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英雄魂 (第2/2页)
随着“嗤——”的一声刺耳的尖叫,一道耀眼刺目的强光撕开了黎明前的夜幕,把整个二五0高地照得贼亮贼亮。照明弹的强光扎醒了高地上半睡半醒的战士,还未等战士们在惊诧中反应过来,几架轰炸机就轰鸣着冲向高地,丢下数枚燃烧弹后迅速抬头消失在夜空,高地顿时又成了火的海洋……
战士们一个个变成了火球,在火海中翻滚,在火海中挣扎,在火海中不得不扒掉裹缠在身上的火源……
这是敌人精心策划的一场空陆袭击战,火海里的战士还在痛苦地挣扎,敌人疯狂的炮击又在一颗接一颗照明弹下开始了野蛮的骚扰。成批的炮弹呼啸着扑上山头,一道道弹光划着弧线覆盖着高地的每一寸土地,恼羞成怒的敌人懂得时间对他们活命的含义,轰炸已达到狂癫的极限。沉寂的的高地,转眼变成了血与火的海洋,像一口巨大而沸腾的油锅溅进冰冷,山石四射,弹片横飞……
炮弹的爆炸声渐渐稀疏,十来分钟的强烈轰炸又把高地变成了焦热的松土,天还没有大亮,浓烟还在翻滚。
阵地西侧冒着黑烟的松土里,伸出了一只炭火般的黑手,只见土动了几动,爬出来了一个战士,是朱彦夫,他艰难地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抖掉满身的烟土吃力地抓起冲锋枪,他满脸碳黑只有两只眼睛在墨黑中转动,高地上除了烟雾就是烟雾中还没有完全泯灭的火焰,他不敢相信眼前的凄惨景象,张开嘶哑的喉咙大声喊起来:“阵地上还有活着的吗?还有吗?”
除了偶尔炸响的炮弹,没有听到任何回音。朱彦夫揉了揉眼睛,终于发现身边不远的地方有土在动,他提着枪几步奔过去,急忙扒开焦土,露出的是沾满了泥土的血水脑袋,朱彦夫认不出这个战士是谁,抱起那个战士的腰用力一拖,那个战士的下身竟然是血糊糊的一片,整个下身被炸成了碎片,朱彦夫的心猛地一沉,这个人难道是连长!
“阵地上还、还有多、多少人?”此人就是连长,连长终于说话了,嘴里的血往外直涌。
“连长!”朱彦夫不相信这是真的,在他的脑海里,连长是不会变成这样的,从渡长江打南京开始他就一直跟随着这个连长,在无数次枪林弹雨中他只是受了几次轻伤,战士们都说他是个福将,他自己也说子弹见了他也会绕着道飞,擦破点肉皮那只是子弹跟他开的玩笑,那该死的炮弹怎么会把连长炸成了这个样子?他连想也没想就冲着阵地大喊大叫起来:“王青,王青——”
此时,朱彦夫忘记了王青也早已编入了战斗队,忘记了连长是他从泥土里爬出来碰到的第一个活着的人。
“来了!”真没有想到,王青还真的从什么地方跑了过来。
“快,快救救连长!”
“不!不要管我!鬼子、鬼子可能……”连长正吃力地说着,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猛地挥起双掌拼着全身的气力把朱彦夫和跑到身边的王青推向两边,只听一声尖啸紧接着就是轰的一声巨响,一股巨大的气浪把王青和朱彦夫推出老远,等他俩在浓烟升腾泥土撒落中再回头看时,哪里还有连长的影子?连长刚才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弹坑,弹坑的四周冒着的是股股青烟,破碎的衣片还在空中徐徐飘落……
“连长——!”朱彦夫和王青失声痛喊,喊声撕肺,石破天惊!
阵地上到底还有多少活人?阵地中段,徐风明还活着,但看样子伤得也不轻,斜躺在一个弹坑里,正昏昏欲迷,朱彦夫摇醒了他:“看见指导员没有?”
“没有,一直没看见。我是刚从地狱里钻出来的。”徐风明的腿好像断了,爬在那里不能动弹。
“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监视敌人,防止敌人的偷袭!王青,你往东,我往西,看看还有多少战士,抓紧时间组织新的战斗力。”朱彦夫带着命令式的口气吩咐完毕,又开始在阵地上仔细寻找起来。从徐风明的身上他看到了希望,他要找到指导员和其他的战士。
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尽,阵地上到处是炸碎的枪支和衣服碎片,到处是殷红的血迹。阵地西侧有几段交通壕还可以走人,朱彦夫跳进去,沿壕沟朝前小跑,终于见着了躺在一块的三位战友,但他们都已经牺牲了,机枪还挺立在沟沿上。朱彦夫的心一阵阵发紧:难道阵地上再没有其他的活人了?在一个弹坑里,传出了一声痛苦地呻吟。啊,还有活着的!朱彦夫一阵惊喜,竟然是他要找的指导员高新波!
指导员高新波面朝西,侧趴在弹坑里,左腿蜷缩在身下,右腿直愣愣地平伸着,大腿根部涌出的鲜血已将整条腿染红。弹坑外留着一条长长的拖动身体的血痕,看样子指导员是从埋着的地方爬过来滚进这个弹坑的。
“指导员!”朱彦夫心疼地来到指导员身边。
见到朱彦夫,指导员已经散乱的眼神突然又聚起了光亮,虽然嘴角不停地颤动,但一直没能发出声音。朱彦夫轻轻地帮指导员翻了一个身,他这才发现指导员的胸前全都是血,身下的泥土已湿了好大一片。指导员满是黑灰的脸上那两片嘴唇干得泛灰,他连忙跑到崖边,用枪托敲下冰块,然后把冰块放在指导员的嘴边,冰冷的潮润唤回了指导员即将消失的知觉,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掷地有声地吐出了他的迫切:“阵地的情况怎样?”
“报告指导员,战友的伤亡还不大清楚,我正在和能活动的战士分头寻找。山下的鬼子现在还没有动静,估计很快会有新的动作。指导员,你忍着点,我给你包扎伤口。”说着,朱彦夫呼地从腿上撕下片破布条来。
“别,别,没有……必要了!”指导员由于说话太用力,他的眼睛又闭上了。
朱彦夫正要包扎伤口,见指导员又昏迷过去,他鼻子一酸,一把把指导员揽到怀里,肩背上的伤痛差点也使他背过气去。他感觉指导员的身体正在渐渐冰冷,他看见指导员闭着的眼里滚出了两滴晶莹,终于忍不住喊道:“指导员,你快醒醒,你不能走啊,连长刚刚牺牲,我们不能没有你啊!”
连长牺牲了?指导员的眼睛又猛地睁开,他急促地喘息着,费力地说:“彦夫,要,要坚持啊,你就,就担任总指挥,这是命令。”
朱彦夫抹了一把脸,哽咽着喉咙表示:“指导员,你放心,人在阵地在!”
指导员似乎有了一种莫大的宽慰,又安详地闭上眼睛,并吃力地拉起了朱彦夫的手。朱彦夫一把握住指导员像冰块一样的手,两人好像有无数的话语都在这一握中尽情地交流。指导员又猛地睁开眼睛死死地看着抱他的这个战友,断断续续地说:“记住,一个连的消……消亡,在一场……战争里……可能不算……什么,可你要想法,把这悲壮……记录下来,告诉……后人,这种……精神,这种……胸怀……,让历史……记住……他们,记住……英雄魂……”指导员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就变成了无声。
朱彦夫知道指导员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完,但他分明看到指导员耷拉在怀里的脑袋,分明看见了指导员停止呼吸的安慰,分明看到了指导员还在看着他的那双眼睛没有闭上。正在这时东边传来了急促的枪声,朱彦夫知道,一场生与死的决战开始了,他伸出手在指导员的脸上轻轻一抹,为指导员合上了双眼,然后操起他的冲锋枪冲上了阵地前沿。
天已经大亮,晨风像刀子一样削着高地,从嘴里呼出的白雾挂在胡须上瞬间就变成了冰渣。
活着的战士都是薄衣烂衫,从鬼子尸体上扒下的衣服,早在黎明前那场火海里脱掉,早在那场火海里变成了灰烬变成了碎片,战士们只能穿着护不住肉体的破得不能再破的破军装在雪地里坚守阵地。敌人的这次进攻遭到了仅剩八位战士的猛烈还击,由于太冷,进攻的鬼子们连路也走不稳,山上的机枪一响,大部分鬼子就吓得滚了回去。整个高地的八位战士除了原卫生员王青和被指导员任命的总指挥朱彦夫能走动外,其他的都成了脚不能动的重伤员。为了坚守阵地,战士们要求他俩把他们一个个分两人或三人一排拖到防守的险地,在地上扒出一个隐蔽的小坑作掩体,然后由他俩分别把武器放到他们的面前与来犯之敌作生死搏斗。
他们渴望溜下山的鬼子再次进攻,这天太冷了,极度的饥饿已使他们变得虚弱无力,但这种严寒的酷冬雪地让他们无法忍受,只有打起仗来才能给虚弱的身体带来一丝热量。机枪、手榴弹都搬到了各自守候的阵地面前,有了这些武器,是完全可以阻挡鬼子的进攻的,可是,这鬼子一溜回去就不见露面。
朱彦夫来到了理应是总指挥的杜卢民跟前:“杜总指挥,你说这鬼子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想困死我们?”
“不要叫我总指挥了!”一向爱开玩笑的杜卢民板着严肃的脸,伸手摸摸面前已全部掀开了盖的手榴弹,“朱彦夫,别推三阻四的,关键时刻必须统一指挥。这个总指挥就是你,你心里应该清楚。估计敌人的炮弹打完了,他们一定在图谋如何尽快地拔掉我们这颗钉子,抓紧一切时间去逃命……”杜卢民分析着。杜卢民的眼睛被弹片炸瞎了,他什么也看不见,在这生不如死的寒冷阵地上,如果不是为了阵地,他早就拉响了手榴弹给自己一个痛快的归宿,可他不能啊,他是排长,他是共产党员,他必须要给战士们带头,带头忍受着比死还可怕还难受还难以持续的生命,用这个生命来保护阵地、来拖延时间。
敌人绝对不会放弃他们的求生欲望,也绝对不会在这里拖延时间。朱彦夫认为杜卢民的分析很有道理,他决定再到东头去看看情况,给在冷冻中受着极度摧残的战友们鼓鼓劲。
在东头最边沿的一个大弹坑里,三个战士跪坐着把枪紧紧地顶在肩窝,手扣扳机,虎视前方,严阵以待。
“同志们,快卧下,这样容易暴露目标,也容易冻坏身子!”朱彦夫来到他们的身边,心疼地劝导,可是,他们竟然倔强的坚持着自己的理念,根本不理睬这个总指挥的关心。朱彦夫关切地从背后拍了下他们的肩膀,这一拍拍得朱彦夫的心猛地一沉:原来他们已被活活冻死了!他们的身体已与高地冻在了一起,这就是他们在最后一次扣动扳机的刹那间,留下的永恒!
老天爷好像也不忍心看到这幅悲壮的用生命完成的雕刻,既像是为他们哀悼送上洁白小花,又像是为他们添加一床无尘的软被要厚厚地将他们覆盖……
山下的鬼子果然如杜卢民判断的那样,他们向高地打完了所有的炮弹,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孤注一掷地精心策划,还是被高地还击的枪声搅得一塌糊涂。于是,他们再次向他们的空战队发出悲哀地求救。他们的空战队被朝鲜人民军和中国首批雄鹰死死缠住了翅膀,无法寻找机会前来援助他们一次又一次的无能进展。他们像一群困兽,看着漫天袭来的大雪,破灭了所有的幻想,终于决定倾巢出击,几百鬼子冒着大雪开始了疯狂的进攻。
朱彦夫从小与雪有着不解之缘,使他在寒冷中炼就了超人的顽强,敌人的犹豫竟长达三个小时,三个小时的冷冻夺走了所有坚守在阵地上的战士的生命,只有他还在孤身奋战。
在西侧最高阵地上,他将战友们留下的三挺机枪摆在三个不同的位置,收集了所有的弹药,在每挺机枪边堆放着开了盖的手榴弹,做好了充足的战前准备。当漫山遍野的敌人逼近他的枪口时,他滚到这挺机枪前抓起枪猛扫一阵,扔出几颗手榴弹,又滚到那挺机枪前再抓起枪猛扫一阵,打得敌人迷迷糊糊……
朱彦夫终于饿昏过去,阻击的枪声突然停息。
被强烈的阻击打怕了的敌人,不敢确信阵地上没有了还能动弹的生命,他们在虚张声势的叫喊中接近高地,仍然不敢盲目靠近,扔去手雷进行试探。爆炸的弹片炸伤了朱彦夫,炸醒了朱彦夫,他突然翻身爬了起来,惊弓之鸟的敌人被突如其来的战神吓得抱头后退……
朱彦夫的眼睛看不到光亮,朱彦夫的耳朵被震得听不见任何声响。他的心里还记得还有遍山的鬼子没有消灭,可他看不见听不到,急得他连忙用双手去搓自己的双眼,肚子太饿了,他终于听见哗哗的泉水在头顶流动溅出的温泉沐浴着他的头,一道道清泉像蚯蚓一样爬过他的脸爬到他的嘴边,他太渴太渴,张开大口贪婪地吸饮着,有了可口的泉水,他的手好像又碰到了裹腹的山果,他太饿太饿,迫不及待地把到手的果子抓到嘴里,送给了饥饿的胃,直到这时他才隐隐感知一股血腥在胸腔里冲撞,难道是喝下了自己的血,难道是吃下了自己的眼珠?他下意识地用手摸摸自己的头,满头是粘糊糊得血,他急忙用手摸自己的眼,左眼是留着热血的洞!
他为自己惊得心跳,周围的鬼子被他吓得胆寒。
鬼子们看着他,走近他,这个鬼子想见识见识这个中国军人的眼球是一种怎样的东西,一个鬼子举起枪刺划开了他的肚皮,朱彦夫终于“咚”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这鬼子没有见到眼球,只看见流出体外的肚肠,又凶惨地抬起了刀尖……
一个鬼子头目阻止了即将在划过去的刀尖,颤巍巍的对着朱彦夫竖起了敬佩的拇指!鬼子们带着敬畏带着羞耻离开了高地,他们没有闲心来品味谁是英雄,他们要抓紧时间登上他们的汽车,赶快离开这个恶梦般的地方。
朱彦夫还没有死,他被冻醒他被痛醒,他的头脑开始清醒,他的耳朵恢复了听力。他睁开长满血冰的右眼,看到了他的枪,他要用枪命令自己与连队的战友们为伍,他要用枪来结束难以忍受的痛苦,可是,他的手握不住枪,他的手冻得失去了知觉,他努力地翻动身体,他要从这山上滚下去,他不愿在这里活活冻死活活痛死。突然,山下又传来激烈的枪声,火力是那么猛烈,声音是那么遥远,啊,是主力部队赶来了,我不能死,我要回到我的部队!他辨别着记忆中的方向,用信念支撑着冻僵的四肢在雪地里向前爬动……
由于这个连队的英勇作战,为遭到数股敌人激战的主力部队赢得了漫长的时间,这股南逃敌军终于在他们即将登车逃跑的关键时刻,还是被彻底歼灭了。
团长和政委站在缴获的战车上向着高地举起望远镜,忽然他俩同时发现,在白白的雪坡上有条如蚯蚓般的动物在爬行……
“高地上还有活着的战士!”团长说。
“没错,是我们的战士,一定要救活他!”政委激动不已。
团长和政委亲自奔向朱彦夫,他们终于看到了这个普通的不知道姓名的战士,昏迷在爬行的雪地上,身后拖着一丈多长的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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