,干脆就把这里当成了家。翠翠勤快,也特别爱干净,她不愿意吃屋后的死水,每天都要去西村担回清甜的泉水,心疼得郑学英只摇脑袋。看着翠翠把院里院外收拾得清清爽爽,乐得郑学英眼睛眯成了两道缝。
郑学英的寂寞让未过门的儿媳冲洗得没有了痕迹。白天,这一老一小上山下地干着庄稼活,晚上,这一老一小偎依在一起谈着对同一个人的思念,期盼着绿衣天使早日送来望眼欲穿的答案。
终于来信了。信是村里民兵连长张二孟带来的,张二孟是朱彦夫儿时的伙伴。
“大婶,俺在区里开会,邮递员让俺捎来的。”
“难为你了。”郑学英激动得忘了叫张二孟进屋喝上一口茶水,“这信是俺朱彦夫从上海打来的吗?”
“应该是吧,大婶,俺也是睁眼瞎,认不得字啊!肯定是彦夫哥来的。”民兵连长张二孟因为有事,把信交到郑学英手里就走了。
郑学英双手捧着信真想马上打开,但一看到面前比她还要激动地翠翠,就连忙把信递到翠翠手里:“翠翠,娘眼睛不好使,这信肯定是俺那儿子给你来的,这信就由你来开吧。”
翠翠的心激动得快跳出了胸腔,嘴里还是感动地推辞:“娘,还是您撕开吧。”
在这漫长的几个月里,翠翠不知从哪一天就开始就把郑学英叫起娘来了,叫着的是那么自然,听着的是那么甜蜜。
信撕开了,一老一小的期待表情霎时凝固了,信中夹着的竟然是翠翠专门去县城照相馆拍下的照片!这是怎么回事?郑学英猛然想起什么,在床头上翻出了朱彦夫第一次寄来的信封,两个信封不一样。翠翠终于记起这封信就是她在县城里请人写给上海朱彦夫的信,翠翠的眼里含着泪花,难道说是那个戴着眼镜的先生做了什么手脚,远在上海的心上人根本就无法接到这封牵肠挂肚的思念?翠翠气得紧咬着嘴唇,俺可是掏了钱请的那个眼镜啊!
“不是这样的。”村里的老秀才指着信封背面解释说,“这里写着呢,‘查无此人,原信退回’。这意思是说你家的朱彦夫已经不在上海了,这封信他根本就没有办法收到。”
翠翠像被谁嘲弄似的觉得没有颜面,悄悄地躲进屋里抹起了眼泪。
“他不在上海,他又会去了那里呢?”郑学英又陷入了一片茫然。
“妹子,”老秀才捋捋下巴上的山羊胡子,有板有眼地分析道,“自古以来,军队是不可能老呆在一个地方的,只要命令一下来,要往哪里开就得往哪里去,是由不得个人想的。”
“这个朱彦夫,自从十四岁悄悄地离开俺,四五年时间,就只给俺来过一回信,他的心里哪里还有俺这个娘啊,从小野惯了,活兽啊,到新地方去也不晓得给娘打个信回来,他是把他的娘给忘了啊,这个活兽。”郑学英悲从心来,眼里涌出了一串浑浊。
“老妹子,队伍有队伍的规矩,也别这么冤枉孩子,队伍在出师前,一般是不容许给外边透信的。没事,你那孩子俺老夫是看着长大的,还是蛮有孝心的。”老秀才宽着郑学英的心,“说不准再过几天,就会有孩子的信回来,原来兵荒马乱的都过来了,现在是太平盛世了,你还担心个啥呢。”
郑学英抹干眼泪,劝慰着翠翠:“闺女,老秀才说得在理,俺儿子现在是国家的人,该去哪里不该去哪里由不得他的。俺儿子会写信,迟早他都会给俺打信回来的。你和俺儿子的事俺做主,只要有了他的消息,俺就给队伍上的首长要求,要他回来,把你们的事情给办了。闺女,娘就那么一个儿子,不管咋说,你们的事娘一定给你们风风光光的办好,要不,俺咋去向他爹交待呀。”
“娘,您老放心,只要他不嫌弃俺,俺就一辈子伺候好娘。”翠翠睡在郑学英身边,手里攒着朱彦夫和自己的照片,紧紧地贴在胸上。
这婆媳俩相互宽慰着,把浓浓的思念又寄托在新的希望上。
朱彦夫走上抗美援朝战场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张家庄,终于传到了郑学英和翠翠的耳朵里。朝鲜在什么地方?朝鲜离沂蒙山有多远?为啥要中国的军队过去打仗?她们不知道,村子里的人大多都不知道,只有那些闯过关东见过外面世界的人才能自豪的海侃:朝鲜是一个国家,那里比沂蒙山还冷,那里的雪比沂蒙山的雪下起来要凶得多,因为美国鬼子不让朝鲜的人过太平日子,像日本人一样可恶,还用飞机炸我们中国,毛主席会让中国人再受人家欺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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