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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迷雾笼罩暗潮涌

第32章 迷雾笼罩暗潮涌 (第1/2页)

黑子一直紧紧跟随着陈希荣,它时而在前,时而在后,时而紧紧的贴着主人的双腿。黑子是条狗,一身黑亮黑亮的毛,刚从刘庄朱彦花家逮过来时,像一团黑色的绒球,两只眼睛黑亮黑亮的惹人喜爱。黑子的名字是向华取的,黑子很忠实,一岁多了从不离开主人半步,只有到了夜间,它才老老实实地卧在院子里警惕的看护着院门,一有风吹草动,就喜欢“汪汪”地叫几声,很讨主人们的欢心。朱彦夫不大喜欢黑子,讨厌它深更半夜的怪叫,无论黑子怎么对朱彦夫摇头摆尾的大献殷勤,都没有得到朱彦夫半点回报,所以,黑子对朱彦夫也渐渐失去了尊重,深夜朱彦夫出门,如果不喊它,它是绝对不会跟着朱彦夫外出的。除了朱彦夫外,只要夜里有人开门外出,它就会屁颠屁颠地跟着,从不偷懒。
  
  陈希荣抱着向峰一路小跑,赶到岱崮医院时天已大亮,正逢医生上班。黑子跟着主人正要进门诊室,被一个白大褂一脚踢出了门外,黑子委屈的夹着尾巴只好卧在院里的一棵树下,静静地等着主人出来。约莫个把小时,陈希荣抱着苏醒的向峰拿着药盒出来了,黑子象等了几个世纪似的迎上去又蹦又跳。
  
  “黑子,回家!”陈希荣终于和黑子说话了。
  
  黑子在陈希荣裤腿上蹭蹭,然后摇着尾巴在前面开路。
  
  刚刚走到半路上,陈希荣发现怀里的向峰头一歪又昏过去了,吓得一声哭叫,又急忙掉转头向疯子一样往医院跑去。极度的疲劳,极度的恐慌,陈希荣的精神崩溃了,她刚把孩子交到医生的手里,就神经错乱了,她依稀的记得朱彦夫已经有好久没有回家了,就发疯般冲出医院大门,向医院前面的一块麦地跑去,她要去寻找朱彦夫,她要去寻找向峰的爹爹,她怕极了。
  
  陈希荣没有目的的乱跑起来,她越过麦田,爬上了山坡,钻进了树林,她嘴里呜哇着谁也听不清的揪心,头发被树枝扯乱了,衣服被刺条撕破了,她全然没有感知,在刺架里找,在草窝里寻,甚至连一个石缝也不肯放过,她累了,终于一头栽倒在草坡上,慢慢闭上了疲惫的眼睛……
  
  黑子紧紧跟着主人,黑子见主人倒在了地上,呜咽着围着主人乱转,发现主人不再理睬它,就安静地爬在主人的身边守护着主人的安全。
  
  草丛里传来嗦嗦的轻响,黑子警惕地注视着草丛:一条两米多长的大黑蛇吐着信子向陈希荣的右腿逼过来……
  
  情形十分危急,黑子嗖地扑上去,一口咬住了蛇头,黑蛇防不胜防,被咬住了致命的七寸,就弓起身子将尾巴绕过黑子的肚子,一圈一圈缠绕起来……
  
  一场蛇狗大战在无声中进行。
  
  岱崮医院小儿科的医生和护士都感到很奇怪,孩子救活了,大人没见了,在医院前前后后也没发现陈希荣的影子。开始他们还埋怨着陈希荣的粗心大意,隔了半天仍然不见陈希荣出现,就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了,急忙回报院党委:一个叫陈希荣的农村妇女把孩子丢在这里不管了,怎么办?院党委第一意识认为这是一次明显的弃婴,人命关天,母亲可以不要孩子,但他们不能遗弃生命,只好一边继续对孩子进行治疗,一边研究孩子的去向后果。
  
  这年头,一个生殖率高的女人,从结婚开始,好多都是一年一胎,随随便便的夫妇,就是六七个,七八个孩子,有的能生下十几个孩子,母亲和儿媳同时坐月子都是很平常的。所以很多家庭都在遭儿女灾,为了减少儿女,有些夫妻努力地克制着夜里的冲动,有些干脆用一些野蛮的原始办法,把一天天鼓大的肚子用绳子或布条使劲捆扎,借此来扼杀腹中的胎儿。所以弃婴现象是件不足为奇的事情。
  
  朱彦夫和小狗子赶到医院时,已经是医院下午快要下班的时间。
  
  “医生同志,见到我的媳妇和孩子了吗?”朱彦夫走进医院一看见医生就问。
  
  “你是张家泉大队的朱彦夫同志吧?”朱彦夫的大名在方圆几十里如雷贯耳,认识他不认识他的,都能猜到他是谁,他的形象让人一看便知。
  
  “是的,我是来看看我孩子的。”朱彦夫有些紧张,“医生同志,我的孩子还好吧?”
  
  “你的孩子还好。”医生很客气地把朱彦夫带进病室,“这就是你的孩子吧?”
  
  向峰正在打点滴,针头插在瘦弱的小脑袋上,向峰熟睡着,朱彦夫看着心里很难过,心疼地弯下腰要亲亲宝贝儿子。
  
  带朱彦夫进来的医生早已旋风般的跑出去找来了院领导,院领导一进来就说:“朱彦夫同志,你的爱人名叫陈希荣对吗?”
  
  “对,对,她叫陈希荣,呃,她人呢?”朱彦夫似乎这时才发现一直没见到陈希荣的身影。
  
  “我们正要问问你,她把孩子一送到这里就不见了,大半天了,一直没见着她。”
  
  陈希荣不见了!朱彦夫的脑袋轰然一响,一种天塌地陷的恐惧向朱彦夫袭来,直到此时,他才猛然发现陈希荣是他的擎天支柱,没有陈希荣,就没有他朱彦夫的一切,这条连死也不怕的革命英雄整个身子筛糠般地颤抖起来:“小狗子,你嫂子到底会去哪里?我要找到她,我要找到她!”
  
  “朱大哥,俺去找,俺马上去找,你就在这里看着向峰。”小狗子一片茫然,嘴里还是安慰着朱彦夫,“嫂子不会出事的,你别着急。可能,可能是嫂子回家了,她回家拿钱来给向峰住院,俺们走的是大路,兴许嫂子走的是小路,俺们只是没碰着她,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她不会的,我不信,她不会丢下向峰不管的,她可能出事了?”
  
  朱彦夫不相信小狗子的话,朱彦夫知道,现在到处医院里都一样,救死扶伤从来不先要钱,陈希荣绝对不会丢下孩子傻乎乎地跑回家取钱。
  
  听说陈希荣无端的失踪了,医院里的医生和周围的群众,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放下手里的活计,要帮朱彦夫去寻找陈希荣的下落。
  
  雷锋的精神洗涤了所有人的灵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奔走相告,霎那间,整个医院围满了一张张焦急的陌生的脸。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的商量寻找方案时,黑子回到了医院。
  
  黑子钻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口咬着朱彦夫的拐杖,嘴里呜咽着,要拖朱彦夫去该去的地方。
  
  “黑子!”朱彦夫心里一亮,见到了黑子,就等于知道了陈希荣的下落,他见黑子湿漉漉的身子遍体磷伤,心里暗暗发紧,这绝对不是好兆头。
  
  朱彦夫让小狗子跟着黑子去寻找陈希荣,可黑子只是死死咬着朱彦夫的裤腿,根本就不买小狗子的帐。没办法,小狗子只好背着朱彦夫,黑子这才很不放心地在前面引路。
  
  几十人跟着黑子走向了山坡,就在黑子与黑蛇搏斗的地方,人们发现了地上被黑子咬成几段的蛇身,除此之外,连陈希荣的影子也没见着。
  
  黑子傻眼了,望着跟随自己的人类,向天呜呜的哀咽。有人看到黑子的肚皮饿陷得只露出脊背,便掏出身上的食物喂黑子,黑子看也不看,用鼻子嗅着地面慢慢地向一条山沟走去。黑子摇晃着身子在前面探路,它又累又饿,几次瘫软到地上,但它没有倒下,只是微闭一小会眼睛,又艰难地爬起来,继续嗅着地面,摇摇晃晃地往前寻找。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再打扰黑子的判断,人们被黑子的顽强毅力感染了,心情有说不出的沉重。
  
  就在天边最后的一抹霞光即将散尽时,人们跟着黑子终于看见了陈希荣。陈希荣披头散发地坐在小山沟的一块石头上,两眼痴呆地看着天空,她好象忘记了世界的存在,对一步步走来的队伍没有任何反应。
  
  “陈希荣——”朱彦夫从小狗子背上溜下来,一下扑到石头上,把陈希荣揽在了怀里,他的心象刀搅一般难受,“你这是怎么啦?你说话呀,你这是怎么啦?你可知道,我一直在家里等着你回去吃野兔肉呢!”
  
  陈希荣陌生地看着朱彦夫,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终于恢复了记忆。
  
  黑子躺在距石头不到一米的地方,两只爪子直直地伸向主人,黑子死了,黑子累死了!
  
  张家泉大队的名气越来越大,县委对张家泉的惊人业绩给予了充分肯定,为了推动全县的农业经济发展,县委决定在全县召开一次四级干部大会,要全县在农业上外学山西省的大寨内学本县的张家泉,让朱彦夫把张家泉的创业精神向全县推广。
  
  朱彦夫提前四五天就来到了沂源县城,被安排住在政府招待所里,准备报告方案。
  
  县城里不同于乡下,既听不到鸟唱,也吹不到山风,广播喇叭的刺耳震得头皮发麻。
  
  书写文字是朱彦夫最大的难题,他没有手,只能把水笔咬在嘴里,一个字一个字靠摆动脑袋来完成,口水和汗水,顺着笔杆儿一滴一滴落到稿纸上。稿纸上便出现了一块块水墨画般的图案,把写出的字涂得面目全非。尽管如此,他也不愿意接受县领导为他安排的代笔,他喜欢独立思考,身边有人坐着他不习惯,因此,哪怕一个小时只能写二十多个字,他还是坚持自己独立操作。
  
  招待所正好临街,玻璃窗户关不住外面的喧闹。朱彦夫静不下心来,街上的口号声吵得他坐立不安。他知道外面闹腾的是新的革命风暴,名词很新鲜,叫做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不知从啥时候起,他对这革命那革命就失去了当初参加革命的那股热情,他心里暗自认为,左革命,右革命,没有饭吃就要人命,革命不能当饭吃,革命是城里的年轻人热血沸腾的释放,他不想赶这个政治时髦。在张家泉大队,他只想把生产搞上去,让全大队的社员群众有饭吃,有衣穿,有舒服的环境生活就行了,共产党打天下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彻底解放全天下受苦的劳苦大众吗?批不批判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与张家泉吃不吃饱饭没有多大关系,对于刘少奇到底是什么人他不知道,一个国家主席突然之间变成了人民的敌人,他有些想不通,他也不愿意去多想。彭大元帅倒了,刘少奇也倒了,是他们功成名就后变得腐化堕落,还是真的在政治上有不可告人的企图,他说不清,也不想搅进这趟浑水,战争让他失去了四肢,上天又让他活在这个世上,他别无所求,只要能把巴掌大的张家泉治理得红红火火,就是他最大的幸福,作为一个残疾军人,作为一个共产党员,能做到这些,他没有其它奢望了。
  
  喧嚣的杂音吵得朱彦夫无法思考写作,他干脆松开嘴,把笔放下,索性推开了窗门,窗外的歌声充斥耳鼓: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雨露滋润禾苗壮
  
  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鱼儿离不开水呀
  
  瓜儿离不秧
  
  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
  
  毛泽东思想是不落的太阳
  
  这可能是最流行的革命歌曲了,几乎所有的广播里都在播放,朱彦夫听得入神,仔细的品味着每一句歌词,心情有些激动,决定到街上看看那些充满激情的革命行动。
  
  黄色的军帽,黄色的军服,一张张激动的脸,全都是年轻的身影,手里高举着毛主席画像,一群一群地跑来跑去,传播着革命的真理。
  
  “人民靠我们去组织。中国的反动分子,靠我们组织起人民去打倒。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敌人是不会自行消灭的。无论是中国的反动派,或是美国帝国主义在中国的侵略势力,都不会自行退出历史舞台。”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一套套的革命大道理,听起来很熟悉,朱彦夫有些奇怪,偶然想起来了,这些话他在毛选里看到过。朱彦夫感到有点可笑,这些年轻人,不好好读书做事,大白天跑到街上搞啥运动,看他们那近乎疯狂的自信,是不是吃错了药呢?
  
  创业精神报告会在县大礼堂举行,主持人对着麦克风宣布大会程序,马县长坐在朱彦夫身边正与朱彦夫小声地议论着报告要点,突然,一群红卫兵小将们冲进了会场,一个自称是“司令”的年轻人,一把推开大会主持人,夺过麦克风宣布:
  
  “我是红色造反司令部,革命有功,造反有理,我们绝对不能允许这些反动分子们站在人民的历史舞台上张牙舞爪,我宣布,将他们抓起来,交给人民去审判……”
  
  司令的话刚一讲完,红卫兵们一哄而上,把早已准备好的纸帽子戴在了他们早就找好的对象头上。朱彦夫还在惊诧中没回过神来,身边的马县长就被几个十几岁的小将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了起来,主席台上的桌布被掀了,一张张大字报帖得到处都是,整个会场乱了起来。
  
  谁也没来碰朱彦夫,一阵阵吆喝斥骂声中刚才的领导大多被押上了街道,直到会场冷静下来,朱彦夫才从恶梦中醒来,夹起拐杖一步步离开了大礼堂。
  
  这种新型的无产阶级革命据说已经开展了大半年了,在东里也早有了红色政权的口号和行动,只是没有县城这么厉害而已。
  
  现在的张家泉还是块净土,看来大山有大山的安宁。朱彦夫恨不得立即飞回到张家泉,远离这个喧嚣的是非之地。没有人再理会他了,创业报告会也不可能再开了,朱彦夫突然想到应该去看看陈希荣的姑姑和姑父,来了这么些天,一直把心思放在开会的报告上,明天一早就要离开这里,这个亲戚得走走,心里的一些想法也只能躲在屋里和这些亲戚交流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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