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著书前奏曲---舞蹈者 (第1/2页)
上世纪末的一天,小城沂源县的夜晚特别静谧。
夜深了,全城的人都进入甜美的梦乡。只有县城
东北角荣军休养所的一个小院里,还有一片桔黄色的灯
光淡淡地亮着。
这灯光,像夜晚的眼睛,窥视着人们没注意到的另一
番景象。
循着灯光,你可以走进房子里。你该大吃一惊。房子
里一片狼籍。到处是稿纸,挂在墙上的,摞在桌子上的,揉
碎了扔在地上的。好闻的墨汁香味在屋里轻轻飘荡。堆满
了废纸的床上,你会见到一位形容枯槁的人,正用嘴咬钢
笔,吃力的奋笔书写着什么。
从外表看,他的皮肤已失去弹性和光泽,头发蓬乱,
长长的胡子上还有饭粒。大概他自己还没意识到这些,或
者意识到这些但已无暇顾及。他沉浸在自己内心那个世
界里。那个世界成为他心里唯一的真实。现实世界反倒
模糊、虚幻起来。
那是战士朱彦夫重新回到战场。
只是手中的钢枪换成了钢笔。
250高地也变为一张张洁白柔软的稿纸。行走在一
个个方格里,朱彦夫觉得自己的双腿又长出来了。但前面
的困难比250高地还多。
许多方块字凝结在稿纸上。朱彦夫用检阅的目光审
视着他们。恍惚间,那一个个铅字长出胳膊长出腿,变成
舞蹈着的小精灵,它们俊秀、挺拔,舞蹈的节奏扣人心弦,
一会儿是如急风骤雨般的旋转,一会儿是静如处子的停
顿,它们跳得那么畅酣淋漓。
这里没有掌声,没有喝采。
观众也只有朱彦夫一个。他从一个字的开始看到结
尾,从一张纸的开头看到最后,忘情地观赏着纸上的舞
蹈。
朱彦夫用生命导演着这幕强大精神的活剧——《极
限人生》。
上世纪80年代中期的一天,朱彦夫和他的老朋友王兆民聊天,朱彦夫显得有点愁眉不展,他说:“老王,可能咱观点陈旧,和年
轻一代有代沟。我在一个中学作报告,一个孩子来问我,说,
老爷爷,你在上面作报告的时候,俺同学在下边说,当年你
们打仗那么拼命,不是太傻了吗?如今,人家办什么事都要钱,
班上的同学作一次作业还要一块钱呢。到处有人请你作报告,
你一请就到,是不是拿了人家很多钱?咳,一提这些;我就烦
气”
王兆民笑了。
“嗨,咱一说过去,小孩就捂耳朵。听那些陈芝麻烂谷
子不如听一首流行歌曲。”朱彦夫有些伤心。
王兆民安慰他说:“这是一种社会现象。很难想象,
不吸收历史上的精华就能长出现实的参天大树来!老兄,
你本身就是一本最好的精神教材!你干嘛不把你原来写
过的书再写下去。你看这个不满,看那个不满,现在有些事
光气你能气死:关起门来写书,百事不问你能长寿。你写
写战争:给自己创造另一种环境,既能教育小孩们,自己
也很脱俗啊"
朱彦夫面对老朋友,用两个残臂夹起一根火柴,又灵
巧地划着,抽起了烟。
烟雾旋转出一个个烟圈,上升着,缭绕着,往事如烟。
那些如小精灵般的中国方块字,给他这一生带来多少欢
乐和痛苦啊:记得重残后,他靠学习文化知识重扬起生活
之帆。靠办夜校使村民们走出愚味和无知。
他写的第一本战争回忆录约有十几万字,叫《异人
梦》,成稿于“文革”时期,后被造反派烧毁。厄运于1966
年夏天降临到张家庄村支书朱彦夫头上。或许是因为他
的务实风格,或是因为他的倔犟脾气,“文革”一到,他成
为走资派。那天,朱彦夫从省里开会返回村里,觉得气候
骤然变冷,熟人们匆匆在躲避自己像躲避瘟疫。还没进家
门,他看到墙上贴满白纸,上面的大黑字写的是“打倒”、
“砸烂”之类的套话。造反派们把朱彦夫揪到一个山坡上
批斗,罗列的罪状有上百条。
有人恶声恶气地问:“朱彦夫,听说你杀过人。革命的
纪律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说,你身上到底有多少人
命?”
“几条人命说不准。战场上,咱当兵的专管杀人。一
包炸药,一梭子弹,一颗手榴弹,能杀死多少人,谁也顾不
上数!”
看来,这个造反派太无知,连抗美援朝是怎么回事都
不知道。“快说,杀的都是什么人?不说清楚,就砸烂你的
狗头,再踏上一万只脚,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怪复杂的,曾杀过国民党反动派的兵,杀过日本鬼子,也杀过美国佬!”
造反派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活像一只喝醉了酒的
熟螃蟹!“听说你对共产党不满,绝过食,对吗?”
“是啊,战场上给养供不上,绝食三五天、六七天是常
有的事……不过,那棉花套可真好吃,应该找一块堵在你
嘴里……”
朱彦夫被“打倒”了。
他躺在床上,有时一天也不吭声。
躺是真正的驯服吗?躺下来似乎什么都不想,但所有
往事都一下子挤进空旷的脑海。刘指导员那布满血丝的
眼睛,那胸膛上还冒着鲜血的枪眼;爬行在雪地里的漫
长;关在小石屋里的背水一战……朱彦夫的神智充分地
活跃起来。也许,肌肉入眠了,灵魂却在轻盈地舞蹈。躺
着,使朱彦夫避开有限的现实,纵情地徜徉在无限的精神
世界里.
朱彦夫利用被“罢官”的时间,写起了战争回忆录,并
冠名《异人梦》。写到十几万字,被人发现了。
造反派们终于抓到一条罪状:朱彦夫胆敢写变天帐,
这不是想复辟嘛。朱彦夫又一次被拖到批斗台上,造反派
对他捂嘴揪发,压头弯腰。从上午站到下午,朱彦夫觉得
眼冒金花,头晕目眩,断肢与假肢接触处像一片火海般灼
痛。他卜通一声栽倒在地。妻子陈希荣不顾一切冲上台去,
把朱彦夫背回家,弟弟朱彦坤又用小车把他推到东里医院,
接着转到县医院。
朱彦夫没有倒下。
每当他倒下的时候,除了妻子、刘指导员会搀扶他起
来,还有那些小精灵般的铅字,它们揉着朱彦夫的伤痛
处,并举着一束束希望之火,奔走在朱彦夫心里,驱赶着
寒森森的黑暗。
1982年,因总心脏病,朱彦夫辞去干了25年的村党
支部书记一职。陈希荣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朱彦夫忙活
了几十年,跟着受累她不怕,她实在不忍心让朱彦夫受苦
了。朱彦夫那双假肢发出的“嘎嘎吱吱”声,让陈希荣担心
了20多年。现在,彦夫终于可以享几天清福了!
朱彦夫知道陈希荣在想什么。心有灵犀一点通。他笑着对
陈希荣说:“别高兴得太早了,跟我几十年受点累就不耐烦
了?我活着就不会闲着,你也别享清福!
他想起了《异人梦》。
这次,他想写一部《雪蚯》。自己无手无脚,多像一只
蚯蚓,吃饭要拱,喝水要拱,连卸下假肢走路也是一拱一
拱的。蚯蚓是一种好动物。他能改良土壤环境,让庄稼健
康成长。在250高地上,自己被大雪覆盖在底下,不就是
像蚯蚓一样,慢慢地拱出来的。雪蚯,雪蚯。朱彦夫越嘟
囔越喜欢这个名字。可自己能写出这本书吗?毕竟,自己
一天学没上过,虽自学过很多年,但干支书后因工作过度
劳累,除了看看报纸,写写工作材料,就再也没有写过什
么像样的东西了。
但朱彦夫能忘记刘指导员的遗嘱吗?即使万籁俱静,
那声音也时时传来。朱彦夫油然萌生了一种紧迫感.
说什么也的把书写出来.
踩着铅字铺出一条崎岖山路,朱彦夫出发了。
朱彦夫成了"囚徒"
每当遇到一个陌生的汉字,朱彦夫就像被关进一间小黑屋子
,闻着窒息、密封、尘埋的气息,他感受到内心的煎熬。他
像只困兽,踱来踱去。他多想伸出一掌,把这小黑屋打碎,哗
啦一声,碎片飞扬,从外边马上可以涌进清新的风声雨声,
战场上的炮火声,山沟里的民歌声,带着美丽绚烂光声色的
全部生活闯进我的汉字里吧!
从1987年开始,朱彦夫开始创作《雪蚯》。他遇到的
第一个难题就是写字。
他曾学过写字,但那最多是几个字。要写一本几十万
字的书,不说别的,光写完这些字就相当不易了。他选择
了一条比唐僧去西天取经还险恶的路。
朱彦夫有时候把棉被叠成方块,把双腿放在上面,再在双腿
上放好写字板,然后用嘴咬着笔写;有时他把写字板放在被
子上,趴在床上,如小鸟啄食般写个不停。
起初,每天只能写上百个字,经过一段时间的痛苦磨
练,朱彦夫每天能写三五百字。由于他长期趴着写字,背
部如一只弯形的弓,天天紧绷着,其承受力便越来越差。
他常常感到腰背麻木,疼痛的袭击闪烁不定,隐痛成了他
躯体的老对手,常会游丝一般拂过。他想起了肩挑上百斤
重担,一步一步迈向顶峰的泰山挑夫。
酷暑严寒,春夏秋冬,朱彦夫笔耕不辍。
冬天,寒风呼啸。冷风如一条条野狼出没在山沟里,
弄不好你会被它咬一口。朱彦夫双腿上捂着被子,但要用
双臂抱笔写作,就只能披着衣服,把双臂裸露出来。双臂
冻得瑟瑟发抖,时常麻木,笔掉在地上也毫无知觉。写了
半天抬臂一看,稿纸上没有字迹。钢笔直挺挺地躺在床
上。深夜,火炉熄了,寒气逼到全身,他就铺开棉被,半仰
在床上写。两个残臂夹笔时间长了,伤口处摩擦过多就滴
血汁,疼痛难忍。朱彦夫将消炎药挤碎,敷在伤口处,用胶
布一贴,再咬牙写下去。
在夏天,朱彦夫写不了个把小时,双臂上就沁出一层
汗水,血水和汗水一起滴到稿纸上。他就改用嘴咬着笔,
口水和汗水,顺着笔杆儿一滴一滴落到稿纸上。稿纸上便
出现了一块块水墨画般的图案,把写出的字涂得面目全
非。只得再改用双臂抱笔写了,朱彦夫边用湿漉漉的毛巾
擦汗,边抱着钢笔写下去。一个夏天下来,他已数不清包
扎了多少次伤口。
从1987年到1991年,朱彦夫在山沟的石头屋里几
乎是闭门不出,整整写了四五年书。1991年,县里考虑到
朱彦夫的身体状况,把他全家安排到县城南麻镇。一座平
房和一个小院,成了朱彦夫新的活动空间。东屋,是朱彦
夫的卧室兼书房。一张大床占去整个房间的大部分地方,
床边有一张旧桌子,上面放满了书籍和稿纸.对面,是那
个跟随了朱彦夫几十年的木制书架。
窗户根下,朱彦夫栽上了南瓜、葫芦,写作《雪蚯》
进
入后半期时,家里人发现,他常常盯着那棵南瓜发楞。
朱彦夫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心脏病不时发作,视力下降,血压升高;本来,朱彦
夫发明了用嘴、嘴臂并用、绑笔、双臂抱笔等多种书写方法,
每天能写几百字。现在,最多只能写100多字了。
一天,朱彦夫用嘴咬着笔写到兴头上,他觉得那些方
块字就是自己在尽情诉说着。只有在方块字中,自己才
那么锋芒毕露,挥洒自如。文革了,自己站在批判会上
只听得‘‘略嘣”一声,原来因牙咬得太紧,黑色的钢笔
杆咬碎了。他的心一慌,眼前一阵发晕。很细微的声音神
经也难以忍受,他只想静静躺着,永远躺下去……
家里人急急忙忙把朱彦夫往医院里送。朱彦夫病了,
陈希荣和儿女们比自己病了还着急,还难受。还是在张家
泉的时候,朱彦夫除了身上的旧伤,因过多操劳,又患上
了肝病、胃病、心脏病、脑血管病,常和医院打交道。最近
的医院也在10公里以外,朱彦夫又不让县里派车,他说:
“咱家有特等残废这一个‘特’字就够了,绝不容许再有一
个‘特’字——特殊公民出现。”接送他去医院的任务便落
到了儿子朱向峰和几个女婿身上。朱向峰16岁那年,用
自行车带父亲去10公里以外的走马坪医院看病。山路坑
坑洼洼,朱彦夫坐在自行车上又没有手扶,在一个下坡
处,迎面来了一辆大货车,呼呼隆隆疾驶过来。向峰年龄
小;骑自行车技术不过关,后边又带着自己的父亲,他心
里一紧张,将自行车靠到路右边。大货车卷起一片尘土开
过去了,向峰骑上自行车到了山坡底下。到底是小孩子,
他想向父亲炫耀一下,“我骑车的技术高吧?”问了几声没
有回音,回头一看,车后座上没有了父亲。向峰头上冒出
一阵冷汗,父亲掉到山沟里了,还是……他连哭带叫地原
路返回,发现父亲还在刚才躲大货车的地方,满身尘土,
还擦破了一块皮。原来,刚才躲车时,朱彦夫的拐杖被路
边的一块石头绊了一下,便摔下车来,假肢又没支撑得
住。向峰又瘦又小,他吃力地把父亲抱到车后座上,
擦着汗说:“爸,你是特等残废,看病跟县里要辆车也不算闹特
殊,为什么不要车!”朱彦夫说:“县里才有几部车,大事还
忙不过来,咱就别再给添麻烦了!”从此,只要上医院,向
峰就用自行车推着爸爸去。几十里山路:向峰弓着背,吃
力地走着,汗水流进眼里也没法擦,咸咸的汗水刺得眼睛
生疼,朱彦夫的心中流过一阵阵热流。儿子这么小,可没
办法啊!有时他也流泪,向峰一边擦汗一边说:“爸爸,儿
子无能,等俺长大了,一定买辆大汽车拉你生医院.”
现在,住在县城了,住院就方便了一些。但疾病照旧
折磨着朱彦夫。这次,心脏病突发,一家人都急得惶惶然。
液体输上了,药也服上了,没过三天,病情稍有好转,朱彦
夫就急着要回家。陈希荣和向华坚决不同意,朱彦夫急得
全身冒汗。
家人只好把朱彦夫拉回来。他又开始写作。双腿架
在被子上,向外流血水。回家不知是第几天!的夜里朱彦
夫开始持续高烧,一连几天昏昏沉沉。再度住院,一查,连
医生都心疼了:“老朱双腿伤口感染了,感染对于一般病
人来说都是个麻烦事,一个重残病人,再这样胡踢腾,非
再截肢不可!”
老朋友王兆民来了。他一个星期要来看朱彦夫一次。
他不再嘻嘻哈哈,而是把脸吊得老长:
“老伙计,你要保不住自己,还谈什么创作!你真没有
了,谁还能写出你这些故事;黄牌也好,红牌也好,我警告
你,立即停止写作。出了事别让旁人说我瞎撮咕你!”
朱彦夫心头一震。是啊,再截肢即使顺利,时间也耽
搁不起了。
这天,吃过晚饭,陈希荣早早让朱彦夫上床休息。她
拿来朱彦夫的小收音机,让他听听音乐,放松一下绷得太
紧的神经。
正迷糊间,朱彦夫听到门“吱扭”一声响了,闪进一个
人影来。他想看清是谁,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皮上好
像栓着千斤巨石。
“彦夫,彦夫,俺的好兄弟!”
谁在叫我?
朱彦夫听到一种清晰、逼真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
来。这声音这么熟悉,沉静而有力。是刘指导员:“几十年
不见了,小朱啊,连老战友都不认得了?”
泪水哗哗喷涌出来,无数话语在胸中呜响着,碰撞
着,挤向喉咙;刘指导员,想不到今生还能见面,我还一直
担心你牺牲了,我爬出战场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惦念着
你。我还以为你牺牲了,我一想到你凄凉地躺在冰雪做成
的孤坟里就心痛欲裂,想不到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咱们一块走过死亡,让我看看你胸口的伤可长好了!
朱彦夫还是睁不开眼。
“刘指导员,你在哪里?在哪里啊?”朱彦夫的哭音颤
抖着。他伸出残臂,摸不着指导员。但他知道,指导员就
在这间房子里,就在他身边盯着他看。
一缕青烟从地上冒起,刘指导员高大的身躯忽然出
现了。他一动不动地挺立着,像一座高山,又像悬挂在空
中,他还穿着褴缕的薄军装,军帽已经烧焦,全身上下都
是透明的孔洞,周围的鲜血已经凝结……
揉揉眼睛,再仔细看。刘指导员仍背倚在交通壕的斜
坡上,面向南天,右手仍紧紧捂着胸口,脸白得仍像一张
蜡纸。在刘指导员身后,一些人影时隐时现。
只见刘指导员目光呆滞,他一字一顿地只重复着一
句话:“一个连的消亡,在战争史上微不足道.若将此壮举
写下来传给今人后代,那会比我们战死本身更有价值,如
能办到,不枉此死……”
刘指导员的声音清晰,面孔却一会儿模糊;一会儿逼
真。
“指导员,你活着,你看到咱们今天的祖国了,看到五
星红旗在咱们打下的热土上迎风招展了,你能和亲人围
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看电视打扑克了。不过,在我想象中,
你这个年纪,头发该斑白了。咱们都老了。年轻人活得多
么自由轻松,他们甚至闻不到一丝战争的气味了!”朱彦
夫喃喃着。
刘指导员突然声色俱厉地吼起来:
“我正是来跟你讨这个债的!”
“……讨债?”
“在250高地上,你答应过我,活着,就要把那场战争
记录下来,传给子子孙孙,千秋万代,也好让我们在九泉
之下安然长眠……”
“我-…”朱彦失张开嘴,正要说下去,忽然刘指导员不见了。
还没见到他是怎么走的,可朱彦夫肚子里还有很多话要
说:该问问指导员住在哪里,写完书也好聚在一起喝口
酒,啦个呱。
“指导员;等等我!”
他想向前走,却一脚踩空了。
朱彦夫从床上摔到了地下,也从梦境回到现实。一摸
右眼,泪迹未干,再摸枕头,也湿了半边。刘指导员呢?朱
彦夫用眼睛向周围搜寻着,他希望刚才那个梦是真的。当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后,便长叹一声。心中一阵怅然,
空落落得难以承受。
他爬上床,推醒陈希荣,跟她要写字板和钢笔。陈希
荣早把这些东西藏了起来。她说:“没听见医生怎么说你
吗?不是我不让你写,歇两天再写吧!”
"不,一分钟也不能耽误。要是今天不好受就停笔,明天不
好受又停笔,那什么时候能写完。我真病得爬不起来那更
得赶快写."
但不管朱彦夫怎么求情,陈希荣就是不给。朱彦夫一
骨噜从床上摔到地下,两个残腿扑通一声跪在陈希荣面
前:“求你开恩了!你只知道保护我的身体,却不知道我是
受别人临终之托,不能违背诺言啊!”
陈希荣赤脚下床,跪下扶朱彦夫:“我虽然是个妇道
人家,难道我就不盼着你早把书写成?我怕你猛一下子累
倒了,坚持不到最后,谁能帮你?”
老俩口流着泪说了半天,陈希荣出去拿来写字板和
钢笔。
“老陈啊,你看人家那些好胳膊好腿的,谁不是在拼
命地干事?何况我这个没胳膊没腿、一步挪不了四指的
‘肉轱辘’呢。我自己不鞭打自己,哪年哪月能写出书?”
朱彦夫动情地说。他在给自己加油。
“五·一”节刚过,济南市就燥热难当,穿一件短袖
恤仍大汗淋漓,几位新华社记者来到山东省立第二医院,
看望前来住院诊治的朱彦夫。到省立二院住院部8楼,走
进一个写着“谢绝探视”病房只见朱彦夫,正穿一件白背
心,坐在病床上和老伴陈希荣聊天。
他说,在山东省委韩喜凯副书记和省委宣传部董凤基部长关
心下,他于十天前从沂源被接到济南治疗。一切费用均由山
东省民政厅和山东省立二院承担。
窗户外的阳台上,一盆鲜花在风中摇曳。看得出,朱
彦夫患了近半年的脑血栓,经省立二院治疗已明显好转:
他嘴角不再流口水,右半边身体除胳膊外也基本康复。他
说:山东省新任省委书记吴官正刚刚上任,就在百忙之中
抽空来看他,这这使他非常感激。记者把中央台驻西藏站
站长旺堆寄来的两盒“珍珠七十”转交给他,他详细询问
了用法,又不安地说:“我真应该好好谢谢这位没见过面的
好心人,我很穷,没什么东西给他。后天我的《极限人生》
就要再版了,等我能写字,寄本书给他吧!”
气候燥热。朱彦夫摘掉了墨镜。他脸上的棱角仍那么分明,
充满了男子汉的阳刚之气。看到他那蜷曲在床上的残腿,
人们会忽然想到两个残疾人兄弟跳的舞蹈——《鹰》,那两个
残疾人都失去一条腿.在闪闪的红色灯光下,他们时而展翅
翱翔,时而痛苦挣扎。雨骤风急,波涌浪高,他们像两只傲
视一切的雄鹰,爆发出力与美的能量。
在缠绵的卡拉OK大为流行的今天,朱彦夫出现了。
他跳着一种与众不同、自然畅酣、令人眼花缭乱的潇洒舞
步,出现在这个规则沉闷的世界上。他让记者的眼睛为之
一亮。尽管前面的路铺满沼泽与泥泞,但他仍义无反顾地
跳下去,将直至生命的终点。
世界上最动人心魄的舞蹈是心灵的舞蹈。
世界上最令人心醉的舞蹈是语言的舞蹈。
失去四肢,比戴着镣铐更震天动地,但朱彦夫仍忘情
地舞蹈着。
在济南市山东省立二院的病房里,阳光如墨,把朱彦夫的
往事涂成一幅幅山水画。他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
只在此山中。当年,尽管他有那么丰富的亲身经历,却
无法用故事和情节把它表达出来。
的确,当年的朱彦夫面临着写作技巧这最后的难关。
从重残后,他除了识字写字,还买了《钢铁是怎样炼
成的》等几十本名著,读这些,一方面可以增强自己
重新生活的自信和动力,另一方面也可以学习的构
思方法,描写手法和生动语言,为完成刘指导员的遗嘱,
他从回村就开始写广播稿、通讯报道,文革时又写了十几
万字的《异人梦》。但要想写一本长篇巨著,仍觉心中茫
然。
在朱彦夫创作《雪蚯》之初,老朋友王兆民和他进行
了一次促膝长谈。
朱彦夫说:“王老兄,我决心把过去的事写出来。达不
到出版水平就作村史,作不了村史就当家史,实在不行,
就算我的遗嘱吧!我相信一条,只要是金子搁在这儿一
万年也要被人发现。但我想不清楚写什么体裁!,电
影剧本,长篇报告文学?”
“搞宏观大场面的,你搞不过人家。你最好从你自己
的经历和视角写起。你本身就是个传奇。先仔细看看别
人写过的东西,但别陷进去。”
对老朋友,王兆民直言相告。
朱彦夫拍拍脑门说:“这里面有弹片,脑动脉硬化也
捣乱。我是干着急,脑子里像被洗衣粉洗过,一片空白。
“别急,性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得学会联想。”
不用想,晚上一合眼,脑子里的人和场景就乱哄哄地,
像一团缠在一块儿的乱麻,理也理不清楚。”
"你先把你一生分成一个时期一个时期的,每期梳出
一条主线来。这样,大架子搭起来了,再把其他故事串上
去…-”
“我想了,这本书我要坚持到最后,不能让别人替我
写一个字。老王啊,你一定帮我多出出主意!”
朱彦夫说,那时他是赶鸭子上架,明知不可为之而为之。
他进入另外一个世界。
语言;帮他打开一扇门,让他走回抗美援朝战场,走
回温馨的张家庄村。他跋涉在文字的深山大川中,流连忘
返,走火入魔。
一部三四十万字的巨著,有些人物关系和情节,常常
被弄得颠三倒四。
为减轻翻书稿的困难,朱彦夫在一根2米长的木棍
上贴满稿纸;上面简要地记录着主要故事情节、人物发展
走向,彼此的因果关系。然后把木棍固定在墙边的铁架子
上。他还把写过部分的简要内容摘录下来,也贴在木棍
上。由于长时间的查对,有些纸张破碎了,朱彦夫就用胶
水再粘贴好。
一次有三张写着密密麻麻文字的稿纸,大概因胶水
干了;被风吹落到地上。家里人知道朱彦夫喜欢整洁,但
从不动床上、桌子上的稿纸,只是把地上的废纸扫走。这
三张稿纸被当垃圾倒掉了。
过了几天,朱彦夫发现这三张纸不见了,急得在床上
乱蹦,头发气愤得竖了起来。全家人才知道那三张稿纸如
此重要,从床底找到桌面,从屋内找到屋外,从垃圾箱以
至找到便盆,仍没找到。朱彦夫一下子蔫了,像被重霜打
了一样。他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一个钢铁般
坚强的硬汉子,竟瘫倒在床上,头拱进棉被,“呜呜”大哭
起来。
那些凝聚着自己生命和骨血的小精灵,从自己眼皮
底下溜出去了。它们,逃往哪里去了?
构思的历程多么艰辛。起初,它模糊朦胧,逐渐地;它
成熟起来,如一个胎儿,占据着朱彦夫的理智和心灵。殚
思竭虑中这胎儿开始充实、丰富。可这婴儿刚一败涂地出生,
就被不明真相地丢弃了,“母亲”能不悲痛欲绝吗?
陈希荣很少听到朱彦夫大声痛哭。这哭声如旱地惊雷,绞
得她心拧成一团麻花。她一边撩起衣角用劲揉着双眼,
一边给朱彦夫拭去眼角的粘液:“彦夫;你这哪是写
书,你这是在熬命啊!”
只有陈希荣知道这哭声的重量。
创作七年来,在这间普普通通的小屋里,朱彦夫经历
过比朝鲜战场和治山治水更为艰辛的熬煎。这痛苦如不
是身临其境则难以言传。
朱彦夫的那个木制书架,和床相距不足2米远。朱彦
夫在床上写作,书稿、字典和工具书等都放在书架.每次
取资料,查字典,都要装卸一次假肢,需耗费大量时间。惜
时如金的朱彦夫觉得分分秒秒都不能耽搁,便干脆用膝
盖行走或爬行到书架前。为了方便,他在床和书架之间等
距离地摆放上四个高低不同的木凳,呈阶梯状,一如那泰
山上的石阶;对于朱彦夫来说,过木凳无异于高空走钢
丝,危险异常。他吃力地爬到书架前,搬起那本发黄的小
字典,为找一个字,常花去一个小时,甚至更多的时间。胳
膊肘酸疼不止,朱彦夫就将脸贴近字典,用舌头一页页地
掀。一天深夜,他去书架取字典,因书架过高,跪着够不
着,他就把一个木凳搬到书架前,然后费力地攀上方凳去
拿字典。他在书架上翻来找去,由于身体失去平衡,加上
地板发滑,他摔倒在地,几本书又砸在他身上。听着“叭”
的一声响,女儿们提心吊胆地跑进来,将朱彦夫抬上床,
抹着泪恳求:“爸爸,你别再折腾自己了。只要你好好活
着,我们比有什么都高兴。往后,你讲,俺姊妹几个替你写
不就行了!保尔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不就是这样写的”
朱彦夫摇摇头。神情坚定而执着。
此刻;他不仅仅要写一本书。
他要重新活一遍。
一种舞蹈的语言,开始在他心中有节奏地律动。硝烟
弥漫,如舞台上放出的一阵阵白色烟幕。志愿军战士出场
了,一个人挺立起来如一座凝固的山。时光如水银般流
动,大山顷倒在舞台上。音乐缓慢低沉,如诉如泣。一阵
暴风骤雨般的旋律骤然响起,大山颤抖着重新站立起来。
一双眼睛,透过几十年的时光,深情地凝望着,顾盼着、
留恋着……
我是刚劲的舞者。
时间和空间的差距不复存在,朱彦夫和战友们尽情地
舞蹈。
这是人类肢体最绚丽的语言。
朱彦夫重新长出四肢。
他正在一条羊肠小道上行走,忽然和一个贼人相遇。
贼人手举利刀,要剜他的心脏,还说可以赏给黄金万两。
他竭力反抗,贼人便把他脱得赤条条地。携衣物逃得无影
无踪。他追到一荒无人烟处,找到衣服,急着伸手去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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