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饮食革命样板戏 (第2/2页)
不许铺张浪费,一切精打细算,大家日子小家过,粗粮细粮搭配消费,既要吃的饱,又要吃得好,还不能吃不了,这是朱彦夫对食堂总的要求。善于理家的张婶是技术组的组长,她的口头禅是“一顿要是省一把,三年能买一匹马”,所以每顿下多少粮,她都要反复琢磨,那些男子汉们什么时候要干重活,什么时候上山坡,什么时候下水田,她都要提前询问,以便相应调制生活。在这个组里,除了张婶的年纪稍大一些,其他的都是年轻的媳妇和未出阁的姑娘们,个个除了干净手巧外,长得也是溜溜的俊,从美人手里做出的饭菜男人们吃的是另外一种味道,即使有个别不注意把头发掉在了菜里,也会被爱开玩笑的男人们拿在手里赏玩,说些浑话调侃,没有谁去认真计较。做饭的媳妇们谁也说不清是谁的大意,但大家还是以不小心引发的头发笑话为耻,每次做饭前都认真地检查头上的帽子是否戴好,其它器具是不是干净卫生,结果头发事件也不再发生,更没有其它村食堂传出的一口咬半条虫的恶心事件。食堂里从早到晚次序井然有条不紊,一直充满着欢快愉悦的叮叮当当叽叽喳喳的和谐音符。
身为总指挥的朱彦夫对食堂的工作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他的工作重点还是农田建设和粮食生产,这是全大队的命根子,他一点不敢疏忽,至于拿不拿红旗没啥了不起,形式上的东西填不了肚皮。所以,他除了每天抽时间与寇长功核对一些账目外,大部分精力还是放在田间地头,他要有计划的指挥新的一天的兵团作战目标,如此庞大的生产队伍,绝对不能打乱仗,绝对不能顾此失彼,绝对不能浪费人力和时间,每块地每个细节都必须充分考虑,这同打仗一样,要想取得战斗的胜利,全在于指挥官的合理部署。村内务全部由寇长功来料理,他只是隔段时间过问核对一下账目,具体事宜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
朱彦夫不在乎红旗,内务部长寇长功可在乎。寇长功自小就养成了做事细心的习惯,在村里口碑不错,虽然他年岁不大,自成立高级社后,大家伙就把他推向管家这个不二人选的位置上。寇长功自当管家一来谨小慎微任劳任怨,对管家高度负责,确实是个善于管家理财的好手。寇长功认为,张家庄这段时间的工作,无论是生产还是食堂,在朱彦夫的领导下都取得了显著的成果,人们的集体观念的确也达到了相当的水准,对社会主义的美好未来也充满了希望,在整个社区不是数一也是数二,红旗既是一种崇高的荣誉,也是一种精神的动力,凭什么不争取,这面红旗一定要拿,一定要让其它的村社看看,今天的张家庄不再是昔日的张家庄,不再是小伙子们讨不到媳妇,姑娘们要远走高飞的那个贫穷得不被人瞧得起的张家庄,而是一只羽毛渐丰的雄鹰,将在沂蒙山展翅腾飞。
“各位嫂子大姐,到了你们大显身手的机会了,这次饮食革命你们一定要成功,一定要给俺们村社长脸。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你们要啥俺就想办法给你们弄啥,俺们的目的就是要拿到红旗,生产上的事俺敢担保不是问题,只要你们能成功,这红旗就十拿九稳了。”寇长功在屋子里坐不住,就跑到食堂里为大家鼓劲。
“这还用说,俺们正商量着,粗粮变细粮,这对俺们来说是小菜一碟,等俺们的方案定下来以后,就让珍珍亲自去你那里汇报。”快嘴李巧儿还没等组长张婶开口,就抢先嚷了起来,而且把“亲自”说得特重,生怕别人没听清似的。
寇长功脸一红,悄悄看了一眼正在洗菜的珍珍,他发现珍珍也红着脸,把头勾得低低的咬着嘴唇双手不停在水里搅动,寇长功没有看到珍珍的脸,但已感觉到此时珍珍的脸是特别娇媚,特别迷人。
张家庄食堂是女人的世界,内务部长寇长功自从扎根在这个大院以后,最大的乐趣就是喜欢抽空往食堂里钻,这里的女人个个漂亮,他看着眼热心旷,在这里他成了大观园里的贾宝玉,除了张婶,都喜欢把嘴架在他身上逗弄他几句,他开始还有点怕羞,总是被这些女人们的玩笑一弄一脸红。在这娘子军里,他最喜欢看珍珍,珍珍是技术组年龄最小的姑娘,正值十八九的花季,身子单细高挑,曲线完美动人,在他的眼里珍珍简直就是天上的仙女下凡,身上有读不完的神韵美妙。时间久了,寇长功的脸皮也混厚了,竟然敢一边与那些女人打情骂俏地开着玩笑一边大胆地欣赏眼里的仙女,这个时候,他的脸红也时有出现,就是在珍珍的目光与他相碰的霎那间,是一种电流激荡的本能反映。年轻女人对这类事情都出奇的敏感,她们从寇长功忘我的眼神里摸着了寇长功的内心,于是,只要有事,大家就让珍珍去寇长功那里跑腿,尽量给他们单独的接触机会。寇长功喜滋滋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专门为珍珍搅了杯糖茶放在桌前的窗台上。他一边做着帐一边等着珍珍的到来,等他帐目快做完的时候才听到门外有人进来,他刚要激动地起身迎候,猛然感觉响声不对,进来的应该是朱彦夫,拐杖点地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鼓,他有些失望,难道她们的方案还没有定下个轮廓?
朱彦夫没有直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走进了财务室。
“朱书记,跑累了吧,看你满头的汗。寇长功一把把朱彦夫搀扶到自己的凳子上坐下,又顺手拿起毛巾替朱彦夫擦汗。
“这天是有点热,热好哇,热,庄稼长得快!”朱彦夫有点口渴,一眼看到了窗台上放着的茶水,“这喉咙快冒烟了,把那杯水拿来灭灭火。”
寇长功迟疑了一下,赶紧拿过茶水,嘴里笑道:“正好喝,已经凉了。”
朱彦夫一口吞下茶水,不由皱起了眉头:“你小子行啊,搞起特殊化了?”
“我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不是天热嘛,喝这个,降暑。”寇长功脸红了,嘴上想办法为自己解脱。
“你小子啥时候听说我爱喝糖水?瞎闹,”朱彦夫信以为真,善意的批评说,“这糖要紧着产妇和病号老人享受,我们手里管着的财务是大家的,我们谁也没有权利搞这个特殊化,下不为例。”
寇长功吓了一身冷汗,只得连连点头,这可是他在这个岗位上第一次动的私念,这个珍珍,你咋这么没口福呢?
下午,珍珍去河里担水,寇长功追到河里要替珍珍帮忙。
“快走开,别人看见会笑话的。”珍珍死死地抓住扁担不让寇长功插手。
“有啥好笑的,俺这是顺路,再说,俺也不只是第一次替人挑水,”寇长功索性不要扁担,一手拎着一桶水几步跨上了河堤,“那你就扛着扁担跟着走吧。”
珍珍懂得寇长功的心思,心里象吃了蜜似的甜。从这里到食堂差不多里把路,真要把两桶水拎着回去,胳膊如何受得了?她有些心疼,急忙赶上去:“嗨,扁担给你,犟牛!”
寇长功接过扁担呵呵地傻笑:“粗粮变细粮的方案还没出来?”
“她们说了,这是秘密。”珍珍跟在寇长功身后,“地瓜干,高粱,还有颜料,都是俺们要准备的材料,说不准张婶正找你要,俺说你也真是,不好好呆在屋子里值班,人家找你咋办?还嫌人家的舌根子没嚼的不是?”
“俺,俺不是想从你嘴里知道你们的方案么。”
“哼,”珍珍把发辫往后一甩,“巧嘴滑舌,你那几根花花肠子还想蛮她们的眼睛。明天晌午样板就出来了,到时候给大家一个惊喜。”
第二天早饭一吃过,上工的队伍一走,进入食堂的前后门都关了起来,连寇长功也不许进去偷看,这些女人,神神秘秘的样子真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还没到晌午,食堂的门打开了,李巧儿站在院子里冲着北屋亮起了金嗓子:“朱书记,样板出来了,请领导检阅!”
正在屋里核对账目的朱彦夫和寇长功走出来眼前一亮,惊叹不已。摆在地上的笼屉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成双成对的金龙玉兔、银鱼花鸟、猫狗鸡鸭等,造型活灵活现,玲珑剔透,栩栩如生。腾腾热气尚未散去,阵阵香味弥漫空间,诱人食欲……
张婶指着蒸笼里的杰作向朱彦夫汇报:“这可全都是地瓜干和高粱米子碾粉子做出来的,没用一点细粮,俺就不信,这红旗插不到俺们这里来!”
“张婶呀,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么漂亮的绝活儿!”朱彦夫感慨不已。
“哪呀,这绝活儿可是咱李巧儿的,”张婶兴奋地揭开了珍品的秘密,“巧儿的老爹原来是捏糖人儿的,这绝活儿可是咱李巧儿的祖传,没想到嫁到俺们张家泉还派上了大用场。”
“到时候红旗插上了,一定要给巧嫂子记头功,一定要给你们技术组记集体一等功!”寇长功乐得屁颠屁颠地拇指直竖。
也真是巧合,就在朱彦夫和寇长功刚刚回屋继续核对账目时,公社的王书记就走进了院子,他头戴新草帽,肩搭白毛巾,一跨进院子就被眼前的珍品杰作吸住了眼球,王书记喜出望外,又闻又看,赞不绝口:“好!这真是太好了!能干,真是太能干了!张家庄的食堂了不得了,这回的红旗非给你们插上不可!”
王书记是个色迷,在社区的所有食堂队伍里,他对张家庄的印象最深,这里的女人个个养眼好看,虽然说起话来不是那么好听,但养眼的享受却能给人一种无以替代的快感。别看他平时凶巴巴的,但在这些漂亮的女人面前却是少有的温和。此时他的双眼笑脒了缝,在他管辖的范围内出现了如此高雅的饮食样板,他就在全县拥有了吹嘘的资本,此刻欣赏珍品的心理占了上风,他顾不得看眼前的女人们,光这笼子里的奇特景观就让他眼睛转不过来,喉咙好像也伸出了爪子,馋得口水直流。
在张家庄,人们对这个王书记没有好印象,见他平日那种心高气傲的样子,心底里对他都很鄙视,尤其是他让民兵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顿乱砸,心里谁也不服气,因为他是领导,又有大权在手,社员们只是敢怒不敢言,听他说话那个天下老子第一的神劲,就送他个“玉皇大帝”的雅号,他听到这种称呼,不但不生气还得意扬扬:“玉皇大帝怎么了?老子就是要多管几个人,玉皇大帝还管着天下呢!”见他脸皮如此之厚,技术组的女人们背后都叫他瘟神。是玉皇大帝也好,还是瘟神也罢,总之他还是金星公社的主要领导,讨厌归讨厌,工作是工作,立标插牌的刀把还捏在他的手里。张婶一高兴,就下令把所有的杰作都抬出来,供这位领导好好欣赏欣赏,好好开开眼界。
几个蒸笼陆续抬了出来,一笼比一笼漂亮。最令人叫绝的是,有一笼社员劳动场面的人物造型,挥铲扬镢,惟妙惟肖。
王书记看得眉开眼笑,胖敦敦的身体都跟着不停地打着颤。突然,他的笑声嘎然而止,大张着嘴没了后音——他的眼睛紧紧地盯在了一个特别扎眼的人物造型上。这个造型比众像高大几倍,身阔头肥的一身官像,头戴洋草帽,双手叉腰,傲视着众人,只是那个头脸不是人头人脸,而是狗头狗脸。
“这、这个人是谁?”王书记好半天才回过神。
李巧儿“噗哧”笑了出声:“这可不是个凡人,是个大官!”
“多大的官?什么人?”王书记脸上暴出了青筋,口里弹出的气势灼灼逼人。
李巧儿有点胆怯,说话不再那么响亮:“他有名字,你自己看着呗!”
王书记惶惶地低头一看,造型的后背上插着拇指大的一块硬纸片,清晰地写着“玉皇大帝”四个字。王书记终于忍无可忍了,挥舞着双臂咆哮起来:“妈的!你们吃了豹子胆了,胆敢诬蔑老子?还把老子放在蒸笼里蒸着要别人来吃,老子看你们是活够了!”
突然炸起的吵闹惊动了北屋里正在看阅账本的朱彦夫,他刚被寇长功扶到院子,脚还没有站稳,王书记就像疯狗一样扑了过来,手指在朱彦夫的眼前直捣:“好你个朱彦夫,你仗着自己是革命功臣,仗着有马县长做后台,就胆敢唆使坏人诬蔑社区领导!社区领导来视察工作,你非但不迎接,还躲在屋里装不知道的!你想干什么?你今天给老子说清楚!别人怕你,我玉皇大帝不怕!”
朱彦夫满头雾水,一边擦着脸上的吐沫星子一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张婶见这个瘟神连朱彦夫也不放过,就一把扶住朱彦夫,陪着笑脸解释:“王书记,俺们是做着好玩的,也没谁针对你,你也是太多心了,咋会把这东西说成是你自己?这事与朱书记没有任何关系,他的身体有残疾,你再大的气,也不能这样对待朱书记……”张婶不识字,她心里清楚明白,她们在屋子里捏人物时,大家嘻嘻哈哈的说要把王书记这个瘟神做成狗头出来解解气,没想到偏偏碰到这个瘟神今天就来了这里,也怪自己一时太得意,偏偏又把这档子事情给忘在了脑后,硬是一古脑地把东西都搬了出来,她很想把这事给忽悠忽悠遮掩过去。
狗头人身的馍馍上分明插有“玉皇大帝”的字牌,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王书记又蹦又跳地骂道:“放你娘的屁,不是针对老子是针对谁,朱彦夫,你给老子听着,现在我代表社区党委宣布:一是拔你的红旗,插你的白旗,二是勒令你马上写出书面检讨!”
朱彦夫终于弄清了是怎么回事,他心里也确实不喜欢这个王书记,但这些女人把王书记做成狗头狗脸的样子也确实有点过分,不管咋说,他还是社区党领导,现在正在政治浪尖上,依照王书记这个气势真正追究到这几个女人身上,说不定要闹出什么大乱子,这个责任自己要揽过来!可这个王书记也太有失身份太霸道,张口闭口就撒泼骂人,竟然敢骂比他年长的张婶,简直就没个当官的胸怀。朱彦夫本想是赔礼道歉的,见王书记如此俗气,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所以一开口也就不那么低三下四了:“王书记,这事的主要责任在我的头上,我不在乎什么白旗红旗,让群众吃饱饭,建设社会主义才是最重要的。书面检讨我写可以,但得有个条件。”
“啥条件?”王书记见朱彦夫说话了,很想听听。
朱彦夫不紧不慢地说:“你必须先作出检讨,你身为领导,遇事不冷静,就这么个玉皇大帝能说明什么,你想把玉皇大帝往你身上扯,那是你的事,我们的女同志在做这个玉皇大帝时也许是为了好玩,没有任何动机,你应该把它当作一件艺术品才对,可你张口就骂人,谁有你骂的?你这个检讨不作,我也不作,就算两平了,咋样?”
听朱彦夫这么一说,女人们噗哧一声笑开了。
“什么?明明是她们诬蔑我的人格,还要我做检讨,放你妈的屁,朱彦夫,老子告诉你,你敢跟我讨价还价,你、你敢不服从党委的决定!老子就撤你的职,没有你们这些混蛋,饮食革命照常进行,共产主义照常实现!”王书记的脸气成了猪肝色,气急败坏地飞起一脚,“哐啷”一声,蒸笼被踢了个底朝天,一蒸笼动物造型“骨碌碌”滚了一地。王书记好像还不解恨,又乱踏乱踢了几脚,转身抬脚想走。看着王书记糟蹋的东西,朱彦夫怒火万丈,冲着王书记的后背大喝一声:“站住!”朱彦夫见王书记站在那里,没好气地说,“你竟敢糟蹋我这里的粮食,告诉你,你给我捡起来,想走,没那么容易。”
“你想怎么样?”王书记扭转身,示威似的站在朱彦夫面前,“做梦吧你!”
“你给我把地上的馍馍捡起来!”朱彦夫毫不含糊,又重新说了一遍。
王书记恼羞之极,咬牙切齿地骂道:“你当你是谁?我给你捡!我给你捡!”说着又抬脚踏了几个馍馍。
朱彦夫把拐杖往地上一捣,吼叫着命令:“给我把他绑起来,真是天外来的野人!”
“你敢!”王书记伸出小拇指,“你的头太小了!”说着又示威似的踏了几个馍馍。
朱彦夫向面前的女人们吼道:“还愣着看啥,把他给我绑了!”
女人们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把王书记按在地上,真的找来绳子把王书记给捆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