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坠落的明星 (第2/2页)
朱彦夫很欣赏杨兰兰对待工作的认真态度,不断赞扬杨兰兰。
用上这一方法后,不到三个小时,猪场里的苍蝇蚊子好象被打得差不多了,从里到外几个人找了半天,再也没有找到一只活着的.杨兰兰住惯了猪棚,习惯了每天晚上到猪栏四周走走看看,自从江山河来后,她总是最后离开养猪场,把一些能想到的事情向江山河交代一下,让他替她多操操猪子的心,就这样她与他就有了话说。
杨兰兰比江山河大三岁。她见江山河是个文弱书生,脸上虽然写满了日晒风吹的印痕,但还是透出一股山里人少见的别样气质,有着不同一般的男人风度。因为心理上的原因,每次分工劳动,她总是不忍心把太苦太累的力气活分给他去做,顶多就是让他提着猪食桶顶顶缺,她发现江山河爱看书,很有点像小叔子张有龙,尽管嘴上什么也不说,心里也就把他当小叔子一样对待,干啥活就一马当先,尽量把时间省给他看书学习。因此,杨兰兰每天要坚持多做一件事,那就是检查马灯里煤油是不是快烧干了,只要发现煤油不够一夜照明,就会立即到寇长功那里去加满,她不想江山河因为没有煤油而耽误了看书,在家里她就是这样,宁可自己抹黑都行,也要把煤油省下来给张有龙看书写字。她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只知道不这么做心里就不踏实,时间一长,江山河也就把杨兰兰当自己的亲姐姐一样,喜欢把窝藏在心里的话对姐姐倾诉一些,所以,江山河的事情最早知道的就是杨兰兰了,所以,江山河一见到杨兰兰也就直接叫起姐姐来。
江山河在张家泉接受改造,没有想到还能得到这样一位善良的姐姐,心里的氤氲一天天淡化下去,脸上的笑容一天天多了起来。尽管如此,但他从不得意忘形,尽管有很多生活上的事情,也从不找姐姐的麻烦。一天,他去草场背草,一不小心把裤子挂到一棵才砍掉的树兜上,腿往前一迈,裤腿一下撕到裆部,走起路来一扇一扇的,惹得周围的女人哈哈大笑,他羞愧难当,就第一次向姐姐求救,要姐姐给他找针线来。杨兰兰赶忙找来了针线,他硬是要自己缝补,杨兰兰不让,他只好躲进棚子把裤子脱了下来,杨兰兰就坐在他的床边替他缝补裤子,他当时就穿着裤衩圪蹴在小凳子上看着,杨兰兰补好了裤子非要让他穿起来看看合适不合适,江山河接过裤子就是不起来,这时,杨兰兰才发现,不是江山河不起来,而是江山河的裤衩里早支起了一个尖尖的小帐篷,他不好意思站起来。
不知是什么缘故,杨兰兰一坐到床沿上,就会想到了那个尖尖的小帐篷,尽管那一幕她想了无数次,此时此刻,她的脸还是红了起来。
“姐姐今天真好看,脸上一片朝霞!”江山河圪蹴到小凳子上,风趣地说。
杨兰兰瞟了江山河一眼,看不清那帐篷是否又支了起来,但传到耳朵里的信息让她有些陶醉,她的脸燃烧了:“瞎说,一张桦树皮的糙脸,有啥好看,别笑话姐姐。”
“姐姐是张家泉最好看的,我,我就喜欢看,”江山河楞楞的看着杨兰兰,“我戴有眼镜,我比别人看得仔细。”
杨兰兰听得懂这话的意思,但嘴里还是说:“总拿好听的逗姐姐开心是不?姐姐是丑小鸭,怎比得你心里的那个妹子,俺可是你的姐姐,别在姐姐面前开这些没大没小的玩笑,要是这样,姐姐可就生气了。”
江山河低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唉,我江山河是什么人,没有人看得起的。姐姐莫生气,江山河以后再也不敢了。”
杨兰兰看见了江山河眼里忽然飘出了水花,心里一颤,非常后悔假意说出的生气:“山河,你劳动了一夜,一定又累又饿,一会俺去食堂给你打饭来吃,今天俺就抽空,给你打床草垫子,天气冷了,你住在这里,被子薄,有草垫子垫着,暖和些。”
“哎,”江山河也不客气,“我这就去草场背捆上好的草来!”
吃过早饭,杨兰兰找来把龙须草,就开始搓起了绳子,她要为江山河打一床厚厚实实的草垫子。其她几个女人来一看,也都很支持杨兰兰的行动,便抢着开始干活,主动给杨兰兰让出了一天时间。
朱彦夫中止这场特别会议,他想再冷静冷静地考虑一下张有龙的方案,就夹着双拐来到了养猪场。这时候,恰好杨兰兰把草垫打起了,正在挽最后一到绳结。
“呵呵,这草垫打得不错,既漂亮又厚实,兰兰这手艺活不错啊!”朱彦夫一边看一边赞美。
“朱书记,江山河怕猪场里的猪受冻,硬是一夜没有休息,把所有的猪窝都垫上了干草。早上俺们一来,都受了感动,见他被子单薄,就让俺打床草垫给他,也没向大队汇报就打起来了,不知道合适不合适?”杨兰兰汇报说。
“你们做得对,你做得对!”朱彦夫说,“这个江山河睡在你亲手打的草垫上,这个冬天再冷也会感到温暖的。”
“朱书记,你说的啥话呀,俺听不懂。”
朱彦夫笑起来:“听不懂?全张家泉都知道了,你还想瞒着我是不?”
杨兰兰的脸腾地红起来:“尽是胡扯,没有的事。”
上级反复强调,任何大队不得越权擅自行动,不得各自为政,一切实行垂直领导。各大队的生产部署必须按照公社的统一要求,统一行动,若有特殊情况的需要行动的,也必须提前向人民公社请示汇报,征得公社同意后,方可行事,否则,将会受到严厉的党纪政纪处分。
张家泉没有接到公社刨挖地瓜的命令,所以也不能擅自刨挖地瓜。
面对残酷的现状,朱彦夫心急如焚,经过冷静考虑,还是决定把猪场里所有能达到征购重量的大猪全部卖给国家,尽量节省有限的饲料。虽然公社还没有下达具体的上缴征购牲猪的时间任务,根据以往的经验,也只是三两天的事情,提前一两天,应该没有多大问题。关于刨挖地瓜的问题,还是不能擅自做主,睁着眼睛违犯纪律的事不能干,决定派能说会道的张有龙趁着卖猪的机会,顺便到公社代表张家泉大队提出申请,力争早日刨挖地瓜,不能让地瓜冻在地里烂掉,让到嘴的粮食再白白糟蹋。
张有龙揣着卖猪的条子走进了公社大院,兴奋地向公社领导汇报:“俺们张家泉大队今年超额完成了国家的牲猪征购任务,今天卖牲猪一千七百头,在时间上抢了全公社的第一。”
“好哇,张家泉大队进步了,对大跃进有了新的认识,这很好。”接待的牛书记高兴了。昨天接到上级在金泉公社征购牲猪二千头的任务,公社正要将分配任务下达到全社二十多个大队,没想到张家泉就这么积极主动,提前走了一步,而且还完成了一千七百多头,几乎是全公社任务的总和,这确实很出他的意料,他亲自给张有龙倒上一杯茶水,“卖猪的条子呢?我看看。”
“哦,条子全在这里,请领导过目。”张有龙赶忙从包里找出收据,毕恭毕敬地交到牛书记的手里。
牛书记把条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露出了不满:“这一共才三十四头,还有一千六百六十六头的条子呢?”
张有龙笑嘻嘻地说:“都在这呀,牛书记,你再仔细看看,一点没错呀!”
牛书记又仔细看了一遍:“来,你算算,是不是三十四头?到底是你不识数还是我不识数?”
张有龙笑着说:“你也识数,俺也识数,俺们都识数,你也没算错,俺也没算错,俺们都没错。不是大跃进嘛,俺也没敢多说,就是夸大了五十倍,应该算不上吹牛吧?”
“夸大五十倍,还不叫吹牛?”牛书记没好气地说,“这是人民公社办公室,不是放牛场,你不是成心来捣乱的吧?”
“没有,没有的事,牛书记,俺可是认真的。”张有龙急了,扳着指头解释起来,“前年,报纸上就说俺们村有牲猪两千头,搞了这两年大跃进,不说翻三番,翻两番总该可以吧,最起码也应该是六七千头,这六七千头才卖给国家一千七百头,应该是不多的,所以呀,俺汇报的这个数字虽然保守,但还是符合当前的形势要求。”
牛书记明白张有龙的话意,是拍着窗户让门听,他不好发脾气,只好亮出实话:“好啦好啦,别油腔滑调的。实话说吧,按照上级分配的任务指标,你们大队的牲猪任务还远远没有达到。回去以后,再和朱彦夫商量商量,上缴的牲猪任务必须完成,今年的任务也不太大,你们大队有一百头就可以了,五百多人的大队,才合五人一头猪嘛,完成这个任务应该没有一点问题……”
张有龙一听这话跳了起来:“天,一百头?开啥玩笑?俺们大队一百二十斤以上的猪就是这三十四头,已经全卖给了国家,还要六十六头到哪里去找?那没有办法,说天也没有办法。”
“这是基本任务,能完成要完成,不能完成也要想办法完成,所有大队任务都是按人口摊派的,绝对不是针对你们张家泉一个大队的。”牛书记耐着性子解释,“一百二十斤以上的没有了,可以考虑一百斤以上的,再不行,九十斤以上的也可以考虑嘛,任务是死的,但人的脑子是活的嘛,你说是不是?”
张有龙没想到会是这样,虽说他只是个大队主任,但他从来没有把大队的事情推到朱彦夫一个人头上,他绞尽脑汁的与牛书记周旋,牛书记始终没有松口,上面的任务铁板钉丁,没有缓和的余地。他见说不下来,也懒得再费口舌,就提出了大冻在即,地瓜刨挖的问题。牛书记说,全公社的地瓜都还没有开始刨挖,你们急啥?政治经济要服从大局,回去以后做好群众的思想工作,地瓜是金泉公社的主粮,今年受灾面积很大,所有粮食要共大堆,由公社统一集中分配,任何大队不得破坏这个制度,要有大集体主义观念,要发扬大无畏的革命英雄主义气概,树立充足的革命信心,不要悲观失望,要以饱满的革命热情,昂首挺胸迎接伟大的1960年的到来。
面对这样的大话空话,张有龙觉得可笑,只好把公社的指示精神如实向朱彦夫作了汇报。
幸亏猪还没杀,否则,拿什么完成国家的牲猪任务?这么大一个国家,要养活军队、要养活战斗在其它行业的所有人员,需要的粮食肉食都需要一个完整的计划部署,如果都不能按国家的计划完成,那国家岂不要乱套?即使再紧也不能打乱国家计划。朱彦夫暗自庆幸,急忙吩咐把猪场里的大猪又找来秤过了一遍,九十三斤以上的还有六十六头,干脆全部卖给了国家。
老指望能吃到猪肉的群众心里想不通了。每天早上踏着晨霜赶到大食堂吃饭,路远的一路要摔好多跤,特别是家里有老人的,还要冒着冷天打了饭送回家里,老人们根本就吃不到一口热饭,原本觉得有肉还有点盼头,现在肉也吃不上了,所有的怨气再也就憋不住了:这样的食堂还不如趁早散伙,真是活受罪!
呼唤食堂散伙的要求越来越强烈,朱彦夫听得心烦:大面积的地瓜埋在地里睡觉上面不着急,群众好像也不着急,总是围绕食堂的问题闹着情绪,什么大道理小道理也听不进去,看来这个食堂问题是到了应该重新审视的地步了。朱彦夫不想因为一个食堂失去了民心,只好召集党员干部商量对策。
大食堂是大跃进的标志,有些地方还在大力提倡,作为全沂源县的典型食堂,从开始到现在仅仅走过了一年多时间,难道就要成为全县的反面典型寿终正寝了?所有的大队干部没有一个人敢草率的表态。
张家泉食堂闹散伙的事不知怎么被公社知道了,公社党委大吃一惊,认为这是一件政治大事,急忙召开紧急会议,要想方设法保住这面先进旗帜,不能因为这而让金星公社在整个沂源县抬不起头来。
公社领导一干人亲自来到张家泉,正在坡上干活的社员们听说是来解决食堂问题的,不用召集,全都自觉的集中到一起,七嘴八舌地数落大食堂的种种不是。公社领导没想到张家泉的群众觉悟这么低,喜欢发脾气的牛书记叉着腰开始上纲上线的批评起来,个别群众听说就是这位牛书记要走了他们的所有大猪,就不顾情面的与牛书记硬顶硬上,牛书记见有人当面唱反调,气得吹胡子瞪眼:谁再蛮横胡闹,就把谁抓起来以反革命分子论处。一听要抓人,群众们的火气都上来了,整个会议闹翻了天,朱彦夫也控制不住这个局面了。朱彦夫认为这个食堂再办下去没有多大意义,全大队社员一年四季任劳任怨,辛辛苦苦也确实够听话的,养猪场是大家的,到头来还连肉都吃不上,也确实说不过去,猪是他让卖的,他觉得对得起国家却对不起这些农民兄弟,面对这样的局面,他心里有愧,不好站在上级的立场上说那些理论原则话,因此,也表现得很消沉。现在,领导要抓人了,他知道这不是开玩笑的吓唬,就赶忙私下找到颇有主见的张有龙商量,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张有龙说:“自古以来法不治众,俺认为不能让张家泉大队吃亏,干脆,趁这机会,让所有的群众一起闹,索性把食堂解散算了,强扭的瓜不甜,该散伙时你想拢也拢不住,俺们只要不多说话,这戏随便群众怎么唱,看他们抓谁去?”
“这行吗?”朱彦夫有些担心。
“没问题,俺心里有数。”张有龙拍着胸脯保证,“万一有事,不能让群众吃亏,要坐牢,俺去,反正俺也没有老婆,坐几年牢连累的人不多。”
朱彦夫有些感动:“好,只要是为了群众利益,今天我也豁出去了,你在后面鼓捣上火,责任我来承担。”
会场上越闹越厉害,公社的领导开始只有牛书记粗暴的骂人,后来几个都被激怒了,粗话都说了出来。大家伙见大队干部们也不说话,对骂的胆子也就越来越大。
“俺说各位领导,听俺说几句好不好?”老秀才张景实在看不过眼,杵着棍子站起来想理论几句。
“老人家,有什么话,你说!”牛书记被吵得火星乱窜,一看张景是位老人,说话还比较平稳,心里求之不得有人出来打打圆场,所以对张景老秀才也显得很有礼貌。
张景摸着花白的胡须,顿了顿,说:“这大食堂搞了一年多,俺老汉一天三餐都是靠孙子福星跑食堂打回家。平日倒好说,尤其是到了这冷天,俺可是连一顿热乎饭也没吃过,再过几天,一上大冻,俺老汉吃饭就不用筷子了,还得拿锤子敲着冰碴子吃。去年冬天,俺老汉就吃了好多天的冰碴子,这心是越吃越冷啊,冷天吃冷饭的滋味不好受啊!”
牛书记被张景的话噎住了,旁边有位干部好像熟悉张景,悄悄地告诉牛书记,说张景是这里的老秀才,在村里很有威望,也是个富农分子,只要把这老秀才镇住了,后面的工作也许还有转机。牛书记一听老秀才是富农,也就找到了反驳的理由:“你,你一个富农分子,不好好接受改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你煽动破坏社会主义大跃进,你安的是什么心?就凭你这几句反动言论,我就可以把你抓起来!”
张景虽然成份高,但在在张家泉还没有受到谁的的歧视,一听这话,气得“啊”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老秀才突然倒地,人们一下围到老秀才身边,冲到了公社干部的面前,会场上像突然引爆了一颗炸弹,气浪冲天。
“要抓就抓俺们年轻的,抓老人算什么本事。”
“你们还是不是共产党的干部?你们说话还讲不讲理?”
“谁愿意干谁干,谁愿意吃食堂谁吃,反正俺是不干了!”
“俺也不干了!”
“要是老秀才有个三长两短的,你们一个也别想离开张家泉一步!”
“有本事把生产搞上去,光靠这些形式算球!”
大家伙借老秀才为由,干脆把锄头往领导们面前一扔,会也不开了,直接扶老秀才回家。更有甚者,爬上墙头去拔了红旗,连同锄头一起扔到了地上,一哄而散。
会场上顿时没有了吵闹,地上扔满了锄头,几个党员和大队干部还没有走,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句话也不说。
公社的领导们气得浑身发抖,主要领导指着朱彦夫的鼻子说:“朱彦夫啊朱彦夫,你看你这个大队支书当的,真叫我无话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