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著书前奏曲---舞蹈者 (第2/2页)
服变成一堆灰尘捏在手里。天空飘开了五彩云。云彩落
在他头顶,蹦出一个白胡子神仙。这神仙僧衣长发,红眉
绿眉,手摇金杖,念咒道:“你身临绝难,有什么妙法相
救?”他答:“没有。”神仙说:“我有一种骨肉还原丹,你只
要吞下这种药,就会回春还原。”一粒明晃晃黄豆大小的
炼丹飘进他嘴里,他全身发热,手脚呼呼生风,雨后春笋
般地噌噌往外长。眼看着,腿长到脚脖,手长出指头。
一只麻雀惊醒了朱彦失的美梦。
醒来,他遗憾不已。
但他发现,写出的一个个方块字,酷似躯体完整的自
己,甚至表情也那么刚毅、倔犟。
院子里长出一棵绿色的麦苗,朱向华要拔掉。朱彦夫
说:“这也是个生命呀!别拔,我出不了院门,有了它我起
码能知道季节,能闻到地里的清香了!”
实在写累了,陈希荣便陪朱彦夫看看电视。朱彦夫最
喜欢看足球比赛,他很喜欢泰山队的宿茂臻和刘越等队
员。他说:“足球这项运动,在整个体育比赛当中,是比较
震撼人心的。因为场面宏大,竞技状态也比较紧张。除了
战争场面,足球比赛最激烈也最牵动人心。”
但更多的时候,朱彦夫生活在的世界中。他已完
全和中的人物一起生活,一起思想,一同悲欢。为了
描写一个情节,他苦思冥想,嘴上叼着笔,却当香烟点。因
抽烟思考入神,几次引燃了棉被,他全然不知,被子冒出
浓烟,他以为是战场上的硝烟。火苗燃起,他才惊醒。他
已混淆了白天和黑夜的界限,睡梦中,刚想起一句生动的
话,赶紧爬起来,衣服也顾不上穿,夹笔就写,刚写了上半
句,就忘了下半句。只好躺下再想,一晚上折腾数次,牺牲
的战友常常在梦中拜会他,敌人也会狰狞地笑着出现在
250高地上。于是,深更半夜,勇敢的朱彦夫会从床上一
跃而起,喊着“冲啊杀啊”,高举残臂,用残腿跑到院子里。
第二天早上,家人会发现他在院子里呼呼大睡,残腿上血
淋淋地.
灵感来了:正如夏日清晨的降临,到处都是缀满露珠
的嫩绿茎叶。朱彦夫的内心,像一种乐器,微妙,精确,以
往生活最细微的声音都发出迷人的共鸣。一些从未有过
的新形象和新思想隐隐可见。词藻的旋涡,急流,瀑布,如
春天般出现。语言和形象的洪流,从笔中汹涌而出。
朱彦夫自己消失在这洪流之中。
一天,陈希荣来到朱彦夫屋里,只见他倚在床上,目
光如钉子般钉在房顶上,纹丝不动,陈希荣和他说话,他
没听到,又小声喊,还没听到。陈希荣以为出事了,连喊
“老朱,老朱!”
惊得朱彦夫半截身子忽地在床上一跳:刚刚出现在脑子里
的一丝灵感,早跑得无影无踪了。还没等陈希荣回过神来,
他早把写字板“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恶狠狠地瞪着陈
希荣。陈希荣噙着眼泪扭头跑出房外。从此之后,凡是
朱彦夫在写作,妻子、儿女们谁也不敢走进他的房间里。
写作是脑力劳动,也是一种艰苦的体力劳动。
七年,朱彦夫在稿纸上耕耘了2500多天。”
到创作《雪蚯》的后期,由于长期睡眠不足和极度劳
累。朱彦夫受伤的左眼直流血汁。去医院包扎后,仍然流
淌不止。为不耽误写作,朱彦夫不再管它,任其自流。有
一天,外甥女艺卓来看朱彦夫,姥姥让她进屋给姥爷送
水。小艺卓进屋一看,吓了一跳。屋内一片狼籍,朱彦夫
脸呈蜡黄色,一层亮光早没有了,脸皮暴起,胡子拉茬。头
发大概很多天没洗了,油腻地板结成一缕一缕的。姥爷瘦
了!小艺卓想哭。她看见,姥爷正用双臂往下摘缠在眼睛
上的绷带。小艺卓惊呆了。绷带已被流出的黄色脓液染
成土黄,硬梆梆地。再看姥爷受过伤的左眼眼窝里是粘
糊糊的流质,眼圈也开始溃烂。小外甥女心疼地仰起脸,
望着姥爷那木然的样子,泪珠挂满了脸颊,她只怯生生地
喊了一声“姥爷”,便“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从1987年到1995年,朱彦夫七度春秋,七易其稿。
期间,他翻烂了四本字典,总计写下200多万字。
一部饱蘸着激情、热血,激荡着共产党人浩然之气的
自传体《雪蚯》撰写成功。
这部后来被编辑改为《极限人生》的进述了这样
一些故事:
在鲁中荣军疗养院治疗的重残军人石痴(朱彦夫为
原型)认为:他的第一次人生——从出生到能劳动,从参
军到重伤——已经作茧完结了;第二次人生——从茧中
爬出;再干点力所能及的事,直到春蚕至死——将重新开
始。在给云蒙一中全体师生作一场传统报告时,石痴巧遇
他认为岂牺牲在朝鲜的连长刘步荣大叔、连部卫生员王
纯青:他们拥抱在一起,共同回忆那次空前残烈的阻击战..
1950年12月初,朝鲜长津湖以南一座普通山峰
——250高地上,发生了一场残酷的激战。我志愿军某部
二连为保障大部队战略运动,掩护大批冻伤人员尽快撤
离,奉命强行攻下250高地。连长刘步荣命令扔掉所有东
西,带领全连人冲上顶峰。攻下250高地时,全连只剩下
52个人。
美一师两个主力营配备二三十辆坦克,数十门火炮,
上百架飞机,对250高地进行疯狂反扑。坚守阵地的第二
天,连长刘步荣的左腿被炮火切断,接着灵被一颗重磅炸
弹掀起的尘土掩埋,寻不到踪影。连指导员高新坡(连指
导员刘指导员为原型)胸部负伤,临终留下遗嘱:只要连
里有一个人活着,就要把他们的壮举记录下来,传给后
人。
阵地上,只剩下石痴一个人。他顽强地阻击着敌人.
后因身上负多处重伤而口渴如焚,昏迷中,他误将自己的
左眼球吞进肚子里。为寻找大部队,他顽强地爬着,路上
遇到美军华语译员马·霍克。石痴用自己仅剩的一点炒
面,救了马·霍克的命。霍克表露了对美国参与朝鲜战争
的厌恶情绪。接霍克的美军直升飞机来了,霍克请求石痴
一同去美国治疗。石痴表示,有一口气也要爬回祖国。
场景转移到沂蒙山区一个叫张家湾的小山村。
在天空飘起雪花的时候,村里传出一个爆炸性新闻:
烈属四婶(朱彦夫母亲为原型)牺牲多年的儿子回来了.
原来,回国后的石痴被截去四肢,失去左眼,头部,腹部也
有伤痕,他成了一个没手没脚的“肉轱辘’.石痴没有消
沉,他勇敢地迎接着生命的挑战,毅然离开鲁中疗养院回
村锻炼自理能力。面对突然回村,且面目丑陋的“烈士”,
村民们大骇,他们不知石痴是鬼还是人.有人说’;点把
火烧烧他,看他是人是鬼。四婶被吓昏过去。一场打
鬼”闹剧开始了。在烈属张大妈的劝说下j四婶接纳了石
痴。石痴回到家乡。他没有路标,没有资料,只有一张渺
无痕迹的白纸。他要在这浩瀚空野里,找到生命回归的源
头.石,即坚硬,痴,即憨纯。坚硬憨纯的石痴,在婚姻问
题上又遇上挑战。从小和石痴订了亲的漂亮姑娘方巧兰,
思想动摇。她问石痴:“政府每月给你多少钱?”石痴答曰
42元。方巧兰说:“怪哩,一条腿才十来块钱,还比不上条
猪腿值钱.新婚之夜,方巧兰发现了石痴隐秘处的伤情,
她吓得赤身裸体,抱着衣服在“听房”的小青年们的笑闹
中跑出.洞房一下不返。
春暖花开,石痴有一种要工作的强烈欲望。调到县里
任职的刘步荣意味深长地对石痴说:“你能不能在严酷的
条件下,找到一种虽不是枪杆子,但能代替枪杆子的东
西?”石痴办起了家庭图书室,并在管理村即将倒闭的食
堂过程中,充分显示了将帅之才。他带领食堂工作人员,
用地瓜精制成各种栩栩如生的动物造型,却得罪了公社
书记张玉红。张玉红认为地瓜作出的一个官样是在嘲讽他.
只有一线之光的右眼突然失明,石痴住进沂里医院。
在这里,他巧遇疗养院护士李艾荣(陈希荣为原型)。李艾
荣曾乔装打扮成男兵,奔赴朝鲜战场,并和石痴坐在同一
闷罐车的同一个背包上。刚毅清秀的石痴给李艾荣留下
终生难忘的印象。石痴从250高地爬出来后,又是李艾荣
和一位朝鲜_“阿妈妮”把他抬上回国的汽车。在沂里医院,
李艾荣向石痴发起“爱情攻势”。一次,石痴走到荒野散
步,李艾荣勇敢地吐露真情。她说:“当一个战士把生命置
之度外,把责任,义务置于生命之上的时候,还有什么比
死更舍不得抛弃的?你石痴不也同样没有一分钱的报酬
而抛弃了宝贵的青春年华、健全的身躯吗?我不会浪费生
命,不会卑躬屈膝地乞求恩赐。我不怕失业,不怕丢职,我
比你条件优越,不但能自劳自食,还可以养活你.!要是人
生连这点事情也做不了,还不如眨眼刮过去的一阵风
呢?”她坚定地表示,“我可以作你的护理,给你作饭、读
书,当腿,当手,当眼睛,当拐杖,当医生石痴被一种
灼热的真情融化了。他们深情地热吻着。
从医院返回村里的石痴被家乡的贫穷震撼了;全村
百分之八十的人家断粮,100多人得水肿。因阻挠医疗队
给村民治病的阴谋未成,支书、村长王少刚假意撂挑子。
石痴被大家选为村支书。他把仓库里开始腐烂的瓜干分
给群众以度灾荒。失去音讯许久的李艾荣突然披头散发
地出现在石痴眼前。原来,她被父母订的,娃娃亲?古录壮
锁在家里。她寻机夺窗而逃,奔跑了50多里山路’,来到张
家湾的石痴家。古录壮竞带人到张家湾寻衅滋事。他手
握锃亮的小刀,逼向石痴,争吵中,古录壮和帮凶扔下刀
子,去卡石痴的脖子。石痴怒火中烧,两肩一晃,两人像麻
袋包被扔到墙角。
石痴克服着残躯带来的种种不便,顶着各种流言蜚
语的中伤,带领群众改变着自己家乡的面貌.玉少刚密谋
着,希望能重掌全村大权。一天,石痴忽然失踪。原来,他
是上山察看地形,突遇暴雨,就躲进南珠山的“壁龙洞”。
结果滑进五六十米深的洞底,一种冰凉滑溜的东西在他
身上蠕动,是水蛇。在洞里被困十天,石痴靠吃青苔过日
子。从洞里爬出来后,石痴和李艾荣的第一个孩子——女
儿竹花呱呱落地。
“文革”中,石痴被造反派司令罢职。他开始撰写《极
限人生》。“文革’结束后,他又被请出来,为村里架电而奔
波。在淄博,他遇上了专门到中国来寻找他的美国朋友马
霍克.石痂坚决推掉了因经商而致富的霍克赠送的
2000美金。并邀请霍克去张家湾考察、投资。
《极限人生》在继续写作中。
而此刻,石痴原在部队发来电报:“石痴同志,首长闻
悉你体尚健,请于元旦回老部队,切记早备。”
元旦早上,依然是个军人的石痴没戴墨镜、没拄双
拐。昂首挺胸地归队了。他走得很快。雪地上的脚印,已
不再是腕行,膝行,爬行,拐行的痕迹,而是完整人踏出的
串串扎实闪光的足迹。
读过这部的人都说,自己被一种不屈的信念和力量融化
了.
在朱彦夫的小屋里,人们看见十几支被咬碎、磨损、
摔坏的钢笔。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列战死的英雄。
几瓶墨水早被用光,空瓶仍伫立在那里。当年,这里储存
着朱彦夫岩浆一样的激情。现在,激情仍如熔岩滚滚。空
墨水瓶如爆发过的火山,记录着人类精神史上的一次奇
观。
朱彦夫在的后记中这样写道:
“我是战争的幸存者,我的生命—_尽管是由残缺不
全的躯体组成的生命——是战友们给的。他们把生让给
了我,把死留给了自己,没有他们的先去,先死,就没有我
的今天。经常有人把战争中的重残、特残称之为‘活着的
烈士’或‘半个烈士’,由此说来,我不是烈士,但接近烈
士。今天,我把《极限人生》这篇拙作幻化成烈土的遗愿。
幻化成一曲悲歌,一幅挽联奉献于烈士,将是我毕生最大
的宽慰。读者能从中感悟到先烈的不屈、残废军人的自
强,共产党人的凛然正气,从而汲取做人的力量,那么我
也就不会因空耗时光而羞愧了!”
一位文学评论家这样评价《极限人生》:“这本书本身
给我们的生活,普通人的生活,健全人的生活提出一种强
烈的挑战和叩问。我们把生活的这种本身的意义挖掘了
多少、表达了多少?把我们生命的潜能发掘了多少
此番话语,如幕鼓晨钟,撞击着人们的心灵和魂魄.
是啊,人一生不过短短几十年,我们仅仅能像一阵风一样
刮过去吗?人,靠什么能保持永恒?我们的生命到底有多
少潜能?
朱彦夫卸任于1982年,这时他的内脏出了毛病,得了肝病、胃病以及心脏病等。
"这回该歇歇了!"别人都这么说他。
起初,家里人不当回事,"一个一天学没上的人,能写书?"朱彦夫就是朱彦夫,说写书就写书。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写,就写了7个年头。
写书,一点不比他早年藏在屋里练自理容易,同样也是一种煎熬,只不过那时多熬身,现在熬心。
"写字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力不从心。
比如战场上的惨烈感觉,心里可强烈了,但表达不出来,憋得人难受!"他从前整天整夜地重复一个吃饭动作,现在整天整夜地想一个词,一个句子。
在荣军院时,朱彦夫上过几天速成班,因为眼离纸太近,写不了多久,头就眩晕。
他的左脸受过伤,脸上的肌肉不时地痉挛,嘴吃不住劲,好不容易写到纸上的字,也被顺着笔杆的口水浸得模模糊糊的。
稍后,朱彦夫再用上两只断臂,慢慢能运笔了,就嘴臂分开,用胳膊抱着写,写出来的字,由大如拳头,到小如铜钱,最后终于一点一点地装进稿纸上的小格子里。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朱彦夫每天写书时,在大腿上垫个棉垫,腿上放块写字夹,用胳膊抱着笔写,一天能写上百字,多时能写三五百字。
有时候胳膊写得又酸又痛,不听使唤。
查字典时,得用舌头一页页舔。
查一个字,最慢要一两个钟头。
他用过的字典,被口水浸得变色、变重……他的身体承受不住日夜煎熬,血压上升,视力下降,心脏病也犯了,刚住3天院,朱彦夫就急着回家。
到家开始发高烧,几天不省人事,又被送进医院,一查,原来是双腿伤口发炎引起的。
医生说:"如果不好好治,你的腿,还有可能再次截肢……"朱彦夫写书的经历,给一家老小留下太深印象。
以至他外孙女有次上化学课没答上老师的提问,回家后竟气呼呼地骂自己:"跟姥爷比,我还算是人吗?"朱彦夫原来每月的残废金是40来块,后来涨到200块。
"如今这点钱他俩哪够?一年光是煤钱就要1000多块。
"朱向华说:"作为父母,他俩比别人更难,付出的要多得多。
可俺爸爸,孩子给一分钱他都不肯要……"谈起写书的种种原因,朱彦夫说:"讲句心里话吧,我写书还有一个原因,是想解决一下经济问题。
老花孩子的钱,我抬不起头啊!可写了一半才知道,现在写书,可能挣不到钱,还要往里贴钱啦!"朱彦夫把写好的部分,拿给县上会写作的人看。
人家看后告诉他的孩子:"回家告诉你爸,别受罪了,写得再好上10倍,也出版不了。
不是写谈恋爱、跳舞的,谁看?"没人看,他也要写下去:"出版不行当家史,家史不行当遗嘱。
"他给自己的书起名《血蚯》。
"蚯蚓是个低等动物,也无手无脚,可它还能松土肥田呢。
我有血有肉有感情,我就是要在人们板结了的思想里松松土。
"朱彦夫的这部书,不知修改了多少次,累积写了300万字,最后写成了40多万字的手稿。
连续的作报告打破了他的生活规律,朱老的老伴陈希荣又
不在现场照料。
朱彦夫在台上讲着讲着嘴歪了,瘫到讲台上。
接着,把朱彦夫就近送到临淄医院,二号转到淄博市中心
医院,接着进行特护。抢救了三天三夜,下了病危通知书。
朱彦夫的妻子给女儿打电话准备寿衣,准备后事。朱彦夫
得意外情况传到省里,省领导都很关心,指示采取一切措施抢
救。
住了五个月院。是大面积脑血栓,最后落了个后遗症是右
半身失灵。
1997年4月5日,记者采访朱彦夫时,他是刚刚出院不久。
谈到那场病,朱彦夫说,战争给我留下的能动的部位这次又报
废了,只是抢救及时,不然命都完了。时间对我来说更珍贵了,
以后,我还要写点东西,我想用自己的智力再写出续篇。
第一章投入新的战斗
电话铃响起来了,朱彦夫用下巴灵巧地摁下免提键,听到向华的声音。向华除了问候爹爹外,还提醒他后天是娘的生日。
放下电话,朱彦夫看见陈希荣坐在院里摘菜,便走过去说:“刚才接了一个电话,后天有个了不起的大人物要来家做客,你赶紧准备一下。”
“啥?了不起的大人物?”陈希荣吓了一跳。1982年朱彦夫辞去村支书后,上级安排他住了两年多的医院。从医院回来后的一年多时间,除了过年过节,很少有领导来看望他,更不用说大领导了。今天听到有大人物来看望朱彦夫,陈希荣着实有些吃惊:“多大的领导?你没听错吧?”
“具体有多大我也不清楚,反正是大人物。”朱彦夫说,“不管是谁,我们都得热情接待,你说是吧?”
“这俺知道,就是咱们家里的条件不行,不知道该怎样准备。”陈希荣有些着急,“后天孩子们不是都要回来吗?鱼呀肉呀俺已经备齐了,就是……”说到这儿陈希荣忽然打住了。后天是她的生日。来朱家几十年她从没张罗过自己的生日,近几年是大女儿向华提出给妈妈过生日,才开始的。在此之前,朱彦夫好像不知道她的生日,也从没提起过为她过生日,即使是现在,孩子们都在这个日子回来他才知道。因此,这几年每到生日临近前,她就悄悄暗自准备。在她心中,过生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老小能在这个日子聚到一起,享受天伦之乐。所以,陈希荣把自己生日的话咽了下去。大人物来家做客是大事。
“孩子们都回来?好啊!”朱彦夫一点也没感到意外,“但还有一个问题。”
“啥问题?”
“家庭成员的形象问题。你到街上买身好衣服,不要心疼钱,拣你最满意的买,把自己好好打扮一下,给老朱家长长颜面,也算是对客人的尊重,好不?”
“这,有必要吗?俺身上的衣服可是妮子去年才买的,新着呢。要买就给你买套吧!”
“我?别忘了,我是军人,军人只有穿上军装才显得庄重才显得礼貌。你必须要买,要买时下流行的。现在时装变化多快呀。这件事不能不办,舍不得钱不行,这是形象问题。”
朱彦夫说得很严肃,把陈希荣蒙住了。
陈希荣从县城回到家里,把新买来的呢子上衣和涤纶哔叽裤穿上,在镜前自我欣赏起来。看到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她觉得自己年轻了很多。
“你看俺这身可以不?”
朱彦夫乐得合不拢嘴,说:“漂亮,真漂亮!”
“都成老太婆了,哪里还谈得上漂亮哟。100多块钱就为了给你买个面子。”陈希荣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却荡漾着少有的光彩。
“哈哈哈!”朱彦夫开怀大笑,“告诉你吧,我的老婆,明天是你的生日,这个大人物就是你呀!”
“你,你骗我?”陈希荣万万没想到。
“不骗你,你舍得买这身衣服?祝你生日快乐!”朱彦夫这句很平常的祝福,让陈希荣不停地擦着眼角。
该回来的都回来了,家里突然热闹起来。
院子里,几个外甥缠着朱彦夫讲打仗的故事。
厨房里变成了女人的世界。陈希荣、朱彦花、向荣说笑着忙碌着。
拾掇屋子的向华翻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好奇地打开一看,原来是块方形镜子,镜子一角书写着“江山河赠”四字。
“快包起来放好。那是你江叔叔送你爹的纪念品。”陈希荣告诉向华,江山河平反了,全家被安排到城里了。临走前他与朱彦夫依依不舍,互相交换了一面镜子作为纪念。
“嘻嘻。”向华笑起来,“两个老爷们送什么纪念不好,咋像小姑娘家一样送镜子,亏他们想得出来。”
陈希荣说:“你爹说,这面镜子能让江叔叔照得见自己,不忘自己走过的路。你爹担心你江叔叔进城变了,看不上扬兰兰了。尽管杨兰兰人长得不漂亮,文化低,但她心地善良,是能够患难的好老婆。你江叔叔送你爹这块镜子,是要他时刻照照自己,不要把自己当正常人,要注意保养身体。”
向华知道,江山河为摘掉右派分子的帽子,曾积极向上级反映,做了很多工作。她说:“江叔叔能选准时机,为自己平反昭雪,这种精神值得爹爹学习。”
向华的话题引起了共鸣,大家一致认为,朱彦夫是荣誉军人,是国家的人,对家乡贡献巨大。现在朱彦夫人老病多,继续住在乡下很不方便,应该要求组织考虑,把家搬进城里安享晚年生活。
“进城当然好,可你爹爹那臭脾气你们不是不知道,他不点头,咱们再说也白搭。”陈希荣叹了声气,“这几十年,除了村子里的公事,他从来没向国家张过一次口,从来没要求过一点点福利待遇。那年冬天,向峰还不到一岁,民政局派人送来一车煤。当时家里正需要煤取暖,可他硬是不要,非要人家拉回去不可。民政局的人说,这煤是组织为照顾他取暖专门送来的,拉来了就不能拉回去。他却坚持要付钱,人家不收钱,他就不许家里人动一铲煤。最后那煤全部分给了几家五保户。这进城住的事呀,俺可不敢乱想。”
向华说:“娘,俺觉得可行。原来爹爹是一心想着村子的事,他现在退下来了,村子里用不着他操心了。一会吃罢饭,俺姊妹几个一起做做他的工作,说不准他会同意的。”
陈希荣摇摇头:“好长时间没见他这么高兴了。好不容易全家聚一次,不说那些不愉快的话,还是别提的好。搞不好他又要给你们上政治课,听了俺就头疼。”
其实,向华了解父亲,曾经领略过父亲的铁面无私。80年代初,国家出台了一项政策,父母退休,子女可顶替。为抓住这一难得的机会,许多人走后门找关系,提前办理退休手续,让正在待业的孩子们走上了工作岗位,其中包括很多金泉公社的人。向华想到弟弟妹妹还在农村,打电话回家,让父亲借这股东风通融通融,解决一下弟妹们的工作。没想遭到了朱彦夫的批评。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娘为了爹牺牲了一生,家里的担子都落在娘瘦弱的肩上,让弟妹出去工作,可以分担娘的重担。没想到被爹爹硬生生地拒绝了。这次,她想借母亲生日的机会,劝爹爹提出申请把家搬进城里,爹爹还能拒绝吗?
全家围着摆满了菜肴的八仙桌祝贺寿星生日。朱彦夫红光满面,高兴地喝酒吃菜。向华见朱彦夫异常高兴,走到朱彦夫身后,亲昵地说:“爹,坐久了是不是很难受,俺给您揉揉肩。”
“呵呵,没事,你爹可没这么娇气。”朱彦夫耸耸肩。
向华6岁的儿子威威大声喊起来:“我要喂姥爷吃菜!”
朱彦夫将威威抱在怀里说:“姥爷肚子吃饱了,再吃姥爷会胀死的。”
“姥爷,我喂你你不吃,我会难过的。”威威说,“姥爷,你打美国鬼子都不怕死,会怕胀死吗?怕死就不是真正的英雄。”
朱彦夫乐了:“好好好,姥爷不怕死。”朱彦夫张开嘴。
威威仰着脑袋,举着手,给姥爷喂了一口菜,说:“姥爷,你甭着急,过几天,你的手就会自己长出来的。”
“别瞎说威威,快过来!”向华怕孩子惹父亲伤心。
朱彦夫一点也不生气:“呵呵,姥爷的手是长不出来的。”
“姥爷,你的手一定会长出来!”威威眨着眼睛说,“一只小壁虎尾巴断了,就四处借尾巴,可就是没有谁借给它尾巴。小壁虎回到家里很伤心,告诉妈妈尾巴断了没有谁借它尾巴。妈妈笑了,你的尾巴不是又长出来了吗?小壁虎回头一看,真的又长出了一条新尾巴。姥爷,手比尾巴长得慢些,你不要担心,会长出来的。”
孩子的天真为大人带来无以替代的愉悦。
寿宴已毕,朱彦夫边喝茶水边打开了话匣子。他感谢姐姐姐夫多年来对家庭的帮助,赞扬了儿女们对母亲的孝心,表达了对妻子陈希荣多年对自己照顾的感激。然后,话头一转说起江山河赠送的镜子。
“江山河送给我的这面镜子,照出了我苍老的白发,提醒我老天爷留给我的时间是有限的。你们知道,我最大的心愿和梦想就是,用文字把我的战友出生入死作战的故事记录下来,告慰他们的在天英灵,让后人知道,他们为了崇高的信仰是怎样牺牲的。你们也知道,我的生命是战友们给的,是他们把生让给了我,把死留给了自己。如果没有他们的牺牲,就没有我的今天。如果不趁有生之年写出这些故事,我就对不住牺牲的战友,活着就没有什么意义了。这也是指导员给我的任务。从现在开始,我的精力和时间就要用在完成这个心愿上。这段时间,我思考了很多很多,腹稿基本上打好了,《雪蚯》就是我的书名……”
向华知道什么也不用说了。
“《雪蚯》?这名字是啥意思?”向峰问。
朱彦夫解释:“我想用自传体的方式来写。我是在二五○高地的雪地里爬出来的,不就像一只蚯蚓吗?我觉得这名字很形象。我不想用真名。我是个很普通的人,就像山里的石头,石头就是我在书里的名字。”
“你能写好吗?能出版吗?”向峰担心地说。
向华白了向峰一眼:“好话不会说,就会泼凉水。”
“哈哈,说实话好啊,实话不好听但实在。”朱彦夫喝了口茶,“我没上过学,肚子里没啥墨水,写好书是非常困难的。但我会尽力写,写出来出版社不用,我就把它送到县文化馆去,县文化馆不要就把它送到村里,村里不行就把它留在家里一代代传下去。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要写,这是我人生最大的心愿。只要阎王爷不收留我,我就不会撤出这场战斗!”
向华知道了父亲的决心,表态支持:“写书没有帮手不行,向峰文化水平高些,在家帮爸爸写书吧。俺会尽量想办法给予资金的帮助。”
“不不不,”朱彦夫直摇头,“我不要谁代笔。你们给我准备纸笔。那本字典用烂了,再给我买本新的。其他都不需要,你们该干啥干啥。”
“爸爸,不要人代笔怎么成,你想用嘴衔着笔写吗?保尔《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靠他妻子代笔写成的。你没有手,视力也不行,难度太大,还是按姐姐说的,俺替你代笔吧!”向峰赞成姐姐的意见。
“保尔妻子代笔写《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因为保尔失明了。虽然我的视力差点,但我毕竟还有一只眼睛呀!”朱彦夫说,“我喜欢思考,喜欢细品慢酌。而口述则太快了,太不仔细了。这样做,对不起死去的战友。”
52岁的朱彦夫拒绝了儿女们的好意,于1985年正式走上了艰辛的创作之路。
虽然有了腹稿,但要把心里的东西变作一个个具体文字,难度还是太大了。朱彦夫只在部队扫盲班识得几个字,现在写书,需要频繁查阅字典。查阅字典对朱彦夫来说是件极麻烦的事,查一个字快则几分钟,慢则半个小时。等字查到了,思路又被打乱,还得重新琢磨。最难的还是书写。口衔着笔大幅度摇动脑袋写作,使留在脑内的弹片时时折磨着他的神经。自从忙于村里的基本建设到现在,二十多年来朱彦夫除了偶尔看看书外,几乎没有动过笔了,现在动起笔来,感觉嘴难以咬住笔,难以拖动笔头。总算费力写出了一句话,放下笔仔细一看,纸上留下的是一道道让人无法辨认的笔画,流下的口水玷污了白纸,也毁掉了本来就不完整的文字。难道真的是年纪大了?过去写字的感觉一点也找不回来了。朱彦夫心里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朱彦夫坚信“行源于心,力源于志”。他压抑着烦躁,告诉自己要耐心,不断调整自己的动作。一次不行,再来一次,两次,三次……他不信没有手就无法把思想变成文字,他不信才52岁就老了。他不想放弃这个理想,只要活着就没有任何借口辜负战友的重托。
这一天,朱彦夫从早上8点到半夜1点,写了长达17个小时,终于写出了18个可以认清的字。
这18个字让他筋疲力尽,这18个字他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听到朱彦夫进入梦乡后的鼾声,陈希荣却睡意全无。
朱彦夫当村支书时,陈希荣能与他一道商量,给他出主意,给他精神的支持。现在朱彦夫写书,她却无能为力了。看到朱彦夫痛苦的样子,她想去安慰安慰他,朱彦夫却锁紧眉头,她只好知趣地走开。她除了帮忙泡泡茶做做饭,按照朱彦夫的意思在院外守着,不让外人来打搅之外,别的就一点也帮不上了。
今天白天,向峰看到朱彦夫写字困难,再次提出代劳,朱彦夫就生气,把向峰轰了出去。因为写书,朱彦夫的脾气变坏了,变得不近人情。向峰觉得待在家里没必要,想继续外出工作。还告诫母亲写书不同于干其他事,要的是清静的环境,不要干涉他。陈希荣不知该怎样做才合适了,她好想与朱彦夫谈谈,可朱彦夫坐在屋子里一直折腾到半夜。躺到床上,她还没开口说话,他就制止了她,说他正在思考。直到他睡着,她也没能与他说上一句话。外面鸡叫三遍了,陈希荣还是无法入睡,朱彦夫白天写字的情景一直在眼前闪动:朱彦夫写出来的字老是被顺着笔杆流下的口水打湿毁坏,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