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敢叫山河换新装 (第2/2页)
有凭有据的传奇故事,山里人深信不疑。
解放后,政府极力倡导治山植树,群众虽然觉得希望渺茫,但想到树苗是政府白送的,不种白不种,还是把山上统统种上了树。结果树苗一棵也没活,村里人彻底失望地把树苗拔回家,当柴禾烧了,同时也把绿色和富裕的念头烧得一干二净。
林木难以成活当然有它的原因,地脉之说肯定是无稽之谈。野枣茅草也是植物,它们为什么能生生不息呢?朱彦夫不信这个邪,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要想发动群众治山造林,绝对不能靠他的行政命令,必须找到可靠的理论依据。朱彦夫与江山河一起从南山爬到北山,又从北山爬到南山,仔细观察和琢磨土壤状况。他们还专程去那棵古树下转悠,查找它之所以“一枝独秀”的原因。
右派分子江山河终于有了英雄用武之地,江山河站在大古树下说:“朱书记,你看,这三面都是坡地,这颗古树恰巧就长在最低的凹地里,山上的雨水从三个方向汇集到这里,就给了它充足的水分,由此不难看出,土壤差别的原因根本不存在,山上树木之所以难以成活,无非两个原因:一是缺乏必要的水分,二是缺乏必要的管理。张家泉为什么缺水,与这里的土质也有着直接关系,这里全是松沙土,就是我们说的漏沙笼,漏沙笼存不住水分,保证不了树木生长的湿度,所以很多树木都不宜在这里生长。”
朱彦夫有些失望:“这么说,这山真的没办法治理了?”
“不是,树木品种的不同,对土壤湿度的要求也不同。只要树木品种选择得当,再加强科学治理管护,就一定能让荒山变成宝山!”
“这么说,还有希望?”朱彦夫的心又热起来了。
“希望是有,但是,”江山河望着大山,“要想把幼苗栽活,无论是什么品种,都需要最基本的湿度,可这漏沙地难以满足这个条件啊!”江山河长叹一声。
朱彦夫被江山河的一声叹息搞得不知所云:“在这里你是专家,我不喜欢唉声叹气,你现在是张家泉的主人,不是张家泉的客人,假如我现在要把治理荒山的任务交给你,你打算怎么办,是治还是不治?”
一句“张家泉的主人”让江山河感慨不已,这位被政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江山河,能得到“主人”的桂冠,不能不说是来到张家泉的一次新生。自从与杨兰兰结婚后,他尝到了再次做人的甜蜜,一个被政治浪潮推向另类的右派分子,却享受着为人之夫的极限。白天,杨兰兰想尽办法给他做可口的饭菜,总是把重活抢到手里去做,夜里杨兰兰把他当作孩子般的呵护,总是让他躺在温柔的怀抱里入梦。就在改造山沟的强体力劳动中,杨兰兰也不顾一切地与他换工,让他做着女人们的活计,杨兰兰则同男子汉们一道抬石头,破石料。工地上有人戏说他江山河来张家泉找了个好老公,杨兰兰说老公心疼媳妇天经地义,江山河就是她娶进门的俊媳妇。在江山河眼里,他一点不觉得杨兰兰人老珠黄,反倒觉得杨兰兰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既有母亲的仁慈又有女人的温柔,奇特的环境让他感到无限的满足,他乐意就这么生活下去,走着养儿育女的人生,直到老死。他没有想到一个党支部书记不仅把他当人看,而且还把他的政治权利恢复到人的地位。
“治,这荒山一定要治!”江山河深深地吸了口气,很专业地说,“漏沙土只是一种表层,只要把这种表层剥开,就能找到适合生长树木的条件。表层沙漏不经过科学化的治理,什么树木也栽不活。”
“怎么科学化?”
“很简单,翻出下面的泥土,保障水分的供应。”
“行啊,你回去给我搞一个详细的规划出来,你当理论指导,我全力支持你。”
江山河认为,在这样的环境下植树造林,不宜一哄而上,也不宜遍地开花,应该有计划一步一步分片治理,保证成活率,保证经济林和用材林的合理协调。
得出结论后,朱彦夫马不停蹄地接连召开了党员干部会和社员大会。反复地做工作、讲道理,虽然并没有彻底消除大家心中的疑虑,但造地工程的巨大成功毕竟给大家增添了不小的信心。他们相信只有苦干才会改变贫穷的面貌,不去一试一搏就不可能有胜利的甘甜!在朱彦夫的坚决倡导下,开发荒山发展经济的规划最终得以实施。为了加强力量,朱彦夫又从各生产队抽掉了一批肯负责、能吃苦的精兵强将,正式组建了张家泉大队治山造林专业队,成立了张家泉大队林业站,由江山河担任林业站的负责人,具体负责张家泉绿化荒山任务。江山河不负厚望,本着合理规划、科学治理的原则,率领林场职工咬着牙关,开始了艰难的植树工作。他们在山顶栽植了有利于保水保土的松柏及刺槐,解决了张家泉烧饭的用材,又在山腰植满了花椒、桃、杏、苹果等经济林木,并将漫山遍野疯长的野生酸枣树嫁接上了桑树,把荒山野岭变成了多种形式的经济园林,成为当时绝无仅有的沂蒙特区。
无独有偶,在外面工作的张有龙专门给张家泉带回了一张1964年2月10日的《人民日报》,这张报纸是一份“大寨专刊”。报纸的头版头条是一篇社论《用革命精神建设山区的好榜样》,与社论同时发表的,还有新华社记者宋莎荫、范银怀写的反映大寨先进事迹的长篇通讯《大寨之路》。朱彦夫把这篇通讯稿看了好几遍,他发现他与那个山西省叫陈永贵的大队支书有些不谋而合,都有着一个共同的愿望,尽管如此,他还是被大寨的艰苦创业精神所感动,认为张家泉比大寨还差出很远的距离,他激动地思绪像长了翅膀一样,他要以大寨为榜样,力争把张家泉建设得更加美好。几年下来,一双双手磨出了厚茧,一张张脸风成了古色,汗水没有白流,累苦没有白受,绿色的山顶,花色的山腰,绕着山脚的层层梯田,记录着走过沧桑的历程。
经济收入的日益丰厚改变了朱彦夫的思维,大面积的改造田地满足了张家泉的粮仓。朱彦夫决定把村北那块大面积的坡地退耕还林。
“这个想法很好,我举双手赞成,”江山河说,“目前的苹果满足不了城市的供应,北山坡土层厚,土质好,适合建苹果园,朱书记,你安心养伤,我这就回去安排。”
“听说烟台有新的苹果种苗,你再好好研究研究,看看烟台苹果是不是适应我们栽种,这是疗养所的老领导送给我的烟台苹果,又大又圆,味道很不错,你尝尝,我想要搞就搞这个品种。”朱彦夫躺在外科病床上,心思却在家里,“还有,这段日子的夜校你也亲自过问过问,建设要搞,文化学习课不能停,张家泉不能没有秀才。”
朱彦夫在医院已经呆了二十多天,他是摔伤的。
摔跤,对于这几年的朱彦夫来说,是家常便饭,他一直不听劝阻,非得坚持天天上山转悠,经常摔得鼻青脸肿,像这次摔得这么厉害的还是第一次。二十多天前,双腿已经化脓的朱彦夫还要上山,小狗子和寇长功没有办法,只好用太师椅抬着他上山。不料走在前面抬椅子的寇长功失了脚,朱彦夫连着椅子一齐滚下山坡,虽然没有伤到筋骨,但眼镜被甩出老远,一根树杈正好扎在了朱彦夫的左眼窝里,幸好左眼窝里没眼球,树杈子扎进去两公分深,那几天左眼窝本来就在发炎流脓,这一扎就造成了更加严重的感染,半边脸都跟着肿得老高,朱彦夫万般无奈,只得住进了医院。
这几年改造山河建设,农村夜校一直没有停,虽然经常上课的人数只有当初的十分之一,但留下来的都是好学的精英学子。五十个人的农民夜校稳定下来,主要是学习语文和数学,代课教师是村里推选的魏子厚,冬季建设再忙,朱彦夫都没有允许魏子厚到工地参加过一次劳动,他要魏子厚趁着这个假期到县里参加进修,确保学生们的授课不受影响。八年多来,夜校学完了整个初中课程,朱彦夫也没有在文化学习上放松过自己,他不但坚持学习,还坚持用嘴含着水笔搞新闻写作,他成了县广播站的通讯员,写出的稿件实在、感人,象《半夜拦牛》、《江站长抢险》、《千里寻夫记》等等,反响很大,有的还被山东省电台采用。他经常与学子们聊天:“毛主席说,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相同的道理,没有文化的农民也是愚蠢的农民,社会在不断地发展,以后种地光凭一双手是不行的,农民也要有秀才,没有秀才的农民就适应不了形势的需要……”朱彦夫把他们叫秀才,经常跑到学校鼓励他们坚持学习,力争为张家泉的将来挑起大梁。朱彦夫的好学精神鼓励着学子们,继张有龙之后,又有三位青年被上级领导看中,走上了工作岗位。朱彦夫为他们骄傲,为他们自豪,所以,在他的心里,夜校的教育工作成了他业余的精神寄托。
等朱彦夫从医院回来,山上的树窝已经全部挖好了,朱彦夫想上山看看,大家伙都不允许,朱彦夫的心里急得象猫抓似的难受,他睡不着觉,见窗外的月亮皎洁如洗,再也安奈不住了,就悄悄地爬起来装好假腿,准备出门。
“你,你又想出去?”尽管朱彦夫动作很轻,陈希荣还是醒了。
“快憋死了,想出去透透气。”朱彦夫只好实话实说。
“要去,天亮再去,深更半夜跑啥子跑?”
“他们看见,会招麻烦的,外面光线不错,悄悄看看就回来。”
“俺陪你去,”陈希荣想坐起来,她很累,打着哈欠,“江山河办事有啥不放心的,真是。”
“江山河面情重,我怕有人耍滑,这批树苗珍贵,窝子质量不能马虎。”朱彦夫架起双拐,“你就不要去了,向峰不能没有你,我去看看,一会就回来。”
陈希荣摸摸向峰的头还有点热:“嗯,俺就不去了,小心,别再出岔子,把黑子带上。”
“黑子喜欢怪叫,不带它。”朱彦夫摸索着打开门走了。
朱彦夫一走,陈希荣的瞌睡也没了。这几天她确实很累,儿子向峰感冒好几天了,直到睡前才退烧,现在向峰的身上又滚烫起来,她的心也随着提了起来,干脆把灯点上,披着衣服靠起来坐着,向华和向荣跟奶奶睡在一起,屋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八个多月的向峰是朱彦夫的第三个孩子,也是陈希荣唯一的儿子宝贝。儿是娘的心肝,向峰咳嗽一声,陈希荣的心就跟着一跳,向峰一连烧了这几天,真把她担心死了。一连几天,她没有睡过一次囫囵觉,白天抱儿子打针,还要去河边担水,照顾一家老小,里里外外忙得昏头转向,朱彦坤被公社抽去修水库,婆婆郑学英一直发晕,能带着做做饭就很不错了。向峰又在发烧了,身子越来越烫,当过多年护士的陈希荣对儿科没有经验,弄不明白到底是啥原因,打针吃药老是起不了作用,现在的药都是按医生吩咐吃的,可还是不管用。陈希荣赶紧用湿毛巾敷着向峰的头,希望儿子退退烧,决定天亮还是带向峰到县医院看看,老在家里这么着不是办法。
陈希荣见儿子的脸越烧越红,心也越揪越紧。朱彦夫出去有个把钟点了,还没有回来,她准备叫婆婆起来看着向峰,她确实有点不放心朱彦夫深更半夜在外面游荡,平日里,只要朱彦夫“夜里巡查”,只要半个小时没见他回来,她就会跑出去找的,好几次,都是她把他从歪倒的路边扶回来的。陈希荣正要开门去叫婆婆,床上的向峰突然手脚乱动,浑身抽搐不止,陈希荣吓坏了,赶忙回到床边,向峰动了几动,休克不省人事了。
“向峰——儿啊——”陈希荣撕心裂肺的哭喊起来。
听到哭声的郑学英连忙从床上爬了起来,见这情景一边责骂着朱彦夫窜魂倒庙,一边合手禀告着娘娘保佑,向华,向荣也跟着爬起来,整个屋子乱成了一团。
面对突然出现的状况,陈希荣恢复了理智,连忙抱起儿子,领着家里的大狗黑子直奔二十里外的岱崮医院而去……
村北坡地离朱彦夫家不远,还不到三里路程,月亮洒着清辉,照着通往北坡的小路。
朱彦夫一路小心翼翼,平安地来到了果园基地,夜风的清香让他精神倍增,看着月光下的一个个黑洞,心里有说不出的满意。他站在一个黑洞边,用拐杖丈量着洞口的深度和口径,基本上都达到了一米,看来这个江山河的工作态度还是非常严谨的。树窝的距离摆得均匀,横看竖看一条线,整个山坡的黑洞静静地象一个个战士,睁着黑乎乎的眼睛等待着朱彦夫的检阅。看着充满希望的明天,朱彦夫的思绪飞跃起来,屈指几年时间,地治好了,山治好了,下一步就该治治水了,如果再把水和路的问题解决了,再有几年这满山的收入就会给张家泉带来新的住房,带来舒适的环境。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打断了朱彦夫的妙想,声音好像来自前面的一个树窝,朱彦夫好奇地探过身子,不料脚下的土松了,朱彦夫“扑嗵”跌进了一米半见方的树窝子里,一只假腿被自己压在了坑底下,另一支横在了土沿上,他挣扎着跪起来,想爬上坑来,可怎么也爬不出来,好不容易爬上坑沿,又连人带土塌了下去。就在这时,他感到身下软绵绵的有一股温暖,原来是一只野兔被他活活压死了。
朱彦夫乐了,没想到还有这意外的收获,他怀抱着死野兔,乐得忘了疼痛,他心疼大家伙儿的劳动成果,不忍心再弄塌坑穴,索性坐在坑里不再乱挣乱爬了,过一会陈希荣肯定会来接他,到时候就在这里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
朱彦夫背靠着坑壁,怀里的死野兔变得僵硬,可陈希荣的喊声一直没有出现,朱彦夫有些焦急了。天上有云了,山野黑暗起来,此时已是初冬季节,微微的山风吹起来,山里的风没遮没拦,尽着性子到处游荡,一会儿的功夫,朱彦夫浑身就冻得哆嗦起来,他使劲往坑底缩缩身子,尽量避避风,但寒冷仍然一阵紧过一阵。朱彦夫再也撑不住劲了,意外的野兔也没让他继续兴奋,一边埋怨希荣的粗心,一边赌气地用冻得已经不太灵便的两只断臂使劲地把周围的土往下扒,一直填到半坑,这才艰难地爬出窝坑,哆哆嗦嗦地装好假腿,将野兔往肩上一搭,撑起拐杖往回走。
家里好长时间没有沾荤了,他要让向华、向荣好好打打牙祭,也让陈希荣好好喝口带有腥味的肉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