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真情的考验 (第2/2页)
朱彦夫收起笑容,接过陈希荣捡起来的拐杖,认真地说:“这大字报是对我的污蔑,上面的话我都看过,全都是狗屁话,挂在这里有损我的形象,也有损你们红卫兵的形象,不撕不行啊!要是被毛主席看到了,还不把你们笑话死,你们没有好好读过他老人家的书,那里面说出来的话才叫人心服口服,你们差远了,你们不配做他老人家的好战士,更不配做他老人家的好学生,你们这样的文章只能给他老人家丢脸,我替你们脸红!你们应该好好读书,好好读毛主席的书。你们太不懂事了,听说你们把张家泉的农民夜校给毁了,这让我非常伤心,那个农民夜校就是让张家泉老百姓读毛主席书的地方。你们可以毁庙宇,你们可以破除迷信,但你们毁了学校,你们这样干不是对不起我朱彦夫,是对不起张家泉的乡亲父老,是对不起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啊!”
面对朱彦夫如此的演讲,很多红卫兵小将们露出了愧疚之色。这个头目跳到台阶上,大声疾呼:“不要听他的煽动,我们必须有坚定的无产阶级立场,什么是最可怕的敌人,眼前的朱彦夫就是最可怕的敌人。”头目说着,又举手高呼起了打倒朱彦夫的口号,“坚决打倒张家泉最大的反动分子朱彦夫!”
冷落的革命激情又被高呼的烈火点燃,整个院子地动房摇。
朱彦夫对这激烈的口号显得无动于衷,等他们喊累了,才冷笑着点点头,算是对眼前的回答。
这个头目指着朱彦夫:“告诉你朱彦夫,你不要这么得意洋洋,请你放老实一点,据我们调查,你朱彦夫有反党嫌疑,你现在必须向我们老实交代清楚。”
朱彦夫清清嗓子,说:“这个问题我不反对,说到我反党确有其事,我不但反党,而且还反军,看来,你们的调查还是实事求是的。”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只要你如实交代,我们会考虑宽大对待你的。”
“谢谢你们了!”朱彦夫挺了挺身子,“首先说说我反党吧,开始我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什么是党,是共产党八路军教会我知道了什么是党。那时候我还是个娃娃,比你们现在还小,也就十来岁吧,他们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多人受苦受罪,就是因为有国民党反动派在。要想使中国人民过上好日子,全天下的劳苦大众就必须跟着共产党闹革命,去打日本帝国主义,去消灭国民党反动派,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慢慢懂得了革命道理,懂得了如何跟着共产党去反对国民党,我反党的决心比你们大,我反对的就是国民党,如果我还有手和脚,我就不会站在这里,我一定还跟着解放军队伍,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为解放台湾时刻准备贡献自己的生命!说到反军,是我十四岁正式开始的,我跟着共产党的队伍,扛起钢枪走上了反对国民党军队的阵营……”
“谁要你在这里标榜自己了?”红卫兵头目打断了朱彦夫的回答,“你给我住口!红卫兵小将们,我们走,我们没有必要站在这里听他胡说八道,我们要用自己的眼睛看清朱彦夫的反动本质,让朱彦夫彻底的在人民面前低头认罪。”
红卫兵走了,朱彦夫没有胜利感,他特别伤心,他对这场革命非常反感。他想看看被迫害致死的老秀才,他想去探望被迫害致伤的江山河,他想听听小狗子、张二孟还有那些老党员们对这场运动的看法,他想看看周围的群众现在过得怎么样,他想去看看地里的庄稼长势如何,但是,他一样也做不到,他的心在滴血。
向华见朱彦夫不停地叹气,放下手里的毛笔,凑到朱彦夫耳边神秘地说:“爹,你别怕,孟子叔叔下午对俺说,文化大革命还有三天,你只要再坚持三天就行了。”
朱彦夫笑了:“爹爹不怕他们,就是还有三年,爹爹也会奉陪到底的。向华,大人的事情你甭管,记住,在学校要好好学习。”
向华摇摇头说:“学校里不上课了,那些红卫兵叔叔阿姨整天去学校开会,俺们好长时间都不写字了。他们让俺们去批斗老师,今天下午把俺们的语文老师都斗哭了。”
朱彦夫又长叹一口气:“你是好孩子,不要批斗老师,老师教你们写字,你应该感谢老师才对。他们不让你学,你就跟爹爹学,爹爹不能干事,就叫你们读书写字,昨晚的那些字都会写吗?”
向华点点头:“会了,俺这就去写字。”
一连好几天的雪花终于在腊月二十三的早晨悄无声息地停止了,整个大地都是一片亮白。
腊月二十三,是过小年的日子。但在张家泉丝毫看不出过小年的气氛。
靠近小河边的打麦场上,驻扎在张家泉的红卫兵们,一大早就开始忙碌起来,铲雪扫雪干得热火朝天,他们冒着严寒搭起了一米多高的土台,竖起的大木杆上用草帘立起了一面颇为气势的罩墙,罩墙上挂着蓝色的幕布,中央挂着毛主席的巨幅画像,土台前的两根打木桩上牵着巨幅横标——彻底打倒张家泉头号走资派朱彦夫首届大会。
为了使这次首届批斗大会在隆重的气氛中胜利召开,张家泉红卫兵组织早在前几日就向各地红卫兵组织发出了邀请通知,还没到八点,这里会场还没布置完毕,受邀请的红卫兵团就从各个方向踏着积雪陆续赶到了会场,高音喇叭里响着嘹亮的革命歌曲,打麦场子上积满了黑压压的人群,白色的世界里掀起着革命的空前高潮。
早晨一早,陈希荣打开院门,发现门外的岗哨不见了,还认为他们都回去过小年了,心里别提有多轻松,赶忙手脚麻利地烧好早饭,她想趁着这个被释放的机会,好好准备一下,让全家过一个开心的传统节日。没想到刚吃过早饭,她还没来得及把碗筷拾掇好,院子里就呼啦啦来了一大帮人,走在前面的都是荷枪实弹的民兵。
“朱彦夫,你赶快出来,群众大会有请!”革委会主任马长水一进院子就扯起了嗓子。
郑学英正在为小孙子向峰穿靴子,她一见这架势,不由得直哆嗦,连忙把向峰放到床上,拐着小脚出来阻拦:“大半年都不许俺家彦夫出门了,现在要他出去干啥?他已经是个半死的废人了,这冰天雪地的参加啥群众会?有什么要紧的会俺和陈希荣去参加算了,求你们别再与他过不去了。”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这是一场批斗你儿子的大会,你不去可以,但陈希荣得参加,全大队的人都得参加。全县几百位红卫兵革命小将都从几十里上百里外赶来了,这是革命的需要,广大群众都在等着朱彦夫上台,他不参加绝对不行,今天他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就是抬也得把他抬去,这就是革命,革命是什么你不懂,快叫你儿子出来吧!”
陈希荣走出房门:“马主任,知道了你们的意思,现在外面呆着,让俺给他准备一下行不行?”
马长水一手叉腰一手直挥:“别磨磨蹭蹭的,快一点。”
陈希荣回到屋里,拿过军大衣仔细地给朱彦夫穿好,又把棉帽、墨镜找来给朱彦夫戴好,这才拿过拐杖夹到朱彦夫腋下:“外面很冷,你小心点。看来这次不同往日,别由着性子,光棍不吃眼前亏,能忍就忍着,俺会在下面一直看着你的,你不要怕……”
朱彦夫望着陈希荣,安慰说:“放心吧,无论出了什么意外,一定要控制自己,他们都是疯子,娘和孩子都交给你了……不过,你也不要担心,大多是本村的老少爷们,他们会关照我的,这会,你最好就别去了,我会好好的回来的。”
陈希荣看着朱彦夫被民兵们驾着离开院子,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
沿村的墙头上都张贴着打到朱彦夫的标语,看这架势绝对不亚于要枪毙一个罪大恶极的犯人,整个空气都显得异常紧张。
维持会场秩序的大多是张家泉的民兵,按照红卫兵的要求,朱彦夫被安排在土台角落的一个凳子上坐着。
大会就要开始了,马司令走到朱彦夫面前,用命令的口气说:“朱彦夫,你马上就要接受人民的审判了,你看看,全场的群众有谁穿着大衣,你是革命的对象,不能搞这个特殊化吧,把你的大衣脱下来!”
朱彦夫没有争辩,很顺从的脱下了大衣,连帽子干脆也取下来,就穿着一件绒衣。他心里明白,在这个寒气逼人的雪地里,让这些自以为非常革命的红卫兵表现得越残忍,越能引起广大群众的深思,他深信,在张家泉这块土地上,群众是理解他的,群众一定会站在正义的一面。眼前的人群,大部分还是张家泉的群众,外来的红卫兵虽然有两百来人,毕竟还是少数。在这个政治挂帅的运动时期,谁赢得了大多数群众,谁就赢得了最后的胜利,朱彦夫坚信自己一定属于胜利者。
在一阵“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朱彦夫不投降就叫他彻底灭亡”之类的震天动地的口号之后,批斗大会正式开始了。
戴着高帽子的朱彦夫往土台前面一站,会场就开始骚动起来,本村的群众虽然都是熟人,由于被软禁半年之久,很多人再也没有见到过他的样子,外村的红卫兵大多不认识朱彦夫,都想在第一时间目睹朱彦夫的“尊容”,人们争着挤着朝前涌,主持人喊哑了喉咙才将场面稳定。
大会以群众揭露朱彦夫在张家泉所犯的罪行进入高峰,首先走上土台的是张有志老人。朱彦夫瞟了张有志一眼,这个张有志六十来岁,身体一直不太好,只有个哑巴儿子相依为命,是张家泉大队有名的困难户,朱彦夫大凡外出,总要给他带回一些烟呀酒呀之类的东西,有时候也打发陈希荣送过去几块钱,让张有志买些油盐之类的生活必需品,朱彦夫觉得好笑,把这样的人请到台上会有什么效果呢?
张有志走到扩音器前,显得非常紧张,干咳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开始揭发:“这,这个朱彦夫,是个,是个大坏蛋,是俺们张家泉大队最,最大的走资派。在,在他当,当权的这些,这些日子里,俺们贫下中农,没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大家伙知道,猪狗,猪狗都有三,三天年哪,这,这个朱彦夫,一连,一连两年,都,都逼着俺们去做苦力,连大年初一也,也不放俺们一天假,他,他不是,不是人哪。社员同志们,他比往年的地主恶霸还,还坏。他朱彦夫拿着,拿着国家给,给的钱,还在俺们面前装,装好人,经常,经常用糖,用糖……”张有志糖不下去了,一个红卫兵头目走过去对他耳语了句什么,张有志继续说,“他还用糖衣炮弹来腐蚀俺们,贫下,贫下中农,想用这些小,小恩小惠,来来堵住俺们的嘴,嘴巴,社员,社员同志们,俺们不能把,把朱彦夫当好,当好人了,他是俺们这里,最大,最大的走资派,俺们要擦亮,擦亮眼睛,千万不能,让朱彦夫这个坏蛋,把俺们引到邪,邪路上去了。”
结结巴巴的演讲,诱发了会场的氛围,台上的红卫兵头目,又带头喊起了打到朱彦夫的口号。
站在台上的朱彦夫吃惊地发现,下面的群众,除了极少数没有举起拳头外,大部分群众都是义愤填膺。朱彦夫的心一阵颤抖,心里涌出了酸涩的悲凉。揭发还在继续,朱彦夫一句没有听进去,世态炎凉让他无法镇定自如,不知是天气太冷还是心理承受不了,朱彦夫浑身发抖了。
继续的口号无法驱赶象刀子般的冷风,台下的跺脚声,呵气声连成一片。马司令见会场出现冷态,眉头一皱,对着扩音器高喊起来:“革命红卫兵小将们,你们还没有见过这个头号走资派的真面目吧,咱们让他原形毕露怎么样……”
这一提议激起了外地红卫兵的兴趣,他们大叫着欢呼着叫起好来,有几个红卫兵跳上台来,不由分说把朱彦夫掀翻在地.又卷裤子又拉腿,折腾了好大一会儿,那腿还是没能卸下来。
被革去民兵连长职务的小狗子再也看不下去了,突然高喊起来:“你们他妈的这是什么革命?你们这不是糟践人命吗?咱不开这狗日的熊会了!有良心的老少爷们儿,俺们走吧!”
小狗子的呼唤,招来了部分群众的响应,一些人嘴里开始骂起了粗话,气得主持的红卫兵头目只好下令阻止了野蛮的行为,继续让朱彦夫站在土台上接受批判。
看不下去的群众陆续走了,朱彦夫已经站了大半天时间,他的眼前开始变得模糊,他想奋力的反抗了,可浑身没有一点气力,只有勉强地站在那里确保不倒的力气了。他咬着牙关告诫着自己,一定要坚持下去,绝对不能倒在这群所谓的革命队伍面前。朱彦夫没有力气回答造反派们的问话,这下惹恼了外来的红卫兵小将,他们再次冲上土台,开始对朱彦夫拳打脚踢,要朱彦夫跪下向人民低头认罪。朱彦夫没有跪下,而是一头栽倒到台下,人事不知了。
一直躲在人群里流泪的陈希荣,嚎叫着分开人群扑到台前,使劲的喊着朱彦夫的名字,但朱彦夫没有醒来,陈希荣喊着摇着,突然发现朱彦夫的假腿早与残断面冻在了一起,她顾不得去寻找大衣,发疯般地跑到场外,用衣服兜上积雪,回到朱彦夫身边,抓起雪团搓揉朱彦夫的双腿。陈希荣坐在冰冷的地上,把朱彦夫的假腿卸了下来,然后解开了身上的棉袄,紧紧地捂住朱彦夫的两条残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