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义子尽孝 (第2/2页)
两臂夹紧小勺,却总是往下掉,掉到床上好拣,用嘴叨起来就是;掉到地下,就得屡屡“滑”到地上去拣。就算勺子不掉,双臂扭来扭去,饭到嘴边已是饭掉汤洒。夹勺时,.蚤臂的夹疼比伤口发炎还疼得多,他只有咬着牙忍耐。
当他能吃到自己喂进的第一口饭时,幸福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瞬间淹没了他。
为了追求精神上的幸福,朱彦夫宁愿舍弃生命和一切。
本来,他是个极重仪表和喜欢洁静的人,在任何一个陌生场所,他都尽量保持一个完整人的形体,不摘眼镜,不卸假肢,不摘帽子。他有一面巴掌大小的镜子,是用两个鸡蛋换来的,尽管摔裂了,他还是用白胶布粘好,时时整理自己的仪容。那面小镜子跟随了他30多年,至今仍在身边。朱彦夫最见不得周围环境的凌乱、肮脏。只要身体容许,他就会拖地,抹桌子,修剪花枝,这些都是他多少年磨练出的本领。
在这个厢房里,为了生存,朱彦夫顾不上整洁了。他天天爬行在泥地上,头发蒙着一层灰白的尘埃,形容枯稿。因为使命的驱赶,因为内心的冲动,朱彦夫可以忍受一切。
时间如白驹过隙,20多天过去,煎饼、豆腐干等食物都吃完了。朱彦夫发现,在墙角一块一尺多高的石板上,有一个麦秸笼子,里面有半笼子地瓜干,虽然瓜于长绿毛开始发霉,但毕竟也可以充饥。这可能是母亲储存下来准备度灾荒的。泥罐里还有半罐子水,已经开始发绿,喝下去不知是什么滋味。每天几块瓜干,两口水,也能坚持个把月。
朱彦夫开始出现间歇性的腹烧与头晕,他每天只吃三块地瓜干,喝两口水,身体的虚弱可想而知。
又是30多天过去了。
如果说朱彦夫在生活自理上有进展的话,不是在练习吃饭上,而是双臂的疼痛在减退。发现这一意外的惊喜,朱彦夫又加大摩擦量,让双臂在碰撞摔打中增加韧力。他单独制服着疼痛,他仍是自己躯体的主宰。
但食物和水越来越少。
一次,朱彦夫用残臂怎么也够不到麦秸笼子的瓜干了,他就站立起来,用嘴猛拉,把笼子翻了个底朝天。用嘴拱开笼子,地上布满了烂草、破布,间或有几块瓜干。泥罐里的水也越来越难喝到。可贵的是,尽管身体虚弱,行动起来汗珠直淌,但朱彦夫可以用双臂“搬”东西了。
练完双臂,朱彦夫又想到自己的真腿和假肢。他把假肢比喻为过继来的“义子”,要让它为自己“尽孝”。他觉得,人的四肢是同一母亲所生的孪生兄弟,血肉相连,手足同牵一母之情。兄弟团结在一起才有力量。他要用感情和血汗感化“义子”,让它和众兄弟融化在一起。
他心里有一个巨大的愿望:重新站起来走路。这里是他幼时艰难学步的地方,他要重新在这里起步。
学走路遇到的第一大问题是安装假肢。过去在泰安疗养院时,护士会把假肢安装得非常得体,再扶朱彦夫走路,所以他自己不很清楚安装假肢有什么程序。现在,在这昏暗的小屋内,一切都得靠自己,困难骤然变得庞大,安装假肢好像比修筑万里长城还不可思议。
那副假肢是从苏联进口的,重达8.5公斤,它冷冷地立于石屋的一角,望着朱彦夫,充满了陌生、倔犟、冷漠的感觉。
水和瓜干不多了,朱彦夫决心尽早制服“它”——假肢。
第一道工序是缠衬布。衬布只有1米多长,里面衬着薄薄的棉花,斑斑点点的脓血层层叠叠,衬布本来的颜色被遮盖住,只好像涂上一层脓血混杂的油画颜料。陌生人闻到那种气味,胃里就会翻江倒海,止不住有呕吐的欲望。为了减少残腿的摩擦和疼痛,装假肢前,必须裹上衬布。
苍蝇们“嗡嗡”地围绕着朱彦夫飞翔。即使这样丑恶的物种,上帝也给它一双轻松的翅膀。朱彦夫的心里像系上一块石头般的沉重。
他坐在破门板上,先吃力地用嘴咬着衬布搭在膝盖上,把衬布围成一个圆圈状,再用左边的残臂压住衬布的一头,用右臂把衬布绕缠在残腿的截面上。
缠完衬布,就要进行第二道工序——缠绑带了。难题随之而来。
用嘴去取放在床上的绑带,身体就要大幅度移动,头要低床上,这时就要用两个残臂支撑。双臂离开衬布,衬布自行脱落了。
朱彦夫换了一种办法。他用嘴固定住衬布,用残臂去取绑带,依然不行。单臂用起来如一根木棍,不能取物,双臂同时去夹绑带,双腿就会失衡落地,衬布照样挪位了。
这是一道比歌德巴赫猜想还难解开的难题。但是,朱彦夫发誓一定要解开它。
他抚摸着刚刚结了血痂又被磨破的残肢截面,一股悲壮之情油然而生。即使这残缺不全的躯体,也是地球生物进化的最伟大成果。
人的一生是宇宙的缩影。
一位科学家说:“一个细胞,在几分钟内就完成了地球需几十亿年的由氨基酸、核苷酸聚合成生命大分子的化学进化过程,为细胞的有丝分裂准备了全套所需复本。在母腹中10个月完成了地球需10亿年的从真核单细胞开始到高级哺乳动物的历程。婴儿分娩出来的最初几年则概括了从爬行到直立行走,手足分工,从无语言到语言,从无思维到思维,整个一个历时700万年的从猿到人的过程。人们从小学开始的十几年学习则跨越了7000年的有文字文明发展过程。”
生命的链环,环环相扣,延绵数十亿年。
人,即使最卑微的一个,都确凿无疑地有资格代表整个地球。他身体里的每一个原子都可以追溯到太阳系形成之前的超新星爆发;他身体内的每个细胞都可以追溯到10亿年前的那个真核细胞。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珍惜这不仅仅属于自己的生命?
人的一生,有短短几十年时间,在无尽的生命长河中,好似昙花一现。我们为什么不聚集起全部能量,让生命之花美丽璀璨?
朱彦夫的生命,被苦难锻打得无比刚强。
在练了千百遍之后,他的残肢和衬布之间似乎有了某种默契,能够很好地“粘合”在一起了。
缠绑带,这道最为复杂的工序在等着他。关山重重,不见光明。一条绑带,约有六七米长,几十厘米宽,却恰如华山一条路,崎岖不平,充满了意外和不测。但为了生活尽快自理,必须向前。朱彦夫用嘴和残臂一圈又一圈的缠着,眼冒金花,昏天黑地。第一次缠绑带,竟掉到地上达100多次。他从破门板上爬下来,到地上捡绑带。卷好的绑带,如一个大圆圈,很难夹好;如果掉到地上,更会散成一条长长的带子,要重新卷起。
慢慢地,朱彦夫总结出了经验:双臂是缠绑带的主力,既要缠紧又不能让绑带跑偏;嘴要随时校正绑带的位置,以免造成皱褶。
缠好绑带,该装假肢了。
朱彦夫像被扔进一口煮沸的大锅里,每个细胞都掷地有声地爆裂着。
人类第一次直立行走是个什么样?
自己幼年第一次离开母亲搀扶迈出第一步时也这样好奇与冲动吗?
兴奋不已的朱彦夫,把残腿套进假肢以后,又遇上一个前所未有的问题,就是如何扣好皮带锁扣。用双臂夹着,好像是盲人往针眼里穿一根长长的丝线,根本办不到。朱彦夫想起一篇外国散文中的故事,一个登山者,在黑暗的长夜中开始攀登的过程,峰顶那团跳跃的烈焰温暖着他也鼓舞着他。他跋涉着,那烈焰似乎近在咫尺了。峰回路转,不知经过多少次“近在咫尺”,烈焰还远在天边。于是,登山者还是义无反顾地攀登。读这个故事时,那团烈焰和那个登山者的身影在朱彦夫眼前晃动,也铭刻在他心中。一股力量萌动着。朱彦夫用嘴扣锁扣,成功了!
朱彦夫终于站立起来。
一股不到长城非好汉的决心支撑他一切从头再来。失败再来,再来,还是失败,到底是失败了两百次还是两百一十次,他记不得了,他只记得终于把假脚套在了两条腿上,而且还穿上了皮带扣,而且还与正常人给他装起来的一样能站起来行走。朱彦夫高兴得几乎要大喊大叫了,可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不记得这是多长的时间,他只知道篮子里的地瓜干只剩下最后两块,他只感到胃痛得像有锥子在锥般的难受。屋子里的粪便气味让他感到胸闷,他发现他浑身没有一点点力气了,也许是好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吧,他太投入,似乎把世界都忘却了。他摸到水桶边,把脑袋伸进去狠狠地吸了两口,一阵清凉让他清醒了很多,这时他才吃惊地发现自己正在发着高烧,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气力不说竟还火烫一般地难受。
“娘,娘!”朱彦夫费力爬到门边,无力地对着门外喊起来。
院子里没有反应,郑学英不在院子里。
朱彦夫看着门外的光亮,知道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刚才喝了两口水,浑身好像又恢复了一些力量,既然门不得开,何不再趁着这个时间重新练习几遍。于是,他又摸回到床上卸下了假肢,反复温习,反复摸索。成功了,又成功了,尽管身体很虚弱,他的操作还是很顺利地完成了。朱彦夫觉得浑身的力气又在渐渐匮乏,他没有食欲,一想到地瓜干胃里就涌出不适,为了再度恢复力气,他又摸到水桶边,水桶里的水所剩无几,他费了好大的力双臂抱起桶,刚要张嘴接喝,只觉得双臂一垂,眼前金星乱冒连人带桶一起滚到了地上……
郑学英从张婶家里回来,天已快黑了。
郑学英正要关上院门,突然看见一个人影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小狗子?”
“大娘,大娘,俺有话对你说。”小狗子上气不接下气。
郑学英见小狗子这神情,惊得心直跳:“狗子,又出了啥事?”
“朱彦夫他,他没有回泰安去。今天下午俺在东里邮局打电话问过,是那个刘所长亲自接的电话。”关于朱彦夫回泰安的结论,小狗子心里一直觉得奇怪,朱彦夫托他打听朱彦坤的事,还没有结局,他怎么就会悄悄走呢,就是他再要回泰安,也不会连他小狗子也不告诉一声的。他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头,趁着今天去东里有事,就向泰安挂了个长途,刘所长的话让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几乎是从东里一口气跑回来的。
“啊!你说的是真的?”郑学英感到脊背阵阵发凉,“那他会去了哪里呢?”
“会不会在那间屋子里?”小狗子也不知道朱彦夫去了哪里,十二天以前该找的地方都已经找过了,小狗子突然发现锁着的东厢房,唯独那间房子他没有进去寻找。
郑学英嘴里说着不会,还是颤颤抖抖地开了房门,点亮灯盏一看,朱彦夫歪倒在地上已经奄奄一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