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天上地下 (第2/2页)
值班书记抬起头:“找县长?你用吧,找省长,找中央都行,随你的便。”
电话是摇把式的,朱彦夫不知是假手太僵硬还是心情太急躁,电话没摇通倒把电话机弄翻了个。值班书记实在看不过眼,这才丢下报纸帮他要通了电话:“喂,要马县长!”
朱彦夫接过听筒,里面传出了马县长的声音:“我是老马。”
“我是张家庄的小朱……”朱彦夫有些激动,把《沂源先锋报》的事情语无伦次地向老领导作了汇报。
马县长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嗓音也失去了往日的高大洪亮:“我都看到了,也提出了不同看法,这不,就坐上了冷板凳。朱彦夫同志,这个时侯谁也别找,找也解决不了问题。夏季大忙的关键时期,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看不惯的你就别看,听不惯的你就找棉花把耳朵塞起来,万一不行,你还可以回到疗养所去,那里清净,对你身体也有好处。我背上有块弹片,一变天就在里面捣乱,我准备到济南去一趟,是该取出来了,你身上不是也有弹片没取出来嘛,找疗养所打听打听,看看是不是能取,这几年医术有了进步,能取还是趁早取,老放在身上也难受,是不是?好啦,不说啦,有啥事再联系。”
朱彦夫默默地放下听筒,他似乎什么都明白,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脑子里一片嗡嗡。他架起拐杖往外就走,值班书记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也没有回应,连头也不回的走到院子里的独轮车边,轻轻地点点拐杖:“走,回家!”
坐在吱吱嘎嘎的独轮车上,朱颜夫象霜打了般的无精打采,路边麦田里的杂草比麦穗还高傲,蚊头般的麦穗显得是那么自卑。朱颜夫长叹一口气,把肥得流油的好田种成这般模样,还天天喊着赶超英国,还天天喊着大跃进,饿着肚皮装英雄唱大戏,这不是自己跟自己玩命吗?
张家庄没有这样的好资源,但张家庄的山坡小洼的小麦也比这里长得茁壮。朱颜夫对张家庄充满了激情,他不想回疗养所,看不惯的可以不看,听不惯的可以不听,那吹牛皮的夸大其词既然不是对张家庄的别有用心,也就没有必要那么耿耿于怀了。
春错日子夏错时,夏收季节是农村最忙的季节,不仅要抢收还要抢种。为了保障地里的收成不受损失,就是拼着老命也要把该收的庄稼往回收,这个时候,最怕的是变天下雨,熟透了的麦子要是在地里淋上一场雨水,过不了两天就会出芽霉烂,谁愿意看着到嘴的食物被老天恣意的糟蹋?该种的庄稼这个时侯也要尽快地种进地里,哪怕是错半天时间,地里的苗苗就大不一样,一边灭茬一边播种是这个季节最显著的特点。故此,也有一月种三月收的说法。所以,一到了这个抢收抢种的季节就象与老天爷打时间仗一样争分夺秒,时间也像金子般珍贵。
为了提高收种效益,村干部决定把全村劳力分为四个突击队,分为两个作战战场,把收回的粮食也分作两处存放,两个战场都有抢收突击队和抢种突击队组成,边收边种分工协调搭理,靠山脑部分由张二孟、小狗子、张有龙负责,靠河边的部分由张明熙、寇长功负责。朱彦夫任总指挥兼总后勤,主要是保证食堂的高效运转,保障第一线吃饭饮水的需要。这个时侯社员们大多在田间地头吃饭,食堂里除了负责做饭还得把饭菜茶水挑到前线阵地,因此,全村男女都忙得象救火一样。
丰收的喜悦荡漾着欢快激动人心的画面,碾麦场上,妇女们顶着烈日拉碾的拉碾,翻草的翻草,人人头戴草帽,个个汗流浃背,张张脸上是汗灰狼藉,每人鼻子下面都是黑乎乎的两道污垢,老远看着就像男人长的胡须,别有一番味道。
经过连续二十来天的奋战,一场三夏大忙的战斗接近了尾声。
寇长功的算盘敲得分外的响:“这下,俺敢担保,张家庄在金星公社红旗拿定了,小麦实际总产量比估产还高出一千多斤,去掉公粮任务,大家伙可以两天吃三顿细粮了。”
两天吃三顿细粮,这在张家庄可是没有的事,往年的春夏秋冬不是地瓜就是地瓜干,连高粱米子也是搭着掺和着,看来,这社会主义就是不一样,人们的生活就象芝麻开花,节节高。
朱颜夫心里有数,按实际收入,张家庄应该拿到红旗,但实际上能不能拿到还很危险。他不想破坏大家拿红旗的兴致,所以对拿不拿红旗的话,他从不在大家伙面前表态。这段时间,他对上面的政治有些心灰意冷,连他最喜爱的收音机也很少再听,他讨厌那种嘘嘘夸夸的形式报道,他什么荣誉也不想,只管一门心思来研究生产,学驴子拉碾,只管埋头走自己的路,干自己的事。
“老朱,明天是去金星上报实际产量的日子,你看这报表是不是合适?”寇长功夹着账本前来请示。
“一不瞒报,二不虚报,没啥合适不合适的,明天你就和明熙叔一起去吧。”朱彦夫最近的胃一直不舒服,身体不怎么好,精神显得疲惫。
“俺的意思是说,上面有可以适当提高产量报表的意思,如果俺们太实在了,这红旗……”
“什么叫适当?有一是一,有二是二,还要什么适当?红旗,食堂里不是有红旗吗?那红旗招来了多少白吃白喝的,有酒咱自己喝,有肉咱自己吃,有喂那些闲人的饭菜,还不如把它卖出钱来扯布做衣服穿。”朱彦夫一听到红旗就来气,因为这不是在公共场所,他说起话来就从心里往外掏。
寇长功没敢再多说话,第二天一大早,就和张明熙一道来到了社区。
社区里热闹非凡,鼓乐喧天,原来是好多兄弟村组织的秧歌队,抬着大匾捧着喜报披着彩绸来报功的,社区里的领导们一个个喜笑颜开,放鞭迎接,为前来报功报喜的戴上大红花,颁布奖励。寇长功和张明熙一看傻眼了,在这噼里啪啦咚咚呛呛的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人背着个发黄的旧军包象乞丐一样,显得是那么扎眼,那么可怜。
“张叔,咋办?”寇长功没了主心骨。
“能咋办?朱彦夫这几天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幸亏他没来,抽个空,把报表交了,回去也别提这档子事,这回俺们张家庄算是把脸丢尽了。”张明熙摇着脑袋躲在墙角处,生怕被别人认了出来,“这里俺熟人多,交表还是你去算了。”
在这种鲜明对比的气氛中,寇长功也觉得尴尬之极,在张明熙面前他又不好推三阻四,只好硬着头皮走进了报表的屋子。
“你是哪村的?”负责登记的是位女干部,他不认识寇长功。
“俺是张家庄的,”寇长功连忙把手里的报表递过去,说话没有底气,像蚊子在哼,“这是俺村的报表。”
“张家庄?”女干部象发现了新大陆,嘴里大声说着,还特意站起来向门外看了几眼,有些不相信自己的判断,“就你一个人来?”
“就俺一个人。”寇长功恨不得找地缝往下钻,他感觉周围的所有目光都在他身上刮来刮去。
“张家庄可是咱沂源县的典型,”女干部情不自禁地展开报表,脸色一下沉了下来,“你这不是开玩笑吧?小麦单产四百一十五斤?这是怎么搞的?”
大家伙的眼睛刷的集中到寇长功的身上和女干部的表情上,张家庄的威名没有哪个村不知道,这次竞争红旗,他们都是把张家庄作为最强劲的对手来看待的,所以在响应上级号召可以适当提高产量时,都花费心机想出奇制胜,没有想到村村效仿,结果都敲锣打鼓地来了,更没有想到红旗招展的张家庄竟然什么形式也没搞,也许是女干部说话时大家没有在意,这时竟有人在屋子里喊起来,要女干部把张家庄的报表材料再公开一下。
牛书记好像也对张家庄很感兴趣,挤到女干部身边接过报表材料看了起来,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人们的眼光都不约而同的注视着牛书记。牛书记一看材料,脸色一下就严肃起来:“你们张家庄到底是怎么搞的,亩产只有四百来斤,人平粮食只有三百八十斤,这就是你们张家庄夏季的小麦收入?全国都要象你们这样,还怎么大跃进?看看其他村,最高亩产九千六百多斤,最低亩产也是三千九百多斤,你说你们张家庄落后到什么程度?”牛书记一下跳到桌上,大声说,“同志们,张家庄从一个全县的先进典型,一下堕落到这步田地,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张家庄被小小的荣誉冲昏了头脑,说明了张家庄对大跃进形势的认识不够,说明了张家庄躺在荣誉的椅子上不思进取。”牛书记把这里当作了现场会,开始对各村进行现场教育,最后,他跳下桌子对勾着脑袋的寇长功说,“回去后,给你们的村支书朱彦夫带个信,让他三天之内到这里来一趟。”
寇长功夹着尾巴溜出办公室,与躲在院外的张明熙一起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锣鼓震天的社区大院。
牛书记要寇长功给朱彦夫带信,要朱彦夫在三天之内到社区里去一趟。
寇长功和张明熙回来后并没有立即把这个信给朱彦夫带到,他们思来想去都觉得朱彦夫这次弄不好要吃大亏。按照以往的规定,只要是最落后的落后分子都要被拔白旗,被拔白旗的不管是什么人都要被打成右派,戴上右派的帽子。这右派的帽子可非同一般,一年前很多在城里上班的有身份的人被打成了右派,就被送到乡下去住牛棚去劳动改造,他们担心朱彦夫这次被打成了右派。朱彦夫的身体就那个样子,他当这个村支书完全是一种被逼上梁山民主行为,他上任后拿着自己的抚恤金,没有要村里的一点报酬,操心劳心不图回报,象这样一心一意为村民着想的人,仅仅是因为脑筋不活不说假话就被扣上一顶政治帽子,这对朱彦夫的打击该有多大?他们不想让朱彦夫面对这个现实,可是,他们一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这信要是不带到,到时候上面追究下来,他们俩能担待得起吗?说又不能说,瞒又瞒不得,在食堂吃过夜饭,寇长功没有回家,直接跟到张明熙家商量对策,他们必须找到一个既不让朱彦夫受委屈又不让上级找自己麻烦的办法来。
时间紧迫,思绪杂乱,俩个人一筹莫展,焦躁不安。
突然,寇长功眉头一展,想到了一个人,兴奋地说:“张大叔,有了,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光俺俩在这里瞎琢磨不行,你侄子张有龙脑瓜子好使,何不让他也来合计合计?”
“是啊!”张明熙一拍大腿,“俺咋就把俺侄子给忘了,走,上他家去。”
张有龙一见这二位深夜造访,脸上挂着惊慌,就试探着问起来:“红旗黄了?”
“红旗不红旗是小事,要出大事了!”寇长功哭丧着脸。
“啊?”张有龙见院子里坐着些乘凉的,说话不太方便,天上的月亮也贼亮贼亮的,就干脆领着二人来到院子西头的小石包上,让他们坐在这里说话。
这里凉快,石头光滑,也没有其他的人在一边掺合,说起话来用不着藏着掖着。寇长功就把白天去送报表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寇长功刚刚说到牛书记批评张家庄的那一幕,张有龙就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
“这有啥好笑的?”张明熙见寇长功话还没说完,这个张有龙不以为耻反而嘿嘿大笑,心里很不舒服。
“当然好笑了,”张有龙收住笑,说,“三四百斤和几千斤之间的差距,简直就是天上地下,还不好笑?其他村里的麦子俺都看过,他们除了田地比咱张家庄的好外,有哪个村的庄稼长比得上咱张家庄?大忙前俺也看过,好田好地的麦子长成了母狗逼,几根骚毛高不够一乍,结出的麦穗小指顶大,就这还敢吹亩产几千斤,一亩地能收两瓢麦籽就不错了,还敲锣打鼓扭秧歌去报喜,这样的情形你这个当内务部长的心里没数?还担惊受怕那么狼狈?俺是笑你当时那个龟孙子样儿。”
“你……俺……咳,你听俺说嘛,”寇长功被张有龙笑得不好意思,“俺,俺咋好笑了?”
张有龙说:“不,是俺心里觉得你好笑。这是好事呀,两位领导,这是咱张家庄的好事呀!”
“这还是好事?”张明熙被他的侄子搞糊涂了。
张有龙说:“你们看,咱张家庄不是倒数第一吗?人家人均一两千斤粮食,是睡着吃不完,站着也吃不完,俺们张家庄人均三百来斤,稍一使劲吃,下顿就没了,要是再碰上灾年荒年的,还不得饿死,这不是明摆着的道理嘛,俺们就来个用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张家庄落后啊,张家庄穷啊,这公粮任务什么的拿不起呀,干脆给上面打一报告,把俺们张家庄的上缴任务给免了,人家是大户,就让他们替咱交不就得了。”
“呵呵,你小子还真会算计,这主意不错。”张明熙茅塞顿开。
“这主意好是好,问题是牛书记说了,他要朱书记三天之内到他那去一趟,俺们是为这担心,怕他们给朱书记戴右派帽子,你说这咱办?”
“这好办,两个字,不去!”
“不去?不去能行?”
“别人不去不行,但俺们朱书记不去就能行,你们想想,朱书记是革命功臣,又是个特级残废,就说他这一段时间身体不好,要在家好好修养,他们还敢来把朱书记抬去不成?量他们也没这个胆子。”张有龙望着天空,有条不紊地说,“这是天意呀,俺建议,明天你俩再去公社,把免交报告递上去,顺便再把朱书记的事情也给上边传个信,看看他们作何反应,就把这当作一场戏,陪他们唱到底。”
寇长功眨了眨眼睛,顾虑地说:“就算是上面答应免了俺村的公粮任务,朱书记也绝不会答应的,朱书记那人你知道……”
张有龙笑了:“你看你,俺只是说说,免与不免还不一定呢,如果,如果上面真的把公粮给免了,也不能让朱书记知道,俺们就把这批公粮藏到俺这库房里,俺们就替大家伙保管着,谁也不许私分,谁也不许走漏消息,俺们这里是个三年两灾的地方,到了关键时候说不准还能派上大用场。”
张明熙一听这话,吓了一大跳:“这要是万一被朱书记,或者被上面知道了,俺们可就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一人为私,俩人为公,只要俺们中间不出叛徒,不出内奸,俺就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张有龙坦荡地说,“就算俺们万一露出马脚,也不是俺们私吞,怕他个屌毛。如今社会上假话成风,咱们也只是钻钻假话的空子,渔翁得利而已。”
张有龙有些兴奋不已,干脆又回到屋里连夜起草一份哭穷报告。张明熙不大识字,看着张有龙书写报告的纸,总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等张有龙把报告写好,他一看那字,才猛然想起了那封匿名告状信,心里一咯噔:好小子,原来是你在背后干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