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梦幻般的世界 (第1/2页)
事情真的就象张有龙所预料的那样,区社领导的确不敢轻易对朱彦夫怎么样。当时牛书记让寇长功给朱彦夫带信时,的确想把金星最大的右派帽子给朱彦夫戴上,晚上,喧闹声一过,他似乎也冷静了下来,为此,请示了一把手王书记,一提到朱彦夫王书记身体就打颤,认为此事必须慎重再慎重。于是,党委专门召开了一次讨论会,会议认为,朱彦夫是革命的功臣,对大跃进的反应只是低调,要是对他处理稍有不妥惹得他大闹起来,就有些不好收场,食堂的“玉皇大帝”事件就是明显的教训。既然带信传唤了,总得传唤有名吧,开会的目的就是讨论研究这个问题。
女干部喜欢照镜子,她认为朱彦夫在政治上就缺乏一面镜子,如果能给朱彦夫找一面合适的镜子,时刻照着他,时刻提醒他也是个很不错的办法。女干部的提议让大家为之一振,这次亩单产达到九千六百多斤的那个村子,去年不是来了位改造的大右派吗,大右派是什么东西,怎么还能住在这样的先进村里享福,就把这个右派搞到张家庄去,让他到最贫穷最落后的地方去吃苦、去受罪、去改造,同时,也能让那个顽固不化的朱彦夫时刻看到一个反面的镜子,这对朱彦夫多少也是一种震慑和提醒。
王书记不愿见朱彦夫的面,经过挑选,还是决定让女干部负责接待和转达党委的意见。女干部准备了一肚子的委婉说辞,没想到跑来的是老支书和寇长功,带来的是朱彦夫有病不能亲自前来的消息。女干部心知肚明,这一定是朱彦夫玩的花招,早不病晚不病,偏偏领导要找他谈话的时候病,但嘴上却说:“那你们可得多操点心,现在是大跃进时期,让他好好治病是大事,村里的工作也是大事,不能顾此失彼。”
“是,谢谢领导的关心,谢谢领导的指示!”张明熙说着还站起来向女干部鞠了一躬,“俺们朱书记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还专门让俺带来了他的一份请示报告,请领导过目。”
“啊?”女干部没有想到朱彦夫还有这般思想变化,连忙展开手里报告,报告是这样写的:
尊敬的上级领导:
张家庄在我村委落后的思想误导下,没有充分认识到大跃进运动的先进性,导致了张家庄村的生产损失严重,与其他兄弟村拉开了很大距离,辜负了党的期望,辜负了上级领导的关怀,使张家庄人民仍然生活在贫穷落后饥饿的水深火热之中,对此,张家庄村委的全体同志深感内疚,追悔莫及。
我们村委会全体同志痛定思痛,决心迎头赶上,以后力争认真学习,时刻与上级领导保持高度一致,向毛主席,向党,向上级领导交一份满意的答卷。为了迎头赶上兄弟村,我们恳求上级领导看在我们生活无法维持现状的基础上,暂时免除我村的公粮任务,我们将用这批粮食来填饱他们的饿肚,给他们添加力量,让他们使出浑身的解数发挥他们最大的能动性,为社会主义大跃进,为力争上游多快好省的社会主义建设而努力奋斗。
“嗯,不错,认识终于跟上来了,不过,免除公粮任务的事情,我一人不能表态,还得党委研究研究。”女干部显然有些激动,“这样,你们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请示一下主要领导,力争尽快地答复你们。”
看着女干部甩着两瓣大屁股乐颠乐颠地出了办公室,张明熙和寇长功终于把心放进了肚子里。没多大功夫,女干部回来了,她说,张家庄的产量落后已成定局,张家庄人民受苦挨饿势在难免,鉴于张家庄村委有这样的认识态度,夏季公粮任务可以免除。
“谢谢领导英明,谢谢领导关照!”张明熙寇长功连忙起来鞠躬致谢。
女干部摆摆手,示意二位坐下:“不客气,为人民服务嘛。还有一件事,请你们回去转告朱彦夫同志,”女干部严肃地说,“有一个村里住着一个资产阶级右派分子,还需要继续劳动改造,朱彦夫同志是革命功臣,社党委经过慎重研究,决定把这个资产阶级右派分子下放到你们张家庄,对他继续进行无产阶级革命改造。希望你们村里安排一下,再过几天,就让那里的民兵把那位右派分子交给你们,希望朱彦夫同志能支持党委的工作。”
“这……”张明熙不敢乱做主,“俺一定把党委的指示带到,俺一定建议村委会认真对待。”
“有意思,真有意思。”张有龙一听说公粮真的给免了,哈哈大笑起来,“这些领导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明明都是些瞎编的数字产量,他们还象真的一样自欺欺人,真是别人捧他为神仙,他自个还真觉得有腾云驾雾本事。悲哀呀悲哀!这样的粮食不吃白不吃,就按俺们说的办,从今天晚上开始,搞粮食转移。”
幕后军事张有龙操纵的这一切,朱彦夫什么也没察觉出来,他只是奇怪,张明熙和寇长功这两人有些反常,说是去报表,竟然两天不露面,按照常规,他们当天回来就应该来向他回报报表情况的,朱彦夫躺在床上心里有些着急。
这两天朱彦夫确实是病了,胃部的疼痛使他感到整个五脏六腑好像都彻底坏了,早几天他还能坚持咬着牙关,从昨天夜里开始,每根骨头缝也开始撕裂般的疼痛,躺在床上哼叽了一夜,害得陈希荣连床边也没沾,不是给他捶背,就是给他揉胸,药片吃了好几颗,仍然没有多大效果。他想喝碗稀稀的面糊,可家里什么也没有,还得到三里以外的食堂里请人做。
“别麻烦了,喝口冷水也行,压压,也许就挺过去了。”朱彦夫不让陈希荣去。
“你看你一夜都瘦成啥样了,光这样挺着咋行?俺得去找人来,把你送到东里卫生院检查检查。”陈希荣打开箱子,给朱彦夫找出换洗的衣服,往床上一放,“你先坚持把衣服穿上,俺这就去给你弄点吃的回来,趁早送你去东里。”
张明熙刚进院子,就碰到往外走的陈希荣:“俺找了好几处,都没见到朱书记的影子,他在家里吗?”
“他病了,床上躺着。”陈希荣又退了回来。
“严重呀?赶紧送医院呀!”张明熙确实没想到朱彦夫真病了。
朱彦夫就在里面大叫起来:“张叔,你来了,快进来!”
张明熙几步跨到床前,吃惊不小:“老天,啥病?脸都小一圈了?”
朱彦夫挣扎着往起坐:“老毛病了,没啥。一天多没见着你,外面啥情况,也不知道,心里还真惦记着。是不是挨批了?”
张明熙连忙把衣服帮朱彦夫披上:“你看病要紧,工作上的事,以后再说。”
“不行,工作上的事,我必须知道,是不是挨批了?”
陈希荣在屋里急的乱转,嘴里埋怨起来:“俺说这食堂好是好,这坛坛罐罐的都收走了,来个客人连开水也没地方烧,太不方便了不是?这光要大家,小家也不能老坐冷板凳呀,谁家没有个客来客往的,依俺说呀,你们村干部也给把这事商量商量,你看,老朱想喝口面糊糊,还得一跑好几里,家里有了病人,多不方便,张叔,你说是不是?”
“哎哎,这是,这是。”张明熙深有体会,“俺老婆也一直在家唠叨,是不方便,确实很不方便。”
“该做啥你做啥去,别老站这里唠叨唠叨的。”朱彦夫不满地瞪了陈希荣一眼,“张叔,先说说村里的事情。”
陈希荣撅着嘴走了出去,张明熙叹了口气说:“这次红旗没捞着,还成了倒数第一,那些村也真能吹,到底收了几捧粮食不知道,报上去的产量还真够吓人的。”
“他们报多少?”朱彦夫很想听听,苦笑了一下。
“你猜猜?”张明熙故意停了下来。
“六七百斤?”朱彦夫最大限度地做出了猜测。
张明熙摇摇头:“俺想你也猜不出来,最低单产三千多斤,最高单产是九千六百多斤!”
“这么能吹?那领导能信?”朱彦夫觉得新鲜。
“领导还真信,他们敲锣打鼓送喜报,领导放鞭给他们戴大红花,不是俺亲自看见,打死俺也不信。俺活了大半辈子,还真没见到过这么能吹的。”张明熙一提起这些,就有些莫名其妙的有些激动。
朱彦夫摇摇头:“还是马县长有先见之明,这都叫什么事?苦苦奋斗了这些日子,还落了个倒数第一,你觉得丢人了?”
“当时觉得,现在不觉得。”张明熙实话实说。
“对,这不叫丢人。”朱彦夫肯定了张明熙的现在,“咱扎扎实实搞生产,有啥说啥,光吹起什么作用?既吹不出白米饭,又吹不出白馒头,想吃白米饭,想吃白馒头,还得靠实干。我们是共产党员,共产党员就应该实事求是,咱不能拿着群众的利益开玩笑,不能拿着谎言去领奖,那个奖再高再耀眼,也没啥意思。只要能让老百姓吃饱饭,能让老百姓的日子红红火火,就是我们当干部的真正光荣!我有个不好的预感,如果他们再这么胡闹下去,估计我们国家要出大乱子,这话我们私下里说,在外面可不要乱说。我们要始终坚持一条,村里的事情我们要把好关,该怎么做就怎么脚踏实地的去做,在政治上受点委屈是小事,我们要做一个真正能对得起老百姓的共产党员。老百姓心里有杆秤,老百姓秤得出这个份量。”
朱彦夫的心底话感动了张明熙这个老党员,他情不自禁地也说起了心里话:“是啊,老百姓是杆秤,俺们张家庄没有你这样的领路人还真是不行,说到这里,俺还得感谢俺的侄子张有龙,如果不是他去年告了俺一黑状,你也就不会当这个村的领路人……”
“你,你说啥?那一黑状是张有龙告的?你咋知道?”朱彦夫吃了一惊。
张明熙刚要把知道的情形说出来,突然意识到此事涉及到了重大机密,连忙改口吹嘘起来:“俺心下一猜就是他,在张家庄这几百号子人里,谁撅啥屁股拉啥屎俺还是心里有谱的。”
“他是你侄子,他干嘛要背后告你?”
“那小子脑袋贼精,想问题总比别人多些花花肠子,看问题还有一套,俺打心眼里喜欢他,许是他觉得俺无能,不能领导这个村走上好路……”张明熙好想多侃侃这个侄子,突然想到朱彦夫身体不好,不是聊天瞎扯的时候,嘴里连忙打住,说起了正事,“看俺这有心没肺的,有一件大事必须向你回报,往这里一坐就没个主次了?”
“啥大事?”
“上面说你是功臣,要给俺村里送一个右派分子过来改造,上面说,让俺们村里安排一下,过几天就让那里的民兵把右派分子押过来,你看这问题咋办?”
“右派分子,是什么样的右派分子?”朱彦夫对右派分子到底是怎样一种坏人,心里没数,去年反右期间也只是从收音机里听过一些,也只是从有些领导口里漏过一些,知道右派分子是革命的专政对象,是同反革命差不多的坏人。上面为什么要把这么有份量的坏分子送到偏僻的张家庄来改造?这与张家庄到底有什么微妙的关系?他感到非常意外。
“不清楚。”张明熙摇摇头。
“是男是女?”
“也不清楚。”张明熙还是摇头。
朱彦夫见张明熙对这样的大事竟然稀里糊涂,嘴里就埋怨起来:“张叔,你说你,怎么连这也不问清楚,要是男的好说,就让小狗子安排民兵把他看管起来,要是送来个女的多不方便,村里让谁去看管合适?右派分子是坏人,是男是女要先弄清楚,到底我们张家庄威胁大不大,这都是要考虑的问题。”
“俺脑子反应慢,领导没说,俺就也没问。”张明熙有些自责地叹了口气,“俺明天再去问问?”
朱彦夫正要再说什么,陈希荣领着几个人来到了院里,朱彦夫明白陈希荣这是找人来送他去医院的,赶忙溜下躺倒床上:“这个人,真多事,说了没事,她就是不信,还非得兴师动众,今天我那里也不去,就躺在床上,看她咋弄?”
小狗子第一个冲了进来,嘴里嚷道:“彦夫哥,你咋在这节骨眼上病了呢,俺安排了几个民兵,送你去东里看医生。”
张二孟紧跟着进来:“有病就得看医生,希荣嫂子说你想硬挺,那怎么行,平日大家伙都听你的,今天你就得听大家伙的,来,嫂子,把饭拿来,你们也别傻站着,赶紧把太师椅用绳子绑好,趁天黑之前,一定要赶到医院……”
躺着的朱彦夫没想到陈希荣把他的病到处张扬,就双肢一撑,坐了起来,嘴上没好气地喊:“我死不了,我还是好好的!”
“彦夫哥,别吵架好不好,”小狗子嬉皮笑脸地说,“今天,在这里俺说了算,你敢命令用绳子绑区里的王书记,俺也敢命令用绳子绑你这个朱书记,这叫大姐做鞋,二姐有样。识时务者为俊杰,看到萝卜是青菜,乖乖的,听话,现在给你一点时间吃饭,不听话就别怪俺不客气。”
朱彦夫一见这架势,气得七窍冒烟,正要大发雷霆,珍珍端着一碗面糊挤过来,看样子一路跑得太急,嘴里拉着风箱:“朱,朱书记,俺,俺来喂你吃,吃饭,你别发,发火,寇长功有,有重要情况向你汇报,你边吃,边听,好不好?”
一听有重要情况,朱彦夫冷静了:“寇长功呢,他人在哪儿?”
“在后面,上面来的人一走,他就会来的,你先吃饭。”珍珍这姑娘挺会来事,一上来就把要发飚的朱彦夫给按住了。
“上面来的人?谁?”朱彦夫心急火燎地问。
“你先吃饭,俺慢慢告诉你。”珍珍把饭送到朱彦夫嘴边,她听说朱彦夫两天没有吃饭,心里很不是滋味,和食堂里其他人一样,都埋怨自己的粗心大意。在这之前,都当是朱彦夫在外面有事,忙得没工夫回来,谁也没想到朱彦夫病在家里,刚才在食堂里,大家都埋怨陈希荣那张嘴太紧,要是早说,也不至于让朱彦夫受这么多的罪。
朱彦夫把脸一迈:“你不先说,我就不吃。”
珍珍往起一站,故意板着脸说:“你不吃拉倒,一个大书记,连吃饭还要人哄着,俺可不是陈大姐,会迁就着你,你是好的就等着,寇长功来了,没有俺的批准,要是敢跟你汇报一个字,俺就把他的嘴撕烂,你信不信?”
“老朱,俺……”寇长功在房门外叫了起来。
“姓寇的,你给俺闭嘴!”珍珍大声喊了起来,“朱书记今天不吃饭,天大的事情也不许你说。”
寇长功也很听话,就这么“俺”了一下,再也没了下文。
大家伙鸦雀无声,都像看大戏似的看着。只有躲在背后的陈希荣禁不住想笑,她赶忙捂住嘴巴,没让笑声从嘴里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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