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英雄魂 (第1/2页)
被汽油弹烧烤得滚烫的松土让刺骨的冷风一吹,温度急剧地下降。刚刚还在火热之中冒着热汗的战士开始感到了寒冷,虽然脚下的松土还有一丝热气,但在零下几十度寒流中,战士们打起了嘚瑟。烈火和炮弹不停地撕扯着他们本来就已经很破的军装,很多战士的皮肉露在了外面。唯一与主力联系的电台在敌机狂轰滥炸中变成碎片,所有的工事掩体几乎被全部摧毁,隐藏在掩体内的所有伤员全部牺牲,现在全连官兵仅剩19人,都不同程度地受伤,没有一个不挂彩的。大部队到底什么时候能赶到无法知道,饥饿和寒冷比山下的敌人还敌人,时时威胁着战士的生命。坚守阵地阻击逃敌的任务还得继续完成,战士们带着疲劳,忍着饥饿,不顾身体的伤痛仍在高地上扒寻着阻挡敌人的武器,凡是能用得上的武器弹药都尽量从尘土里翻找出来。
老天爷像是不忍心再眼睁睁地看着美丽的山峰被糟踏得如此不堪入目,又把团团洁白的雪花飘飘洒洒的向下覆盖。
急于逃命的敌人经过两次大规模的轰炸后,仍然发现高地有人在晃动,为了彻底扫清冲过这道闸门的障碍,敌人的第一次冲锋就在这个时候开始了。
连长指挥所有尚存战斗能力的战士们迅速进入了前沿阵地。面对这些进攻的敌人,战士们充满了复仇的斗志,战士依凭巨石、弹坑和居高临下的有利地势,准备与敌人血战一场,寒冷和饥饿全被即将投入的战斗亢奋抛到了脑后,只要敌人不用炮火轰击,他们手里的武器就有了用武之地,憋在心里的怒火就有了发泄的机会。
敌人显然对自己超强的轰炸充满了信心。他们自信地认为,高地上的抵抗能力彻底丧失,清扫山头的残存势力轻而易举,南逃的大门基本畅通无阻。自负的敌人得意地向高地接近,他们昂首挺胸、神定气闲,根本不把经过炮火血洗的山顶放在眼里,仿佛是碍于长官多此一举的面子无可奈何,只好爬上山做做样子罢了。
连长和战士们从敌人毫不在乎慢慢腾腾的样子里,发觉了敌人的这种自负。一个个摩拳擦掌,显得异常兴奋。要趁着美国鬼子这种傲慢,给他们来一个下马威。
“隐蔽好,不要激动,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战士们一个接一个轻声地传达着连长的命令。阵地上一片寂静,只有越来越密的雪花在静静地飘落,敌人爬爬停停,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呼地喘气声渐渐传进了战士的耳边,敌人越来越近了:80米!50米!40米!“打!”连长一声大喊,手中的两颗手榴弹就飞向了敌阵。早就等得不耐烦的战士还未等连长投下的手榴弹炸响,无数的手榴弹也铺天盖地地砸进了敌群。一阵阵轰天的巨响过后,战士们手里的轻重机枪随即发出了怒吼,雨点般密集的子弹向着敌人迎头泼了过去。这一场突然袭击,打得敌人措手不及,一下子被撂倒了二三十个,没被撂倒的鬼子吓得像一群受了惊的兔子,狼奔豕突,恨不得脚下生风,连滚带爬地逃下了山坡。
敌人的冲锋就这样被击退了。
这一仗打得很顺利,除了战士们没有受到损失外,还把渐渐冻得发抖的身子战出了一身热汗,战士们的精神达到了最佳状态。连长瘸着腿把战士们召集在一起,分析着眼前的形势,他说:“同志们,这一仗我们打得很轻松,是敌人的麻痹大意让我们占了便宜,也是我们坚守有利阵地沉着作战两个主要因素取得的战果。我估计敌人决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进行疯狂的报复。现在的雪很大,敌人用飞机轰炸的可能性不是太大,这一点对我们是有利的,但敌人会不会继续用大炮来进行轰炸?从眼下大雪下的程度来看,能见度很低,估计可能性也不会太大,但我们必须要有充足的心理准备,不可大意。就目前的态势来看,敌人组织抢夺高地是他们争取时间的可能性最大的选择。眼下所有的掩体都已经报废,没有工具修筑工事也是不太可能的。我提议,趁现在敌人还没有行动前,先准备好各自的武器,同时也要做好防止敌人炮火再次袭击的准备。”
连长看到战士们分头忙碌的身影,鼻子里竟然有些发酸。这是多么可爱的一群战士啊!从接到抢占高地的命令开始急行军起,到现在将近四十个小时,翻越一百五十多里雪地,又经过大半天激烈地战斗,一会儿是火海中的高温烧烤,一会儿有是冰天雪地透骨的冰冻。在这场生与死的较量中,他们忍受着失去战友的切肤痛楚,他们忍受着饥饿伤痛的极大疲劳,竟然没有一声埋怨,没有一丝畏惧,仍然是那么顽强,是那么坚毅。连长的大腿被弹片割伤了,走起路来一拐一瘸的,为了节省纱布,他只是在裤子上撕下一块布片捆住了伤口。血水从裤腿里流了出来,他怕被其他的战士看到,便悄悄地抓起雪把流到已遮不住腿肚子半截裤腿下的腿杆反复擦洗,嘴里却说:“用雪擦擦,对防冻有好处。高指导员,现在干部损失比较严重,部队只能打破班排建制,由我们俩统一指挥了。你胳膊的问题马虎不得,还得让卫生员好好包扎一下。”
指导员的左胳膊被子弹打断了,虽然经过简单的包扎处理,在刚才的战斗中又受了震动,流出的血已冻成黑色的硬块。指导员摇摇头:“没这个必要,纱布不多,后边的战斗还很残酷,省着急用吧。老刘啊,我在想,要是敌人再出动飞机大炮怎么办?”
“这是个大问题,有什么好的对策呢?依靠我们现有的武器和有利的地形,如果鬼子单用人力进攻我们是能够阻挡的,可这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哟,狡猾的鬼子下面会出什么样的牌呢?”连长摸着满嘴的胡茬看着雪花飘飘的天空,“但愿这雪下得再大再密些。”
指导员也望着雪蒙蒙的天,说:“鬼子的飞机实在可恨,为了抢夺时间,他们会不会冒雪再派飞机过来?”
败回的鬼子遭到了上司的一顿臭骂,鬼子指挥官很难相信在这样的轰炸下竟然还有炸不死的军人,除非山顶上还有大炮和轰炸机更本无法摧毁的防空防爆工事,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高地就不可等闲视之。他们不能就这样困死在这雪路上等着后面的追兵把他们活活吞噬,飞雪漫天能见度不高,炮击的位置不好确定,有限的炮弹不能如此盲目的消耗,于是,他们又组织所有的士兵冒着飞雪向二五0高地发起了第二次进攻。
进攻的鬼子吸取了目中无人的教训,两百多鬼子散开队形,分散攻击,漫山遍野地向高地攀爬,他们猫着腰,专拣沟坎、石头作着掩护,一步一步向阵地逼近。
漫天大雪转眼就把曾经掀翻得不堪入目的高地铺上了一层耀眼的纯洁,荷枪实弹的鬼子像蚂蚁一样践踏着纯洁蠢蠢欲动。他们见高地上没有任何反应,大胆的开始直直地往前冲了。突然,几支冲锋枪同时打破了紧张的雪地气氛,接着几挺机枪“嗒嗒嗒嗒”喷出了火舌,不知是雪路太滑,还是突然的枪击过于猛烈,走在前面的溅着血浆在雪地上翻滚,走在后面的抱着脑袋在雪地上滚翻,刚刚还是杀气腾腾的鬼子,被枪声搅成了一锅粥,龟宿在山下半天不敢动弹。
鬼子指挥官气得发疯,颤抖着手拿起话机近乎绝望地呼救,要他们的空军不惜一切尽快支援。
“连长,不好,听,好像是黑老鸹来了!”担任瞭望任务的战士大声叫起来,“黑老鸹”就是敌人的飞机,战士的喊声还未消失,空中就传来刺耳的轰鸣,“咚咚咚咚”的机关炮,打得阵地后面的高坡雪土乱舞。
阵地上除了几条还没有完全填平的战壕外,再也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掩体,从敌人飞机机关炮发射的位置来看,飞机里的鬼子还没有完全找准他们的目标,他们被眼下茫茫雪雾迷住了视线。连长和指导员赶快组织战士按照他们事先的部署,三人一组在不同位置很快成立了五组防空战斗队,每个战斗队配有一名肩枪战士和一名射手及一名副射手。他们要向这批冒着飞雪轰炸的敌机展开搏斗!
三架轰炸机像三只巨大的飞鹰在高地上空盘旋,一颗颗炸弹一颗颗燃烧弹带着呼呼的风声坠落下来,高地在火海中激烈的颤抖。轰炸机越飞越低,几乎擦着腾起的火苗……
连长挥舞着手臂指挥着战斗队对空射击。“哒哒哒哒”“嘟嘟嘟嘟”几挺重机枪吐出的火舌死死地盯着飞机绕来绕去……
郑福庭正对空射击,突然看到一股大火蹿上肩枪的战士刘方锡,焦急地喊:“火!就地滚,放下枪就地滚一滚!”
刘方锡听见了,没有回头,任凭身上的火蛇撕咬,牢牢地叉着双腿挺着身子肩着机枪的两腿,好像那火不是烧在他的身上,而是烧在一截没有生命的木桩上,嘴里高声地回道:“别管我,你只管打!打下狗日的!”
郑福庭的手只是稍一停顿,又扣起了扳机。其实,他的身上也同样燃起了火苗。汽油弹溅射的汽油,燃着了地面,无论是前面的还是后面的都置身在火的海洋里,但是,这火没能阻挡住机枪吐出的火舌,一架敌机不知是油箱被打着了还是飞行员被打中了,冒着滚滚的浓烟嚎叫着向山下栽滑,拖着一条火龙般的尾巴,一头扎在对面的山坡上,终于“轰”地一声爆炸了。可惜,这声巨响刘方锡再也无法听见,他被活活烧死了,他是站着死的,他的身体和机枪连成了一体。
这声爆炸的巨响,吓得另外两架轰炸机掉头就逃。这惊心动魄地陆空激战,仅仅持续了几分钟,就在这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结束了。
敌机一走,战士们就丢下枪,在地上翻滚,他们的手上、脸上全都是火,这火粘哪烧哪,战士们把手把头狠命埋插进滚烫的松土,可只要一露出手脸,火苗马上就是一窜,整个身子被烧得“吱吱”作响。伤势较重的战士已经耗尽了所有的自救力量,无声无息地任凭火苗吞噬着生命,在火海里痛苦地扭曲蠕动着自己的身体,直到生命痛苦的终结。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山下鬼子的临时军营里。飞机的炸毁给鬼子造成了极大的心理恐慌,这个出乎意料之外的结果将给他们以后的求援带来难题。他们无法摸透这个神秘的高地到底还有多少还有多强的阻击活力,他们好不容易从几百里以外的重重包围中挣脱出来,不甘心就这样失去他们继续逃生的机会,哪怕是天黑前这昏暗的一点光线,他们也要利用起来,绞尽脑汁地做着逾越的美梦。
炮火开路,成了鬼子不假思索地选择。坦克炮,大炮,又抬起了头,向着朦朦胧胧的高地发出了他们近乎绝望地嘶叫,高地在这嘶叫的爆炸声里,又被撕去了刚刚换上的白色外衣。炮火一停,疯狂的鬼子们又像蚂蚁一样涌向高地,结果,又是那熟悉的轻重机枪唱着他们的胆颤,让他们的十几个士兵躺在那片被炮火冲洗过的地方,做了异国他乡的鬼魂。
天完全黑了下来,鬼子的冲锋不得不终止。这个在白天让他们胆颤心惊的高地,在夜幕下他们更不敢踏雷池一步,只好绝望地部署营地四周的防线,心跳地龟缩在这里寻找机会再作垂死挣扎。
夜。二五0高地上。飘飘飞雪刚刚把山野被战火撕开的裂口覆盖,就疲惫的停住了它的激情,好像也进入了休息的状态,风婆婆这时到像来了精神,尖啸的口哨把一股股寒冷使劲猛吹,经历火海和激战的战士们被这一热一冷的极端反差搞得疲惫不堪。山下的敌人不知是为了给自己壮胆还是怕山上中国将士对他们偷袭,阴一炮阳一炮向着高地不时“咚咚”敲两下丧鼓。
为了抵御强烈的寒冻,连长组织能活动的战士扒下敌人尸体上的服装,没有躲避寒风的掩体,他们只能靠敌人的棉衣棉裤来渡过这个滴水成冰的夜晚。他们在刺骨的冷风中靠着雪色的昏光,把战友的尸体拖放到一起,堆放在弹坑里,就着还没有完全从火热中冷却的雪土进行掩埋。
风在哭泣,大地在默哀,战士们的心在滴血中燃烧,他们用双手捧着与战友告别的誓言,他们向风诉说着对祖国对家乡对亲人的强烈思念,他们谁心里都十分的清楚,如果大部队不能在天亮前赶来,也许还用不着明天的这个时候他们将会与他们的战友一样,将躺在这个高地上永远化作山脉。
战士徐风明只剩下一条能动的胳膊,他用那只好手向战友的尸体覆盖着雪土,打破肃穆地悲壮沉闷,说:“他奶奶的,如果我明天躺在了这里,你们在这里掩埋我,记得把我身上的这身鬼子皮给扒掉,我的爹爹是老红军,过雪山时穿着半截棉裤,肯定不愿见到我穿着美国皮去见他,如果有活着能回去的,一定记着给我的老婆带个口信,要她别再等我了,趁着年轻另外再找个人家……”
一贯反感战士胡说不吉利话的二排长杜卢民没有阻止徐风明的话,徐风明是他排里的战士,他知道徐风明刚跟老婆结婚第五天就被通知归了部队,从那以后就没有再与老婆见过一面。虽然这话说得很不吉利,但这话说得也挺实在。徐风明不是共产党员,只是一个普通的战士,一向说话很随便,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也不会喊什么震撼人心鼓舞斗志的口号,但他今天的几句“遗言”却是那么的沉重,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一向严肃的指导员高新波默默地听着,也没有表示反对,在这种时候,暂且忘却了炮火,暂且忘却了饥饿和寒冷,能自由自在地表白点自己的观点,能自由自在地想点个人心事,能够把生死看得如此坦然和无足轻重,能够把死后的名节看得如此的重要,这种平平凡凡的语气早已升华为一种潜在的伟大了。
徐风明的托付,动了所有人的情愫。朱彦夫渴望能将他寻找弟弟朱彦坤的期盼,化作神奇的梦境带给沂蒙山的母亲;图说话吉利的杜卢民也希望风儿能把他的思念和祝福送到家乡,送给弓着背推着独轮车推着一家生活的老父亲;还有一向严肃的指导员能渴求闭上眼睛看到老家河南南阳那一条条熟悉的街道,看到妻子那一张含着脉脉深情的细嫩温柔以及临别只有两个月大小的儿子的天真纯美;就是从小失去了亲人戎马半生的连长刘步荣,此时此刻也是思潮泉涌,多么想再亮起嗓子吼几句孩提时代的信天游,看一眼巍峨耸立的延安宝塔山,或者回到上海铁花厂与老乡姜大山品上几口香辣香辣的老酒;还有,还有……
战士们手捧着牵肠挂肚的眷恋,终于堆起了一座座高高的坟茔,终于堆起了对鬼子充满胸膛的愤怒。
一排长郑福庭和卫生员王青拖着疲惫的伤体回来报告:他们几乎找遍了所有鬼子的尸体,也没有找到一听西洋罐头或其它什么吃的。他俩是带着所有战士的希望摸下山腰解决肚子的期盼的,他们的消息使极度疲劳极度饥饿的战士只好咽了咽口水,捧起地上的积雪来欺骗早已空空的胃。战士们激战一天,把本来就空荡荡的胃折腾得只剩下踹气的虚弱了。
连长和指导员看着眼前缺腿断臂浑身是伤的战士,直言不讳地分析了面临的处境和任务:现在全连队总共就是我们这十一位活着的战友了,大家都是伤员,没有药品医治我们的伤痛,没有纱布包扎我们的伤口,没有粮食填饱我们的饥腹,没有任何东西能挡住我们头上的寒天飞雪,我们已与主力部队彻底失去了联系,我们所面临的困难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解决。但我们要相信,团首长在牵挂着我们,彭总指挥在关注着我们,毛主席也正关注着我们在朝鲜战场的每一位战士,全国人民和朝鲜人民也在关注着我们的每一场战斗的结果。为了彻底配合主力部队歼灭这股逃敌,为了给新中国减少一丝安危,到了牺牲我们全体生命的时候了,作为共产主义战士,这是对我们严峻的考验,也是我们至高无上的光荣。在这样的困境中,为了凝聚我们的战斗力,作战意志是我们战胜困境的动力,作战武器是延续我们生命的保障,加强领导是有力打击敌人的关键。经过商量,除了连级的连长和指导员外,三个人为一排,排长分别由郑福庭、杜卢民、朱彦夫担任,三个排长作连队干部的替补,按伤亡的顺序,死一补一,生死为令,自行接替。谁活到最后,谁就指挥到底。这是我们最坏的打算安排,大家也可能都活下去,也可能全部战死,但只要有一口气在,就得打下去,就得把敌人拖一分钟,直到大部队的到来,直到我们生命的最后一刻。现在以排为单位,先把武器备好,三个排轮流监视敌人动向,轮换休息,对敌人的散炮不要理睬,抓紧时间休息,准备迎接更加残酷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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