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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世世代代的梦想

第35章 世世代代的梦想 (第1/2页)

张家泉的上空,响雷轰轰隆隆地炸了半夜,大人们担心着一场特大雷雨,冒着震耳刺眼的雷闪观望夜空,小孩们吓得钻进母亲的怀里不敢露头。狂风夹杂着卷起的尘土扫荡着天地,漫天的乌云又渐渐烟消,雷息风平过后,漫天的星斗像被洗过似的格外晶莹。
  
  一滴雨没下,就这么风平无声了,夏天的天气就这么反常。
  
  “不好了,朱家的坟地让雷劈开了!”天还没大亮,就听到了惊呼的声音。
  
  消息不胫而走,人们争先恐后地来到朱彦夫屋后的树林里看稀奇。朱彦夫家的坟茔里,一字摆开的几个小坟丘,靠最边的一个土包裂出了一尺来宽的缝,露出来的棺木已经断裂。
  
  这不是朱书记的那座假坟吗?怎么会被雷劈开呢?怪不得昨天夜里雷轰火闪的不下雨,一座假坟难道有什么冒犯天意的?就在大家的猜测声中,村主任马长水突然发现断裂的棺木有一张黄色纸条,惊叫着小心地用棍子拨着挑起来,大家伸长脖子观看,惊得一个个睁大了眼睛。
  
  这是一张沂蒙农村过年时贴在灶屋里的灶君老爷图.所不同的是灶君爷不是灶君爷,而是龀牙咧嘴的红脸凶煞怪神像,神像的背影是一道细辩才能看清的画符,图的下端有几行朱红小字:欲攀高楼防断梯,未等举步莫思扶,生辰原是煞神定,升天阎君牵魂归。
  
  村里人的年轻人大多在农民夜校识得几个字,但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没有人能够解释清楚。既然是雷公显灵,绝对是上天预示什么的。大家伙感到即紧张又好奇,建议一定要请高人来解开这个天机。
  
  马长水小心地把黄纸折叠起来,交到张明熙手里:“俺大队你是老党员,也是多年的老干部,这件事情是有些玄乎。大家伙都看俺不顺眼,还是你拿着,去找朱彦夫看看,看他能不能破解这个天机。这可是大事,一刻也不能耽搁。不管是凶是吉,早点给大家伙一个说法,免得大家伙心里揪着。”
  
  最近大家都强烈要求朱彦夫出来重新主持张家泉的工作,朱彦夫也没推辞,表示一定要把这两年“革命”的损失夺回来,上级领导的恢复原职文件还没下来,朱彦夫就召集手里的老班子成员谈起了建设规划。
  
  他还亲自架起双拐直奔五里外的桑树峪村请来了水利专家高大捐到龙王庙勘察水源,据高大捐仔细查看,认定龙王庙不仅有水,而且水源相当充足。龙王庙有水的消息迅速传遍全村,大家伙都很激动,摩拳擦掌的准备开始打井。朱彦夫却非常冷静,他告诉大家,既然龙王庙水源充足,要打井也不是打一眼仅仅能吃上泉水的小井,要打就打一眼能保证灌溉张家泉几百亩田地和果园的大井,让张家泉世世代代变成名副其实的张家泉。因此,打井不是一般的小工程,除了打井之外,还要修建水渠架设管道,如此之大的工程不是比比划划就能决定的简单方案,还必须由专家来勘测论证。昨天中午,朱彦夫就和高大捐一起坐车到县里到地区去找有关设计人士去了。
  
  张明熙有些焦急:“马主任,不行啊,朱彦夫最快也得好几天才能回来啊!”
  
  老天爷已经点化了,绝对不会是一般的小事,谁也不愿意等下去,于是,一位路过的“半仙”揭开了天语之谜:空坟的主人其实早已是死人了,他是借尸还魂在阳间生存的,他在阳间的所做所为都是违背天理的,雷公在告诉人间,这个人阳寿已尽,今年小年灶王爷要带他升天,如果他不退身归位的话,张家泉必有塌天之祸!到底会是怎样一种塌天之祸呢?“半仙”说天机不可泄露,“半仙”告诉人们,无论这个坟主是谁,都不要让这个人在张家泉当官主事,这是唯一的化解灾难之法。
  
  道理很简单,朱彦夫不能回到书记的位置上了。
  
  人们把“半仙”簇拥到龙王庙,要“半仙”看看龙王庙到底会不会为张家泉带来希望之泉。“半仙”架上罗盘,很认真地查看山势,最后结论:这是张家泉的风水宝地,张家泉在大饿饭年代没有饿死一个人,全靠这块风水宝地庇佑,这里是万万不能动土的,只要在这里一动土,就会惹怒龙王爷,准遭天打雷轰!
  
  经过“半仙”指点,渴望平安的张家泉人,便成群结队地带着香纸在这里跪拜,祈求龙王爷千万不要发怒,保佑张家泉一方平安吉祥。
  
  高大捐带着朱彦夫到县里到地区去找有关专业人士,完全是被朱彦夫的精神感化的。虽然县里地区里没有翻他们的白眼,但也没能给他们提供任何物质和人力的支持。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岁月里,上级领导没有受到朱彦夫精神的感染,他们要领导社会主义革命,并不认为这是社会主义新生事物,只是以工作紧张为由婉言拒绝了朱彦夫的请求。最后还是高大捐找到了几个比较专业的正受排斥的异类分子,出于一番同情的友情支持答应一道参谋设计这个水利方案。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勘测仪器就来到了张家泉。
  
  朱彦夫看着龙王庙乱石堆上香火缭绕,还搭着一些红布绫子,心里就窝着一团火,“这是谁搞的?”
  
  跟随在一起的小狗子和张二孟都没敢回答。
  
  朱彦夫不想当着外人发火,就命令小狗子用备好的石灰根据专家们目测的线路打上记号,就在他们确定挖井位置要打木桩时,村里的几个老人呼喊着跑了过来。他们不许在龙王庙钉木桩,不管朱彦夫如何解释,他们也不听,还把所有削好的木桩抱在怀里,做出拼命的架势来。
  
  “这到底是为啥呀?”朱彦夫真被这几个老人搞糊涂了。
  
  “这是风水宝地,动不得的!”
  
  几个老人不愿多做解释,也不愿听朱彦夫的解释,就是死活不让在这里乱动一土一石。朱彦夫忽然明白是有人在背后捣鬼,他不想浪费时间作过多的解释,也不想与这些老人闹得太僵,只好恳请几位专家先沿山探测最捷径的水渠线路。专家们的热情被乡亲的冷淡冲撞得心灰意冷,他们耐着性子测探好水渠路径后,拒绝了朱彦夫的再三挽留,气呼呼地离开了张家泉。
  
  前几日还对朱彦夫客客气气的老少爷们,忽然之间象避瘟神似的回避着朱彦夫,见朱彦夫迎面走来,不是车转头往回走,就是远远地绕开。就连平日喜欢在一起的小狗子和张二孟,也是在专家们一走就匆匆与朱彦夫告别了,生怕被什么粘住了似的。
  
  陈希荣见朱彦夫迷惑不解的样子,就把屋后坟墓被雷劈开的事情告诉了朱彦夫。陈希荣一边为朱彦夫卸腿一边说:“反正俺也不信那些鬼话,他们不想你出来做事,你就干脆啥也不做算了。反正你也不拿大队一分钱工资,你回来这些年义务也尽了不少,有水没水只要不渴着你就行,你是吃皇粮的,再饿饭也饿不到你的头上。看着他们这么挤兑你,还不如主动退下来在家享几天清福实在。”
  
  “对这些小儿科我朱彦夫会怕?”朱彦夫轻蔑地一笑,“有些人趁我不在家,就造谣捣鬼,这说明捣鬼的人是怕我朱彦夫,有人怕我就说明我朱彦夫还不是一个废人,既然不是废人就不能这么着了人家的算盘。群众受蒙蔽只是暂时的,这水我是非要搞的,我可不是三岁小孩,被别人一吓唬就当了缩头乌龟。张家泉再也不能被马长水折腾下去了,赶明日你去把小狗子他们都找到我们家来,大队支部一定要尽快恢复,社员们的思想一定要尽快统一。”
  
  天刚亮,朱彦夫就催促陈希荣趁早去找来小狗子他们,陈希荣知道朱彦夫说风就是雨,胡乱擦了把脸,就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嘘——嘘——”两声长长的哨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紧接着就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喊话:“各家各户注意了,各家各户注意了,公社革委会紧急通知,公社革委会紧急通知……”陈希荣刹住脚步,听出喊声是从对面小山包上飘过来的,她连想也没想,就听出来是村主任马长水的声音。十有八九要开会了,要不马长水是不会这么一大早就吹起哨子瞎叫唤的,陈希荣想。又是两声哨音过后,马长水才拉着长嗓子喊出了紧急通知的内容。通知说,各家各户十八岁以上的社员,在上午八点半以前都必须赶到龙王庙参加批斗现场会。
  
  一听说是批斗会,陈希荣就感到浑身起鸡皮疙瘩,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袭上心头,她抽转身一回到院子就插上了院门:“他们要在龙王庙开批斗会,不会又是冲你来的吧?”
  
  朱彦夫心里也犯着嘀咕,感觉这事十有八九是冲着自己来的,他不想让陈希荣感到压力太大,一边手忙脚乱的安装假肢,一边故作不在乎的样子说:“我这几天就想亮亮相了,浑身不自在,我才不怕呢。是祸躲不过,躲过不是祸,有啥子怕得?八点半开会,还早着呢,赶紧弄早饭吃,真要是挨斗也不能苦了肚子。现在天气好,也不担心挨冻,晒晒太阳最好,可以提高自己的免疫力。”
  
  这年头的群众大会很多,但像这样突然的大会还是很罕见的。龙王庙在村西南的一个山坡上,为何要把会场选在那个地方,难道真的是请来一批“牛鬼蛇神”引起了公社的不满?朱彦夫一边吃饭一边注意着院外的动静,如果是针对他采取的措施,随时就会有拿着枪的民兵冲进来“护驾”的,直到他吃完早饭,也没见到任何人走进院子来。
  
  尽管如此,朱彦夫还是做好了随时挨批挨斗的准备,他看看手表,还不到七点,从家里到龙王庙只有一里多地,有半小时就能走过去,他见陈希荣放下了饭碗,就拿起拐子准备出门了:“我们走吧!”
  
  朱彦夫是个活着的死人,村里人都忌讳与他搭腔说话。
  
  陈希荣扶着朱彦夫赶到龙王庙时,龙王庙前的空草坪上已围满了前来开会的群众,人们一见到朱彦夫两口,就自动让出一条道来,很多眼睛在他两身上扫来扫去,也许大家伙认为他朱彦夫就是今天的挨斗对象了。张婶在朱彦夫身边不远,她连张了好几次嘴,最终没能找到合适的话,只好默默地看着这对熟悉的邻居。
  
  会场很特别,既没有主席台,也没有会标,唯一不同的是,乱石岗上的几块石头被人为的摆成了一道小石坎。看来这就是今天的主席台了。台上没见一个公社领导,只有马长水挺直着腰杆盛气凌人的在台上来回走动,并不时地摸出怀表看看时间,然后告诉台下不要大声说话。马长水指指点点,幺幺喝喝,充分地展现着他高人一等的威风。
  
  开会时间还没有到,公社领导没有一个露面,但会场的气氛却显得异常严肃。整个会场都在全副武装的民兵包围之下,从山头到山脚都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这些荷枪实弹的岗哨,没有一个是来自本村的民兵,他们全都是公社带来的队伍。人群里有人私下议论传播,说这些民兵天还没亮就在这里布下了岗哨,早上几个来此烧香的香客都被民兵们请到龙王庙右侧的那条小沟里去了,据说公社领导就在那条小沟里。怪不得那条小沟戒备森严,就连马长水几次想走进那条小沟去汇报工作都被挡在了小沟之外。
  
  哨兵板着面孔,各个路口只准进不许出,所有人的心里都是一团雾云,小沟里充满着神秘。
  
  八点二十分,四个全副武装的民兵簇拥着新上任的公社主任走出了神秘的小沟。
  
  马长水把手放在嘴边大声宣布:“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大家安静,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公社领导作重要讲话!”
  
  公社主任板着面孔,直接走到石坎上,摆手示意大家不要鼓掌:“我宣布批斗大会现在开始!”
  
  场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朱彦夫坐在石墩上,他意识到马上就要走上台子亮相了,他看见马长水的眼光盯着他,有一种胜利者的微笑。
  
  公社主任扫视了大家一眼,清了清喉咙,大声说:“贫下中农同志们,今天为什么要在这里召集大家开这场别开生面的批斗现场会?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在这里出现了一股谁也没有想到的反动思潮,他们想在这里把我们倒退到封建社会,他们想往我们金泉公社脸上抹黑,我们金泉不答应!只要有人不愿意革命了,那滚滚前进的历史洪流就会把它彻底击碎!现在,我命令,把马长水给我捆起来!”
  
  正起劲鼓掌欢迎的马长水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会成为现场会的批斗对象,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冲上来的民兵反剪着双手,按跪在石坎上。
  
  “俺没有罪!俺确实没有罪!俺马长水是张家泉最革命的,你们不能冤枉俺!”马长水跪在地上张开大嘴喊冤。
  
  “把嘴闭上,有罪没罪你心里明白,广大群众也会明白的,在这里你没有任何发言权!”公社主任大手一挥,“把封建迷信分子金亮贵带上来!”
  
  公社主任话音刚落,小山沟里就响起了呵斥声,两个大个子民兵像拎死狗子一样拖着五花大绑的金亮贵直奔会台而来。整个会场的人几乎全部踮起脚伸长了脖子,他们大多数都能认出这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就是前几天在这里驾着罗盘透漏天机的“半仙”。
  
  批斗会开始了,人们在惊诧中逐渐清醒。
  
  这个金亮贵是个地地道道的迷信分子,一点也不顾及红卫兵捣毁庙宇的革命行动,一直到处窜山宣扬鬼神宿命论,在背后偷偷摸摸地干些算命卜卦的勾当。破四旧,立四新运动正在兴起,张家泉的龙王庙却突然香火大起,引起了公社领导的高度警觉,便暗中派人来张家泉了解情况,得知乃金亮贵散播谣言所至。于是,公社革委会迅速调动民兵四处撒网,终于在昨天夜里将其抓获,经过连夜突审,金亮贵交代了如何大胆妄为的原因,原来是受张家泉大队主任马长水所托,演出了一场泄露天机的鬼话。
  
  其实马长水很早就知道红卫兵立四新的内容,金亮贵是他舅舅村的,他一参加红卫兵队伍就有意把金亮贵作革命靶子,好好在红卫兵中显露一手的,鉴于金亮贵不属于张家泉管辖,又因为在与朱彦夫的对比中,他认为选择后者更能突出展现他的政治前途,所以他几乎忘记了金亮贵的存在。这次朱彦夫的重新出现,危及到他的政治地位了,他想到了金亮贵,就背地里与金亮贵勾结,借以达到阻止朱彦夫重新走上领导岗位的目的。今天天还没亮,公社就派人找到他通知张家泉社员在龙王庙开现场批斗会,他本以为是朱彦夫请来几个“牛鬼蛇神”触怒了公社领导,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是他的伎俩败露如此之快,是自己搬起石头砸倒了自己。现在他只能自认倒霉,规规矩矩地跪在人民的面前低头认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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