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星光闪烁的夜晚 (第2/2页)
“朱老师,张书记在县上给你带好礼物来了。”门外响起了陈希荣的声音,她这几天也调皮的叫朱彦夫老师。
朱彦夫一看,陈希荣头戴草帽,一手拿着草锄一手拎着一篮猪草从院门外进来,并没有拿着别的东西,但嘴里还是忍不住问:“张书记带啥了?”
陈希荣从草篮里翻出几个方正盒子:“这些可都是宝贝,让人家专门送到地头里找俺带给你的,一共四盒。”
朱彦夫打开盒子一看大惊失色:“天,这几天看我晕的,再过五天就要开课了,我怎么把这都忘了?”
纸盒里装的是白色的粉笔,全都是上课用来写字的。朱彦夫这几天一门心思考虑开学的事,竟然把上课要写粉笔字这么重要的问题给忽略了,看到粉笔他才想起讲课写字是最主要的工作,这没有手怎么能写字呢?如果不能站在讲台上写字,这个老师还怎么能当?自从回国到现在他什么都在尝试着锻炼,唯有提笔写字还是个空白,离开课的日子就那么四五天时间,能在这几天锻炼出自己写字的能力吗?
朱彦夫丢下饭碗,就心急火燎地在墙上开始练习写字,为了锻炼适应站在黑板前写字的能力,他就用两臂夹紧粉笔,同时舞动书写起来。擦火柴、翻书页、绑假肢都可以用嘴配合,可写这些字嘴却无法用上,只能完全靠双臂完成。双臂抱着小小的粉笔,按照笔画舞动原来不是那么轻松,双臂除了需要动作高度一致外,还得使力均匀,没有手腕的残臂一点也不灵活,一个简单的字都要双臂付出很大的动作,抱松了,字写不明且粉笔时常落地,抱紧了又常常把粉笔折断。尤其是一根粉笔一个字还没有写完,就落地好几次,摔成了几节,再费力地从地上捡起来,已经短得再也夹抱不住,而双臂也开始酸痛起来。
不攻克写字难的堡垒,还怎么去夜校上课?朱彦夫累得坐在椅子上干着急。时间就是命令,必须抢在开课前掌握一套能够适应自己能力的写字技能。
一枝小小的粉笔伤透了朱彦夫的脑筋,他用细颈药水瓶插上粉笔,双臂抱着挺省力气,可书写起来就不那么得心应手,下力轻重不好控制不说,瓶子太滑,稍不小心就从双臂间滚落;用布条将粉笔缠在小棒子上,感觉比瓶子好使,但特别费事,只要双臂配合稍不一致,不是将粉笔折断,就是写出的笔画歪歪扭扭。时间在焦急中滑过了两天,朱彦夫双臂折腾得又酸又疼,看着墙上写出来的东倒西歪的字,他沮丧到了极点:除了墙上几个变形的字外,差不多把半盒粉笔报销了,如此下去还了得,一年下来得用多少粉笔啊。
听说朱彦夫马上要上讲台当老师了,朱彦花领着三岁多的儿子赵虎也赶来看稀奇。赵虎看着舅舅不停地站在墙边涂鸦,觉得很好玩,就站在旁边昂着脑袋:“舅舅,俺也要。”
朱彦夫心里很烦:“去去去,到外面玩去,别胡闹。”
赵虎看着舅舅身边的粉笔非常眼馋,趁着舅舅不注意就悄悄地偷了一支溜到外面,这小家伙也真会学,就站在院门上涂鸦起来。朱彦夫发现了,心疼粉笔被糟蹋,就赶过来讨要。赵虎胡乱地在门板上画了几下,就用含在嘴里当哨子吹的弹壳来装塞粉笔,朱彦夫眼睛一亮,就连忙要过弹壳,让姐姐朱彦花插进根粉笔试试,果然不紧不松,长短合适,夹抱起来也很方便!
朱彦花看到朱彦夫一脸的高兴,提议说;“用两只胳膊多不方便,俺还有个办法不知可行不可行?”
“姐,你说。”
“俺觉得想个法子把弹壳固定住,做个筒子戴在胳膊上,不就能一只胳膊写字了吗?”
“嗯,这个主意不错,还是姐姐聪明。”朱彦夫乐得咧开嘴笑了起来,“这办法好是好,有谁会弄呢?姐夫是木匠,他兴许有办法。”
“木匠不行,要找还得找笼匠才行。”
为了解决筒子的问题,朱彦花又连忙去请一个会制木笼的笼匠,照着朱彦夫胳膊做了个筒子,把弹壳固定在筒子顶端,朱彦夫戴着筒子挥着手臂在墙上舞了几下,“毛主席万岁”这几个粉笔字就跃然墙上。
一个困惑朱彦夫好几天的问题就这么迎刃而解了。
朱彦夫一连写了好几个字,乐得心花怒放,他怕浪费太多的粉笔,忍痛歇手,取出好多天没曾动过的收音机,躺在太师椅上,舒舒服服地闭起眼睛独享其乐。
终于到了夜校开学的日子。
这是张家庄的第一所农民夜校,也是淄博市最早的一所由农民自发开办的农民学校,村书记张明熙特别重视,除了买四个大红灯笼外,还添置了一批防风马灯,又买了张大红纸,在城里请人写了副对联带了回来。
因为是夜校,经过村里反复研究,便把开课典礼的时间定在夜里八点,意在告诉广大社员这就是以后大家上课学习的时间了。
太阳还没有落山,负责开学准备工作的小狗子便带着几个年轻小伙子来到了学校,把队房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打扫得干干净净。正在大家伙吆喝着准备挂灯笼贴对联时,朱彦夫才夹着双拐神采飞扬地来到这里。
“校长来了,这贴对联的事没有你校长在场指挥可不行,浆糊俺早准备好了,你说咋贴就咋贴。”小狗子乐呵呵地放下手里的扫把,赶忙把对联取了出来。
这是副对开大木门,前几天专门用朱红漆漆过,能照得见人影,门边挂着用红布盖着的“张家庄农民夜校”竖型白底黑字的长型木牌,这字是马县长亲自书写的,由于这段时间的农村会议缠得脱不开身,马县长不能亲自到场祝贺,就亲自赠牌以示贺意。覆盖红布是专等典礼开始掀开的揭牌仪式,老早挂出来是一种气氛的表达。
鲜红的对联在朱彦夫的指挥下贴了起来。上联是:日挥银锄唱和平盛世,下联是:夜舞墨宝写社会新风,横批是:新式农民。四盏大红灯笼高挂在大门两侧,每盏灯笼上各书一金黄色大字:农、民、夜、校。
这种场面,这种氛围,都超出了朱彦夫最初的想象,朱彦夫象欣赏一件新奇的画面,欣赏着这个属于自己的舞台阵地。
教室是一间长方形的大房子,有两个大梁支撑着近四十多平米的空间,两边是对称的四个大木格窗户,墙面也用草泥重新抹过,平平展展,透出一股泥土的清香,在里面随便咳嗽一声,就能感觉明显的回荡之音。教室上空并列着的两根铁丝上,挂着八盏崭新的防风马灯,下面的桌凳是清一色的石板搭建而成,既光滑又沉稳,显得即朴实又具特色,正前方的讲台上摆放着一张新做的带屉式条桌,黑板是新做的大木版,漆得乌黑发亮。整个教室显得气派庄重,给人以全新的感觉。虽然这是一间老式库房,经过改造以后,已成为张家庄最豪华的最舒适最诱人的公用场所。
这所夜校其实十分简单,没有一间办公室,也没有一间休息室,就是这么一间大教室。
朱彦夫刚从教室里出来,就看见陈希荣挺着肚子出现在场子里:“你也来了,这么早就下工了?”
“下午请假了,半天工分不挣没事,要是你再出啥问题,那可要了人命。”陈希荣不放心朱彦夫晚上摸夜路回家,还提了盏皮纸糊的灯笼来。
“你看你,摸夜路我是行家,你咋就不信呢?就是你不放心,朱彦坤不是也来上课的吗,有他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朱彦夫降低了声调,“你的身子可不敢大意哟!”
“你说得轻巧,不亲自护着你,俺心里不踏实,俺对谁也不放心。半天不看见你,俺就有些提心吊胆的,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知道。”朱彦夫心里热乎乎的,若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就会狠狠地亲她一下。
陈希荣惊讶地看着这个夜校环境,她真没想到在这样的穷乡僻壤里人们还如此看重夜校,把这个昔日看起来一点也不顺眼的破队房改造得如此壮观。由此看来集体的力量是何等的强大,如果单靠一两个人的力量,说天也不可能在短短的半个月时间里,做出这样的奇迹来。她心里暗暗为朱彦夫提议办这个农民夜校感到骄傲,虽然她心里明白丈夫从今天起,天天夜里会雷打不动地来这里为大家作毫无报酬的劳动,但她清楚这就是丈夫在茫茫脑海里找出来的人生坐标,这是丈夫的人生价值的起点,也是丈夫真正生命的开始。在这个新的生命起点上,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会逐渐加重,为了丈夫的事业,她坚信自己就是最坚实的基石,她乐意象无名小草一样让丈夫这朵花儿尽情地绽开。
西山的最后一道晚霞渐渐淡化,场子里的人越集越多,大家的手里都提着篾制的小灯笼,大家象首次赶夜市一样激动兴奋,充满好奇。随着夜幕的降临,四处八下的小灯笼像萤火,像星星,眨着眼睛,闪烁着光芒向这里源源不断地游移。
大红灯笼亮起来了,“农民夜校”四个大字分外亮丽。
防风马灯亮起来了,宽敞的教室显得格外迷人。
在耀眼的铁花烟火里,牌子上的红布掀开了。
教室虽然不小,但挤不下这男男女女几百号人,主持典礼的书记张明熙只好把阳台当会台,这不是行政号令的群众大会,能在夜校开业之际得到如此热情地捧场,确实出乎意料。当他高声宣布由朱彦夫讲话时,下面的掌声雷鸣般地响了起来。
朱彦夫夹着双拐走到讲台上,准备了好几天的台词早被眼前的热烈场面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清了清喉咙,即兴说:“社员同志们,父老乡情们,我朱彦夫感谢大家,感谢村社领导,感谢你们的热情鼓励,感谢你们对夜校的大力支持,没有你们的支持,就没有今天的夜校。我给你们鞠躬了!”
大家看着朱彦夫弯腰鞠躬,一时弄得不知所措,不知是谁带头拍起来巴掌,一阵更加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朱彦夫做过几次英雄报告,他认为所有的开场白都无法替代此时的激动心情。今天他的身份不同了,他既是这里的名誉校长,又是这里的代课老师,这一切对他都是崭新的感觉,一种呼唤渴望的实现,让他失去了心理的平静,他的眼睛有些湿润:“大家都知道,大家也看到,我没有手,也没有脚,我羡慕你们,羡慕你们有一双灵巧的双手,能从事你们想做就做的事情;我羡慕你们,羡慕你们有一双能随心所欲走动的双脚,想走多远就能走多远。你们拥有健康的体魄,你们可以用你们的勤劳身体来改造世界,你们可以用你们智慧的双手来创造神奇的未来。我是一个废人,我不愿躺在椅子上耗费生命,我不能象你们一样去改造世界,我也不能像你们一样随心所欲地选择自己的职业,今天,能站在这里借我们的夜校,把我的浅薄文化知识转化给你们让我们共同学习,就是我一生最大的光荣。我们都是农民,我们都是与泥土打交道的人,我们的祖祖辈辈都是大字不是一个的文盲,今天,我们来学识字认字,学会算账记账,我们不是为了当官,也不是为了当秀才摆身价,我们为的是做一个新社会新农民,为的是不当睁眼瞎。”朱彦夫指着大门上的对联:“这是张书记请人为我们夜校书写的对子,上句说的是我们白天劳动,下句说的是我们夜里学习,写得相当的好,具体的意思在以后上课时我会解释。”朱彦夫回过身继续说,“稍微年长的都知道,我朱彦夫没有上过一天学,参军前也是扁担大的一字也不认识的大文盲一个。学字难不难?主要是看你愿不愿意学,你不愿意学就难,你愿意学就不难,这是我的体会。我开始到部队,我的指导员就让我学习识字写字,我满脑瓜子装的就是报仇上战场杀敌人,一个很简单的字,就是认不了写不会,不是字难写难认,而是自己没有用心思。后来,看到一个个战友牺牲了,指导员用本子记下了他们牺牲的地方记下了他们的名字,我从那天起就受到启发,决心跟着指导员学习文化。在那种战争年代不是行军就是打仗,不可能有这样的学习环境,也没有时间和机会坐下来学习,只要想学,就会有办法,行军时,指导员把字写好了帖在前面战友的背上,边行军边看边在心里默记,一天学一个字,日积月累,就在不知不觉中学习认识了很多……”
前来的大多数人都是来看热闹看稀奇的,并没有打算学习认字学文化,朱彦夫讲了很多自己学习文化的体会,让大家觉得学习文化很有趣味,朱彦夫又讲了许多不认识字的尴尬笑话,使大家在笑声中得到了启迪。朱彦夫告诉大家,学习识字开始很简单,用不着花钱买纸买笔,这里的桌子全是石板,就是最好的写字板,用指头蘸水就可以代替笔墨,既简单又实用。
“朱老师,用口水可以不可以?”一个年轻人开起了玩笑。
“只要你不在乎,用鼻涕都行。”朱彦夫笑着回答。
气氛一直很热烈,最后进入参加夜校报名时,竟然有一百多人。为了保证大家伙解除天天摸夜路的繁琐,又保证教室的充分利用,朱彦夫决定按照大家住居的位置将夜校学员分为三班,以农历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作为各班上课时间。
散会时分,几百盏小灯笼不约而同的点燃,像无数的星星聚成的一片光明,照亮了整个夜校,照亮了这片愚昧了几千年的土地。点点灯火向四面八方飘散。这道奇特的的星光闪烁,伊始在张家庄的夜晚。这道亮丽的夜景让朱彦夫心潮澎湃,久久不舍,犹若梦幻,宛如星空的灿烂灯火,升腾着他的想象和信念,他似乎发现自己又长出了一双大脚,这双大脚铿锵有力,能率领着星灯丈量家乡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