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敢叫山河换新装 (第1/2页)
进入1961年,全国农村形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视人民利益高于一切的毛泽东主席,为灾难中丧生的几千万人民悲痛欲绝,三年不吃嗜好的红烧肉,与人民一道同苦同难,他要求全党一切从实际出发,重申“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务实作风,接受了国家主席刘少奇以“包产到田,实行单干”的激励措施,裁减城镇居民人口,鼓励部分城镇居民到农村开荒种地自食其力,减缓了粮食供应压力,左倾浮夸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对“包产到户,实行单干”这一深得民心的政策,朱彦夫并没有彻底执行,只是象征性的划分了部分土地给农户做自留地,土地仍归集体所有。三年灾难张家泉没有饿死一个人,纯粹是机遇的巧合,他认为张家泉的土地资源不适合化整为零,还需要在土地上下狠功夫下大力气搞好建设,否则,再碰上特大的灾难年景,张家泉仍然无法摆脱饥饿的困扰,还得靠野菜树皮度命。
夏秋两季的作物丰收,朱彦夫没有沾沾自喜,他的心事反而越来越重,眉头越锁越紧。上面工作组下来调查期间,由于张有龙表现奇特,被领导看中挖走了。本来,他是想极力把张有龙留下来的,但考虑到张有龙年轻有为,不能因为张家泉的需要而埋没其前程,还是忍痛割舍了。
张家泉两山夹一河,山高坡陡,大部分土地象一块块补丁似的挂在山坡上,东一坨西一块,纯粹的牛脚窝。沿九曲河两岸倒也有一些零星的地块,虽然前几年组织劳力将它们连成了大片,59年的那场山洪,又使它变得七零八落,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
由于山洪经常泛滥,洪水渐渐将村子周围冲出三条大沟,像三条长蛇,盘绕全村。沟内乱石如阵,寸草不生。沟越来越宽,越来越深,沟两侧深厚的土层渐渐被吞噬,可利用的土地越来越有限,这样的土地如果不及时改造,再过几十年,沿沟两岸的山地将会随着泥土的流失而消失,张家泉赖以生存的土地将成倍减少。朱彦夫爬上南山顶多次,俯视着全村仅有的土地,一次次盯着村里的三条深沟发呆。
东边的这条沟最大最深,有一千多米长,沟尾一直延伸到九曲河边,到了汛期洪水就直泻而下,平时却干得没有一丝潮气,成了牛羊的专道,村里人都叫它“赶牛沟”。西边和北边的两条沟比赶牛沟稍短,也是一千多米长,一条叫“舍地沟”还有一条叫“腊条沟”。
朱彦夫一大早起来,披着军大衣拄着双拐,独自一人又来到了南山顶,他出神地看着“赶牛沟”,思索着如何治理这条给张家泉带来无数次灾难的乱石深谷。眼下马上就要进入挂锄期了,还像原来那样组织劳力改造几块小坡地吗?这条沟如果再不彻底根治,再碰上几十年罕见的洪涝一来,所有的付出必将付诸东流,要想彻底保住两边山上的土地,就得想方设法把这条“赶牛沟”治理得顺顺服服,让洪水不再无情地骚扰侵蚀。按照习惯地河道治理方法,就是沿着山脚修建两条河堤,让山洪顺着人工河廊温顺而下,修建河堤确实能增加一些土地,但新增土地面积有限,总觉得没有充分利用“赶牛沟”的空间,投入大量的人力有些得不偿失,能不能找到一个比建防护堤更好的路子,一直困扰着他的大脑。
恍惚间,朱彦夫的眼前好像没有了乱石深沟,展现在面前的仿佛是一片平整的土地,他为这一闪念的幻觉兴奋不已,急忙摸出烟费力地送到嘴里,他要好好沿着这个幻觉设想一个切实可行的治理“赶牛沟”的规划蓝图。朱彦夫按遍了身上所有的衣袋,没有火柴,估计是早上起来走得匆忙忘在了床头边的木箱上,他有些懊悔,只好干吸着无火的纸烟,迫使自己的精神集中到思绪上来。
“俺找了你一大早,干嘛又跑到这里来了?”陈希荣呼哧呼哧地跑了过来。
陈希荣早晨起来烧饭,看到朱彦夫出门,以为他去茅房,结果饭做好了,连个人影也不见,院前屋后喊破了喉咙,也没反应,这才赶紧打发朱彦坤到几个大队干部家里去寻找。突然,她意识到这几日朱彦夫一直梦牵南山,有些怀疑,就直接跑上南山来看,果然不出所料。
“你来的正好,”朱彦夫头也没回,“身上带火柴没?我把火柴丢家里了。”
“俺又不吃烟,带火柴干嘛?烟不抽可以,饭不吃可不行。”陈希荣从朱彦夫嘴里接过烟,“走,快回家!”
“等等,”朱彦夫还沉浸在自己的幻觉中,“你说,要是用石头把这条‘赶牛沟’棚起来,把上面用土垫平,将两边的农田连成一片,让洪水从下边流过,这土地是不是要增加好几倍以上?”
“啥?你想把这条大沟棚起来?你是神仙?说棚起来就棚起来了?”陈希荣摇摇头,“别胡思乱想做神仙梦了,锅里的饭说不定早就冷了,回家吃饭吧。”
“这不是做梦,这一定能做到,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朱彦夫开始抬腿往回走,“愚公移山的故事听过吗?愚公一个老头子敢移大山,我就不信我们张家泉几百号人不敢棚起一条‘赶牛沟’,当初我不想把土地包产到户的原因,就是想让大家伙拧成一股绳改造山河。众心齐,泰山移,我觉得能干成,你说呢?”
陈希荣笑笑:“俺一个妇道人家,说了也没用,这可不是咱两口子商量的事。这些异想天开的大事俺不敢想,也不会想。你想干,只要大家伙愿意,俺不阻拦,你也不是俺的人,只要夜里你躺在俺的身边俺就不担心了。”
这确实是个大胆的新设想,朱彦夫原打算是在山上下功夫整当家地的,自从神差鬼使迷着这几条乱石沟后,思想就一直绕着这几条沟转悠。连续三年的大磨难之后,他认为仅仅依靠现有的土地,根本解决不了张家泉彻底摆脱饿肚子的问题。现在自上而下都在做粮食文章,上面的领导一次次下来检讨过去的虚伪,脚踏实地的做事形成了大气候,作为领头雁,他必须要寻找最好的路径,领着大家走出穷困。原地踏步的修修补补是只顾眼前的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小作为,只有开辟一条康庄大道,才能从根本上把张家泉从贫困的泥沼里拔出来。他认为现在的整社整风运动与他没有多大关系,浮夸他没干过,张家泉的地富反坏右,既没有兴什么风,也没有作什么浪,用不着他来批判改造。现在是天时地利人和,可以毫无顾忌地甩开膀子大干一场了。他为他的这一闪念的设想兴奋不已。
在张家泉党干会上,当朱彦夫眉色飞舞地把自己的设想一说,十几个人却像挨了一闷棍似的又惊又呆。半晌,才有人愣愣怔怔地小声嘟哝:“这沟荒了几辈子,还能这样治?没听说过,想归想,做归做,想得天花乱坠有什么用,但做不起来还不是空想瞎想,蛮干不是办法,不切合实际。”
“怎么做不起来?怎么不切合实际?”朱彦夫见大家伙没有因此而兴奋,反应是如此的低沉,解释说,“事在人为嘛!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没有办不到的事,再说,干这项工程咱也不是盲目蛮干。你们想想,满沟的石头,就地取材,用不着运来运去,两边的山土往中间一推就能解决平地的问题……”
张明熙瞪着眼睛说:“好是怪好,可咱村总共才百十号整劳力,这么大的工程,就靠这百十号劳力,会不会够呛?就算大家伙能干,这要干到猴年马月才能完成啊?这里头的难处有多少,不是上嘴皮和下嘴皮一合那么简单,愚公移山最后是靠神仙帮忙,就凭俺们的双手想做这么大的工程,是不是有些不符合实际?要实事求是,好高骛远要付出代价的。”
朱彦夫站了起来,对张明熙这样的消极态度有些反感,怪不得张有龙要在背后告他黑状,有这样的思想怎能带领群众走出贫困?如果张有龙在这里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朱彦夫没有发火,口气有些生硬了:“俗话说靠山吃山,我们张家泉的山能靠得住吗?除了石头就是荒草,既吐不出金子也吐不出银子,得到的又是什么?我们不能因为这穷山恶水,而背弃我们的大山,我们只能靠双手来改变它,治理它。让它为我们生金吐银,让它成为我们的粮仓宝地,我们别无选择!几百年几千年没人敢治理,我们是共产党人,我们是张家泉人民的主心骨,我们没有理由不去想,我们没有理由怨天忧人,我们只能咬紧牙关打造出一片新天地。苦了我们一代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的后代还像我们现在一样,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改造赶牛沟肯定困难不小,你们说,干啥没有困难?小干小困难,大干大困难,不干不困难,如果赶牛沟再不治理,洪水还会继续冲下去,这沟会越来越深,越来越大,最后会连我们现在这点粮食的生存土地也保不住的。如果再来一个饥荒灾年,到那时我们张家泉有谁能逃得出饥饿的威胁?今年我们丰收了,家家户户都有了几把粮食,我们何不趁着不挨饿的时光造出一片当家地来,给我们的后辈们留下一个金饭碗呢?”朱彦夫见大家的情绪有所好转,顿了顿,又说,“咱共产党员当年豁出命来打天下,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现在我们当家作主了,我们不想办法改造我们的家园,我们还等什么呢?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我一个没胳膊没腿的残废都不怕,你们还怕啥?改造赶牛沟没谁拿着皮鞭逼,也没有谁规定我们非要去改造,可我们为什么还要去干?就是因为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我们要为张家泉的人民负责,为张家泉的千秋万代负责,一年干不好就两年干,这辈子干不好就下辈子干,我们要有愚公移山的精神,要有不怕吃亏不怕吃苦的精神,我们会感动上帝的,这个上帝不是别人,就是我们张家泉大队的父老乡亲。自己的命运只能靠自己来改变,这就好比打仗……”
小狗子站了起来,他一听“就好比打仗”就知道朱彦夫后面还有很多话要说,他不喜欢短会长开,干脆拦住了话题:“彦夫哥,俺们明白啦,你说,该咋干就咋干,俺们不是孬种,俺们张家泉都听你的!”
张二孟也表态:“对,俺们生下地就是修地球的,还怕一条赶牛沟修理不好,你是指挥官,你说了算,道理讲多了是水,上刀山下火海凭的就是一股猛劲儿。”
会议的气氛活跃了,大家伙你一言我一语开始了热烈地讨论。
只有落后的干部,没有落后的群众。
改造赶牛沟的方案在群众会上一宣布,就引起了强烈的共鸣。结果比预想的还要动人,大家一致认为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好事,要干就干出个名堂来。经过充分讨论,大家决定在工地现场搭建草棚,节省跑路的时间,所有人马合理分工,挖根基的挖根基,开采石料的开采石料,填方垫土的填方垫土,形成流水式的作业。朱彦夫见大家热情高涨,连续几夜没有合眼,找到大队里唯一的右派分子江山河,论证切合实际的工程计划。
两溜整齐的草棚为‘赶牛沟’增添了绝无仅有的生机,不喜欢搞形式主义的朱彦夫,居然决定在赶牛沟工地插上了十几杆鲜艳的红旗,全张家泉近三百男女浩浩荡荡地开进了赶牛沟,一场改造赶牛沟的冬季大战开始了。
北风呼啸,工地上如火如荼,号子震天,有人还解开了棉袄的口子……
大雪纷飞,工地上忙碌一片,人们顶着雪花,头上冒着热气……
三十多人抬着巨石喊着号子迈动着脚步,铺盖宽大的水渠……
铁锨飞舞,竹筐穿梭,车轮滚滚,一层层新土向外铺展……
从开工到大年二十九,朱彦夫一步没有离开过工地,一千多米的工地上叠印着他拄着双拐的身影。干到腊月二十九,吃了饺子再下手,看着即将完工的工程,群众不愿意回家过年,到正月十五,两万多土石方,终于棚起了一条宽五米、深一米、长一千五百多米的地下暗渠,一块人造的百十亩土地胜利竣工,张家泉的男女老少汇集在用汗水搭起的舞台上欢呼雀跃,度过了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元宵佳节。
赶牛沟变成了良田,当年就打下粮食五万余斤。朱彦夫说:“一个冬春,我们就换回来五万多斤粮食,这条赶牛沟从今以后就开始为我们吐出白花花的面粉,白花花的大米了,这是你们不怕吃苦不怕流汗换回来的聚宝盆。赶牛沟向我们低头了,舍地沟和腊条沟还在我们眼皮下作恶,只要我们再苦战两个冬天,就能把这两条沟同样制服,让这两条沟同样为我们吐出粮食。”
千道理,万道理,变化才是硬道理。苦干实干就能改变命运,赶牛沟让张家泉人民尝到了甜头,张家泉人民看到了希望,汗水能够换来永久的好日子。像这样干下去,别说两个冬天,就是十个冬天,张家泉人民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两个冬春后,又有百余亩良田魔术般地掩埋了荒凉的两条大沟。
短短三年时间,张家泉彻底摆脱了土地稀少的困扰,多收粮食达五十余万斤。这不声不响的业绩惊动了公社,惊动了县里,现场会一次接一次,张家泉名声雀起,各种各样的赞誉铺地而来,张家泉大队成了照耀沂蒙山的一颗耀眼明珠。
张家泉有名了,部分群众和干部挺直了腰杆,一种老大的神气显示出来,走路的脚步迈得分外有力,说话的声音显得格外洪亮。
面对七彩的政治光环,朱彦夫没有陶醉,反而感到不安:不就是干了一点早就该干的事嘛,有什么值得骄傲自满的?张家泉还没有彻底走出泥沼,要想让大家伙真正过上富足的安康生活,需要去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张家泉的自然条件不如别人,张家泉没有资格为这点小小的成绩沾沾自喜。
张家泉还有近千亩的秃子山,整个村庄,除了几片巴掌大的桦栗树林外,都是疯长的野枣树和齐人深的野茅草。一到冬天草枯叶落,顽石遍地,远远看去就像秃子头一样,与后山村的原始森林形成了鲜明对比,显得贫瘠而荒芜。这些光秃秃的山,既保不住水土也留不住土。江山河说,治沟不治山,等于没沾边,要想保住辛辛苦苦建设改造的良田土地,就必须下大力气改变这些秃子山的面貌。
朱彦夫也意识到治山刻不容缓,大自然的报复是无情的,要想保住胜利果实,就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有个长远计划,将这千亩荒山一块一块地变成宝山,让秃子换上秀发,让尼姑成为母亲,要用她的乳汁抚育张家泉的儿女后代。
“彦夫啊,这山不是你想治就能治好的。”母亲郑学英摇着花白的脑袋说,“治山不是填沟,这山上根本就不长树,老人说早在清朝就治理过,没有成功,蒋介石时期也治过,还是没有成功,国家解放那几年,党和政府也治理过,仍然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不要搞这些劳民伤财的事,娘说的都是好话,你没有胳膊没有腿,领着大家伙造出了这些当家地应该知足了,好日子来的不容易,别再把它折腾没了。”
郑学英说的没错,当朱彦夫决定治理荒山的消息传出去后,村里的人就议论纷纷,持反对意见的占了绝对的多数。他们认为张家泉造林无望,似乎根本就没有朱彦夫争辩的余地。
早年间,有个秀才赶考途经张家泉,贫病交加,奄奄一息,倒在了村西南的龙王庙里。张家泉先人仁爱厚道,便将他抬回村里精心调养,直至病愈。后来,秀才做了高官,不忘救命之恩,遂给张家泉村送来金银无数。可山里人不爱钱财,不图报恩。推辞不下,先人们对他说:你在村周围的荒山上栽些树吧,既造福乡里,又可使子孙后人不忘你的恩典。秀才感激之余,就调来人马,很快就在山上栽满了树。可待到来年开春,满山的树木均枯萎而死。惟独山下一株被丢弃的树苗竞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村里人诚惶诚恐,惟恐有什么不祥之兆,遂在此树下立一石碑,记载了这个令先人自豪又酸涩的故事。并从此得出了一个地脉相克、不宜植树的遗训,伴着那株至今已经繁盛参天的大树,就一直流传了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