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梦幻般的世界 (第2/2页)
牛犟牛犟的朱彦夫见寇长功在珍珍面前是如此的听话,觉得自己在陈希荣面前确实过于霸道,心里掠过一丝内疚,为了缓和一下局面,就故意作出向珍珍低头的样子来:“小姑奶奶,我这里等着喂饭,你咋就不喂了?”
屋子里“轰”地一下全笑了。
寇长功在珍珍的允许下,一边看着朱彦夫吃饭,一边向朱彦夫汇报:社区来了紧急通知,县里后天要召开“以钢为纲”的誓师大会,每村最少要派两位得力的村干部参加。
几位村干部都在场,经过简单的讨论,决定这个“以钢为纲”的誓师大会由张二孟和小狗子参加,张明熙负责村里全盘工作,朱彦夫还是到东里看医生治病。
按照约定,夜黑人定时,张明熙、张有龙、寇长功准时来到了原四组的库房。
四组库房是大食堂期间张家庄的第二个粮食储存仓库,也是张家庄最大的粮食积聚地。石木结构的仓库分上下两层,楼板全部采用厚实的木板铺设,楼上是专一用来堆放库存的粮食,围墙两侧设有通风窗口,粮食存放在这里不会受潮,因墙壁全是用石头砌成,加上通风窗口有铁丝网罩着,外面的老鼠爬不进来,也就根本不用担心鼠患。楼上仓库共有四间,每间库房可储存成品粮三四万斤,由于多年粮食一直不够吃,从地里打下的粮食基本上一归仓就分给了农户,这些库房只是一种摆设,基本上没有什么粮食库存。闲置了好几年的库房里面结满了蜘蛛网,三人在马灯下打扫了顿把饭的光景才将房间收拾出来。
晒干风净的上缴粮食全都堆积在楼下的敞房里,已用麻袋装好准备运往粮站,每袋净重一百八十斤,连皮重一百八十二斤。朱彦夫下午去医院时还吩咐抓紧时间把公粮交了,原本是让张二孟负责明天去交的,因为上面临时通知参加县里的钢铁誓师大会,张二孟要去开会,朱彦夫在去医院前就把这任务交给了张明熙来具体负责。
张明熙下午一送走朱彦夫,想到晚上的行动,心里就一直打着战鼓。开始他并不怎么害怕,一直认为这只是一种图嘴快活的冲动玩笑。在他看来,卖公粮的任务根本就轮不到自己插手,张二孟根本就不知道上面免去公粮一事,到时候只要把人一照拢,麻袋往独轮车上一架,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答应张有龙私藏公粮的计划,是纯属于对上面吹牛皮的一种愤慨,所以连想也没想就拍着胸脯表示了赞同,到时候张二孟把公粮往粮站一交,张有龙也只能是干瞪着眼睛,不是俺张明熙不敢干,只是因为没有机会干,在张有龙面前也好,在寇长功眼里也罢,谁也无法说他张明熙是个只敢说不敢做的孬种。谁知阴差阳错偏偏就有了这么个机会,他又不想在这俩个年轻人面前丢了脸面,天一黑定,只好硬着头皮背着家人悄悄地来到了这里,他是多么希望这俩年轻人也与他心里一样,只要稍微有点打退堂鼓的想法,他就顺势再鼓捣几句,这个要命的计划也就自然破产了,谁知这俩人比他还先到一步,见他来了二话不说,打开楼门就开始忙活起来。
张明熙在打扫库房时,浑身一直在紧张地发抖,直到库房打扫干净,他才发现整条裤子全被尿湿了,为了不叫年轻人看他的笑话,下楼时,他就一把把马灯抢在手里,免得被张有龙和寇长功发现他尿裤子的秘密。楼梯是板楼梯,象台阶一样连着楼上楼下,楼梯结实宽厚,走在上面平平稳稳,张明熙走在前面,手里高举着马灯,有意让阴影笼罩着自己的下身。不知是过于紧张还是真的不习惯走楼梯,鼓咚咚一阵闷响,张明熙连人带灯就从楼梯口顺着楼梯滚了下去。屋子里顿时一团漆黑,一阵闷响过后下面就没了反响,完了,完了,八成这老书记熄火了!寇长功和张有龙脑袋嗡嗡乱响,喊了几声,一点反应没有。这二人平日从不抽烟,身上也没带火,只好扶着墙一步步往下摸。
寇长功在前面摸,两腿也早已不听使唤,嘴里正咕噜着:“老天,这下可坏——”后面的话还没咕噜出来,就“啊”的一下也噗通一声掉了下去。紧跟在后面的张有龙早就乱了方寸,被寇长功的一“啊”震得魂飞体外,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就趴在了寇长功的身上。
“哎哟,你们想压死俺啦!”最下面的张明熙突然叫唤起来。
张明熙的声音激活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压在上面的俩个由绝望一下转为惊喜,赶忙摸索着扶起张明熙,急切切地询问他的身体情况。
“唉,老骨头了,经摔不经压,差点被你们压死了。”
张明熙摸索着划燃火柴,马灯的玻璃碎了,铁盏子里的煤油还没洒出多少,漆黑的屋子又有了光明。张明熙双手抖得厉害,他望着灯光下的麻袋脑袋摇得象货郎鼓:“俺看还是算了,趁着都没事,赶紧回去,你们看呢?”
寇长功好像还在恶梦之中没有醒来,傻呆呆地望着张有龙,脸上写着谁也摸不清的表情。
一场意外有惊无险,张有龙的脑子也恢复了冷静:“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今天是俺在这里看守仓库,明天再搞就没有了机会,现在是天时地利人和,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不能打退堂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稍微歇会,力争在天亮前全部结束。”
张明熙没有想到这个张有龙如此固执,做起事来不计后果。在这三人中,他张明熙是唯一的党员,也是村里一人之下百人之上的领导,他真后悔当初去求这个侄子要什么计谋,否则也不会有什么免去公粮的怪事发生,现在如何是好,得罪人的话他确实说不出口,真把这么多公粮藏起来后果又不堪设想,他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这事还是不干为妙:一个共产党员,一个财务保管,竟然在一个什么也不是的村民领导下偷偷摸摸地干这种见不得天日的事情,无论动机如何,一旦事情败露,浑身张嘴跳进黄河也说不清楚,到时候开除党籍事小,弄不好还得坐牢判刑。
张有龙觉察到张明熙此刻惊恐的心理:“叔,你是不是怕了?”
“怕?俺没,没呀!”张明熙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明明心里怕到极点,嘴里还装硬,此言一出,他就后悔得要死,这个时侯了,还满口假话,他恨不得立即给自己几耳刮子:活了几十年,咋就改不了臭爱面子的习惯呢?多年的村里应酬让他学会了不少应对失误的方法,仅仅是一声懊悔的叹息之后,飞速旋转的大脑立马又让他找到了一张王牌,于是,他话锋一转,“这堆粮食藏不得,还是卖给国家算了。”
“为啥藏不得?”张有龙看着张明熙,眼里充满着鄙视。
张明熙打出了手里的王牌:“龙儿,你想想,这么多粮食,说不见就不见了,事后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咋说?今天可是你在这里值班看仓库啊,俺老了,啥子也不在乎,你还年轻啊!”
“是的呀有龙,俺也担心,这要是查出来,俺们可都一起跟着完蛋了。”寇长功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看得出,他心里早就害怕了。
“真没有想到你们就这大出息?”张有龙冷静地说,“种国家土地,向国家交粮,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俺张有龙不是不懂得这个道理。可你们想想,现在的国家是什么样的国家,从上到下哪个领导不知道一亩地到底能打多少粮食?就算是高级领导不知道,那县里的乡里的,村里的难道都没见过土地?可他们还是承认一亩地能打几千斤上万斤粮食,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欺骗党中央,他们在欺骗毛主席,到头来他们欺骗的就是老百姓,欺骗的就是他们自己。毛主席是皇上,中央就是朝廷,朝廷是干嘛的?皇上又是干嘛的?报喜不报忧是朝廷历朝历代沿袭的护身符,皇上听不到下面老百姓的哭叫,也看不见下面老百姓的疾苦,只能根据朝廷提供的奏章来发号使令颁布国策。自古到今,没有一个皇帝愿意葬送自己的江山,也没有哪朝皇帝甘愿老百姓吃苦受罪,可到头来老百姓还是吃苦还是受罪,为啥?就是因为皇帝看不到老百姓的真实面貌,颁布了脱离老百姓实际承受能力的圣旨,皇上的圣旨哪朝哪代的官吏的敢违抗不从?你们说,老百姓在这样的环境下能有好日子过吗?现在这个时侯,那些当官的都发狂了,都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了,明明晓得俺们张家庄的收入比别的高,可他们却偏偏沉睡在自己的梦里,已经分不清东西南北了,还真的把张家庄的公粮给免了。多么可怕的政治笑话呀!象这样下去,好日子还有几天?俺说你们信不信,那些戴大红花的高兴得最早,到时候哭得也最早。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是火烧眉毛的时候,别说是几千斤粮食,就是几万斤粮食,只要有人敢给,俺就敢要。你们是村干部,你们是张家庄的父母官,真到了张家庄饿饭的时候,你们拿什么来填饱他们的肚皮?俺不会算命,俺也不相信算命,就这样发展下去,俺闭着眼睛也会算,最多不过五年,这粮食就是人命,你拿黄金还不一定有人跟你换……”
寇长功和张明熙听这一解释,不由连连点头,俩人大张着嘴巴,听入迷了,只是“嗯嗯”的应着,早把那种恐惧忘到了脑后。
张有龙说:“明天的粮食那里去了?这很好办,赶明天一早,你就把社员分作三班,安排到不同的地方上工,安排工作时,要提前想好,让他们谁也不知道谁的底细,到时候就说,这粮食卖了。现在是大集体,社员们都是吃饭干活,干活吃饭,谁还管公粮到底跑哪去了?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么说,那这粮食还是藏起来的好!”张明熙想通了,胆子也壮了,说干就干,他把手里的烟袋往裤腰里一别,弯腰就抱起麻袋往肩上扛,结果,麻袋没有动,他却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叔,看你,都快六十岁的年纪了,还扛得动这大的麻袋?”张有龙一把扶起张明熙,“你就在旁边坐着点数,俺和寇长功来背就是。”
张有龙又点燃两盏马灯,放在该放的地方,向手心吹了一口起气,背起一袋粮食就开始上楼。
朱彦夫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是胃溃疡。朱彦夫对胃病不很在意,认为十人九胃,是平常的小毛病,见医生开好药方,就想把药一拿就回张家庄。给朱彦夫看病的是位老医生,老医生取下鼻梁上的眼镜:“你这个同志,什么叫溃疡你懂不懂?你的溃疡很严重,搞不好就会要你的命,给我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住上一个星期,让我再好好观察观察。”
医生的话给了陈希荣充足的理由,朱彦夫无可奈何的住下了。
还没到朱彦夫出院的时间,在县里开“以钢为纲”誓师大会的张二孟和小狗子就回来了,他俩在东里一下车就来到了医院。朱彦夫一见到这二位,就急忙问:“以钢为纲是怎么个搞法?”
小狗子抢着回答:“开展全民大办钢铁运动,集中所有劳力到山里大办炼铁厂,这是目前压到一切的首要任务。”
“集中所有劳力?多长时间?”朱彦夫吓了一跳。
“三年五年吧,”张二孟兴奋地汇报说,“誓师大会上,那场面才叫振奋人心,领导讲话说,现在农业丰收了,人民吃饭已不是问题,可以把农村的工作重点转移到工业上来,要全民大办工业。工业上去了,就可以解决农村落后的生产力,有了先进的工业,就有了先进的生产力,有了先进的生产力,农业就可以实现机械化,农业实现了机械化,就可以腾出大量的人力物力来从事工业和其它行业。要想实现农业机械化,首先就需要大量的钢铁,钢铁是改变的基础,没有钢铁,一切都是空话假话,大办钢铁是大跃进时期的形势需要,也是中国赶超世界大国的唯一出路。”
张二孟和小狗子眉色飞舞的介绍,听得朱彦夫的眉头越锁越紧:“什么时候集中?”
“这个,可能很快,也许就这两天吧?”张二孟被问住了。
“嗯,时间不好说,这只是个动员大会,估计很快吧。”小狗子也说不出具体的时间。
朱彦夫终于从二位的口中了解了这次誓师大会所带来的形势变化,也就是说眼下农村的主要劳力都要放下锄头背起背包,象军队一样开到大山里从事轰轰烈烈的炼钢生产,这样一来,他精心规划的秋后改造良田的计划也就彻底泡汤了。更为要命的是,主要劳力一走,那大片片的山坡土地该如何种植,就靠留在家里的那些妇女?张家庄是大山区,主要土地都是东一块西一块的开垦荒地,每年秋后都需要有计划的深挖一遍,否则那疯狂的野草就很快会把大片大片的土地侵蚀。俗话说,一年不到边,三年到中间,如果山坡地不足面积护好养好,用不了两年,那山坡地就成了杂草丛生的荒草地,张家庄吃饭全靠山地,人均不到一分地的水田根本就无法养活五百多张嘴,这个时侯,朱彦夫是多么希望田地真的象他们说的那样,一亩能打下上万斤的粮食来,让很少的田地养活很多的人啊,可他心里明白,这只能是痴人说梦的幻想,客观的现实不可能因丰富的想象而有丝毫的改变。一种不敢想象的后怕象一个令人恐怖的魔鬼,紧罩着朱彦夫的头顶,让他感到了一种窒息的绝望。
陈希荣守候在朱彦夫的床边,她发现熟睡的朱彦夫满头是汗,嘴里咕噜着谁也无法听清的梦话,就赶忙把他摇醒:“怎么啦?是不是做恶梦了?”
懵懵懂懂的朱彦夫从一场噩梦里醒来,他还真做了一场噩梦梦。
在噩梦中,朱彦夫又回到了十多岁的童年,手里拄着棍子,胳膊上拐着篮子,挨家挨户地沿路乞讨。忽然,从四面八方,涌出来黑压压一片人群,全都是讨饭的叫花子,个个黄皮刮廋,个个瞪着一双双圆碌碌要吃人的眼睛,挥舞着双臂,在遍地疯狂地奔跑,嘴里嗷嗷着恐怖的声音。朱彦夫不知所措,也跟着众乞丐一起漫无目的地疯跑,忽然,好多的乞丐围成一团,在那里拼命争抢着什么,朱彦夫好奇地从人缝中挤了进去,原来乞丐们是在争抢一个正在奶着孩子的母亲的奶水,都在拼命地抢着把奶头往自己的嘴里撕扯,年轻的母亲一边拼命地护着奶子一边撕心裂肺地呼喊着自己的孩子。她的孩子正被一个乞丐抓在了手里,几个乞丐同时扑上去,孩子斯成了碎片,张开了大嘴的乞丐们,一口一口吞噬着血淋淋的肢体,他们的嘴上还流着血水,又把下一个目标盯向了绝望中哀号的女人,顷刻间,眼前的女人又在无数双利爪撕扯下,变成了一块块血红,朱彦夫吓得拔腿就跑,嘴里也失声尖叫“吃人啦,吃人啦!”
朱彦夫看着陈希荣,梦境的幻影还在大脑里翻飞,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个好怕的恶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