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义子尽孝 (第1/2页)
离开会场的郑学英,就手杵竹棍拐着小脚急切切一路赶回家,她放心不下朱彦夫。
回到家的郑学英,竟然没看见朱彦夫的影子,急得她从院里找到院外,两腿发软,只感到天旋地转。朱彦夫哪里去了?平日他到外面溜达,最远也是到后面的小树林边,到前面的小狗子家,或者老秀才家,总是在距家不到百米的小范围内活动。就这么不到小半天时间,他又会去了哪里呢?郑学英喊得嗓子沙哑,就是听不到一点回音。
朱彦夫失踪的消息把散会回来的邻居都忙乎着四处寻找起来,结果还是连朱彦夫的影子也没有见到。
老支书张明熙吧嗒着旱烟袋分析:是不是回泰安去了?这个朱彦夫十四岁敢悄悄离开母亲去追赶解放大军,这个时候也敢悄悄离开老家,再回到泰安不是没有可能,他这个人的性格就是这么难以捉摸,干什么事总喜欢搞些突然袭击。
“就他那样,能走出村子?能走到几十里外的东里?俺觉得不会。”张婶的头摇得像货郎鼓。
“也说不准的,”张明熙分析说,“那伢子在部队里呆习惯了,部队走到哪里就不喜欢打扰老百姓,多半是他考虑到不想连累大家伙,就趁大家伙不在的机会悄悄走了,前几天他不是说过雇头毛驴挺方便的么,八成就是这样,要不他这么个大活人咋就平白无故的没影没踪了呢?”
听老支书这样分析,大家也觉得很有道理,小狗子和张二孟赶忙去村口问了问在家看门的寇老太太,寇老太太说今天上午确实听到路上有毛驴过去的声音,是不是朱彦夫坐在毛驴上,她不知道了。通过种种迹象分析,大家最后一致认为是朱彦夫不辞而别,是千真万确了。
“这个东西,咋老是这样折磨俺呢?要走就明着走就是了,连娘也背着,都二十大几的人了,就这么不醒事理?你这不是存心让娘难过吗?真是活兽啊!”郑学英气得将竹棍直捣,泪水直流。
儿子走了,儿子又到能享福的疗养所去了。郑学英心里虽然有些难过,毕竟这是她心底所想。儿子在家里找不到媳妇,做母亲的也算尽了最大的努力,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天注定,谁也无力改变,能享一天福就让他多享一天福好了。坐在朱彦夫留下的太师椅上,郑学英自己安慰着自己,自己给自己宽心。
朱彦夫一走,院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除了张婶能来晃晃外,其他的人便很少光顾这里。
朱家小院被村里安排认真整理过,房皮换上了新草,墙上的蜘蛛灰尘也被清除,郑学英不想再离开这里。房子还是得有人住着,去刘庄女儿家住了些时候,房子里的那个脏那个破旧被尘封得不成样子,郑学英不愿再看到这点家业再狼败下去。东边的那个单厢房没有人住,里面支有木板搭起的简易床铺,前些日子彦花的女婿来就睡在这里,也算是一间简单的客房。现在客人走了,张婶就帮着把一些剁好了的柴火还有些地瓜干之类储藏食品放在了这间屋子里。郑学英考虑一个人费用不大,有外面的柴火和粮食,还能管些时日,不如干脆去把它锁了,免得野猫野狗的跑进去乱窜,糟蹋了里面的东西。
东厢房没有窗户,屋子里极是昏暗,郑学英吃力地推开门板,想看看里面还有没有其它易坏的食物。因为庄子里送来了很多吃食,东西太多,她心里也没有个准数,朱彦夫在家时,这间房她是天天要进来取东西的,年纪大了,记性也差,明明放在手边的东西有时也得找老半天,她是个细发惯了的人,吃不了的东西即使送人也不能让它白白霉烂,她不想因为自己的记性太差而糟蹋东西,决定把一些东西好好整理整理,归到一处,免得丢三落四。
郑学英划燃火柴,点上灯盏,她看见靠床的小长桌上堆放着煎饼大葱,还有些苞谷面窝头头之类的吃食,这些煎饼不是为儿子备用的饭食吗?怎么都被他搬到这里来了?“这孩子,国家给你好的东西吃多了,连娘烙的煎饼也不愿吃了,唉,人哪,真是贱得贵不得,穷得福不得,想当年跟着娘一起讨饭时,能吃上这么好的东西吗?变了,变修了啊儿子。”郑学英自言自语地一边嘀咕着一边把一些东西又搬到了门外,看看屋子里再没有易坏的食物,这才吹了灯盏拉上门,用铜挂锁把门锁了。
这铜锁咔嚓一声轻响,差点让朱彦夫叫出声来。
朱彦夫并没有去泰安,他就躲在东厢房的黑屋子里。他说他想回泰安只是他的金蝉脱壳之计,其实他根本就没有产生再回泰安的想法,是母亲的过于疼爱让他想到了明天,想到了未来。他要自己打理自己的生活,母亲心疼阻止了他,这使他不得不多了个心眼。为了避开母亲锻炼自己,他就暗暗地打起了东厢房的主意,他发现堆柴禾的地方有一只破缸,心里说不出有多么高兴,他可以利用这只破缸解决大小便问题,他决定就在这里悄悄坚持锻炼十天半个月,说不定就能彻底攻克吃饭和装卸假肢的难题。他想有自己足够空间锻炼自己的生存能力,他不想这件事有任何人知道,所以就利用开会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用嘴叼着一桶水藏在东厢房的床头拐角处,又把能吃的东西备足备好,墙角的大篮子里放着满满的地瓜干,有了这些吃的,再有这桶水喝,就不怕十天半月的饿肚子。但他没想到母亲会跑进来把屋子里的煎饼和窝窝头都搬走了,他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屏住呼吸,差点喊出声来。但他转念一想,还是没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他心里告诫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没有了窝窝头和煎饼,就凭着地瓜干照样能坚持半个月的时间。记得当年他们在进军上海的途中,三天三夜没沾五谷,老排长竟然把人家老乡当柴烧的马粪饼当作饼子捡了一抱,还给老乡留下了两块大洋,让战士们饱餐意外的收获。他们就靠吃了这一肚子马粪,带着全排误闯了国民党守军的一个连守备区,当他们发现想后撤已来不及了,当时的战士因吃了马粪又喝了一肚子生水,个个都在拉稀,战士们顾不得满裤裆的尴尬,硬是虚张声势的把敌人一个连给俘虏了过来。事后,俘虏的敌连长一提起这事就脸红发烧,说解放军都是铁打的怪物,吃马粪也能出其不意的打胜仗。当年的精神鼓舞着朱彦夫的现在,他要在自己的身上创造奇迹。
被反锁上在东厢房里成了朱彦夫的独立王国。
在东厢房里,没了别人怜悯的目光,没有母亲的搀扶,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从婴儿期开始,学着吃饭,走路,穿衣,大小便……
朱彦夫在小屋里像个将军,他对自己说:“条件都已具备,要赢得生活自理的权力,就要用空前冷酷的方法和百倍的努力,甚至是整个生命的代价,去抢摘那高悬的、也是只有冒死才能获得的生命之果!”
小屋里,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些必备的食物——煎饼、地瓜干、鸡蛋、水,还有几个碗碟、勺子、筷子,成了朱彦夫的“士兵”,它们静静地谛听着朱彦夫的心声。
朱彦夫练习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能自己吃饭。
嘴为什么这么短啊!要是它能延长,不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嘛?可是不行,使尽全身力气,嘴仍是那么笨拙。
人体是世界上最精密、准确、和谐的仪器。而残疾人则不然了。虽然他们截去一部分肢体,但残留部位的神经感官依然健全如初。造成大脑与肢体的冲突。残疾初期,朱彦夫吃尽了这种苦头。
为了练习吃饭,在那张破门板做成的床上,朱彦夫摆满了碗筷、叉子、食物。他的残腿“踩”在一块石板上,残臂扶着床沿,用嘴练习着各种吃饭动作。他如一只辛劳的蚂蚁,用嘴来来回回地搬运餐具。两个残腿在布满碎石的地上挪动,万一被石块硌破或偶尔神经抽搐,就再加上两只残臂,像一只蜗牛,艰难地爬行。取餐具只能靠嘴,靠牙齿,但受过伤的嘴角一旦痉挛,餐具就摔往地上。习惯意念里,双手还在,赶紧去接,整个人就会平跌在地上。
外边的世界很模糊,时间概念也很模糊。朱彦夫感觉是生活在真实与梦乡的边缘,一切都似是而非,朦朦胧胧。
他痴迷地练着。
煎饼是沂蒙山区最为常见的一种食物。吃煎饼基本可以不用餐具。朱彦夫把煎饼放在床上,自己也趴下,用嘴咬住煎饼的一角,再用残腿压住煎饼的另一头,使劲用嘴撕咬;吃完一口,歇上一会儿,再用残腿把煎饼往嘴里挪一挪,再吃。有时,吃一块煎饼要用上几个小时。
要想吃到碗里的饭更是不易屈身俯首,只能用嘴咬住碗边,伸展脖子抬头把碗慢慢地举起来。这是第一步。然后两只残臂举起,接着饭碗,再慢慢地捧到嘴边。这是第二步。紧接着,两只残臂要用力夹紧饭碗,用嘴把饭吸食进去。
一切都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这些粗笨的动作一点都不比世界体操锦标赛上的高难动作更易掌握。特残军人朱彦夫和夺取世界冠军的运动员一样,都在向人类体能和潜在力量的极限挑战。更何况,它是在朱彦夫
强忍着全身疼痛的情况下进行的。
五六天过去了,肢体还是那么麻木、僵硬。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朱彦夫甚至听到时间从身边流过的哗哗声响,他感到自己像一叶无力的扁舟,在时间的旋涡里挣扎。心,骤然冷下来。或许,自己只能回到疗养院去,了此残生!
一阵巨大的孤独和悲哀笼罩着朱彦夫,他想哭,左眼的眼窝里却流不出泪来,只有一股股浑浊、粘黄的液体不时滚出来。欲哭无泪。
此时,一只小蜗牛出现在朱彦夫的视野里,像一个神圣的生命神话,也像一个美丽的寓言。
你几乎看不出蜗牛在向前行进,只有它那椭圆形的外壳微微颤动,才表明它沿墙向上奋力地爬着。
朱彦夫忽然有了一种对同类生命的亲切感。喂,小家伙,你没脚没爪,怎么会滑动自如,而且还拖着庞大、笨重的躯壳?
蜗牛默默地蠕动着。
朱彦夫看呆了。这物种中的弱族,同自己一样,没有脚爪,蠕动缓慢,比起翱翔苍穹的雄鹰,比起凶猛迅捷的虎豹,无疑算不了什么,可这至死不返、坚韧不拔的精神照样能撼天动地,照耀宇宙!
蜗牛终于消失在一道石缝里。朱彦夫心中一阵恼怒:妈的,我连一个小小的蜗牛也不如!下一步怎么办?已无退路可言。要么在躯体的能力上实现突破,要么就此作罢,今生今世依靠别人。“勿求健全,只求生存!勿求人助,只求自理!勿求伟绩,只求发光!我要拚命从身躯残缺部位的活性组织细胞中发掘有限的致胜因子!”
朱彦夫的身心一阵震悸:
就算这一生是个悲剧,我也要有声有色地演下去,不失悲剧的壮丽和快慰!就算人生是个梦,我也要有滋有味地作这个梦,不失梦的情致和乐趣!人要超越其不可抗拒的外在命运,必须靠精神力量。
他开始练习另一种难度更大的“吃法”:双臂抱着勺子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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