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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辛酸的光明路

第36章 辛酸的光明路 (第2/2页)

这幅人间少有的揪心画面怜悯了过往的眼光,他们指点着轻轻地议论着,叹息着生命的悲凉。
  
  有人开始走近这副残体,掏出身上的一毛钱轻轻地放到朱彦夫的身上,很多人被感动了,也纷纷走过去,一分、两分,五分,一毛、两毛、五毛堆在了朱彦夫的身上,两个戴着红领巾的孩子没有钱,他们找来了一个空纸盒,将朱彦夫身上的钱币全部抓进纸盒,把纸盒放在朱彦夫的两腿间,他们怕钱被风吹走!
  
  朱彦夫没被惊醒,他确实太累太累。
  
  跑采购三年多了,挤汽车,爬火车,几乎跑遍大半个中国,他没有住过一次旅馆,冬天睡火车站,夏天睡广场成了他外出休息的主要选择。为了节省资金,几分钱一包的劣质香烟他舍不得买,因为身体原因,他不敢喝水不敢多吃,路上总是带着备好的干粮。这次来淄博是从西安转过来的,去西安他几乎一直没合眼,因为火车晚点,赶到那家单位时正好碰到下班,他就坐在大楼前苦苦等了一夜,他不敢卸掉早就应该卸下的假腿,他的身上背着大捆大捆的钞票,他知道这是父老乡亲省吃俭用的希望,不能有半点闪失,必须时刻提高警惕以防万一。由于连续十几个小时的静坐加上假肢对神经末梢的摧残,第二天上楼时身子一摇晃,就从十几层的楼梯上咕噜噜滚了下来,拐杖和假腿全部分家了,眼镜也摔得不知去向,脸上开出了血花,他顾不得疼痛,趴在地上到处寻找失散的零件,门卫赶过来,一口认定他是讨饭的叫花子,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他拖到了门外,当他用嘴从包里取出“介绍信”时,门卫们才傻了眼,一边忙着向他赔不是一边前前后后忙着帮他联系找部门经理、联系处理货物托运。部门经理告诉他,有些材料这里没有,估计就在他所在地区的淄博市还有余货,于是,他辞别西安又返回了淄博。来到淄博后,他打听了好几家公司,都没有找到想购置的材料,他的心情很沮丧,架着拐杖走到广场边已是华灯初放的夜晚,极度的困倦疲劳耗尽了他向前迈动的身体,于是,他就依靠着这根线杆卸了假肢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大觉。
  
  太阳老高老高了,朱彦夫睁开了眼睛,火热的阳光赶走了围观的人群,广场里空空荡荡,他爬起来装绑假肢时才发现两腿间的纸盒,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激冲撞着胸腔,却无法找到表达感谢的对象。
  
  朱彦夫决定回家,他装好假肢支撑着准备站起来,但残腿的截面就像有无数钢针刺戳,痛得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不能穿着假肢走路了,只好把假肢又卸下来挂在肩上,依靠四肢残骨一步步爬向汽车站。立、卧、爬、滚是他行走的方式,现在无法立行了,他只能靠卧、爬、滚交替着行走在别人眼里很近、在他眼里很远很远的路途中。
  
  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朱彦夫还没接近车站,晴朗的天空就布满了乌云,一场暴风雨似乎随时到达,狂风扬起的尘土吹得朱彦夫满脸满嘴都是,幸好碰到一辆三轮车主,把他送到了车站。
  
  暴雨冲毁了一段泥沙土路,驶往沂源的汽车在博山与沂源交界的地方无法通行了。万般无奈,他只好雇了一头毛驴走山路抄近道回家,坐在驴背上,他无法抓住缰绳,两腿也夹不住驴背,上坡下岭摔了好几十跤,摔得浑身是伤满身是泥,每次从驴背上摔下来,都得靠赶驴人把他抱上驴背。
  
  “唉,俺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怎么碰上你这个宝贝,到张家泉至少还有十多里地,像这样走下去,俺驴没累死也把俺累死了,你说你,就这个样子,还出哪门子门呢,也不怕给人家找麻烦,算了,你给俺两块钱,俺不想送你了,你自己爬回去吧。”赶驴人刚把朱彦夫抱到驴背上,还没走出几丈远,朱彦夫又从驴背上掉了下来,赶驴人不耐烦了,看着浑身泥狗似的朱彦夫直摇头,走到朱彦夫身边伸手要钱了。
  
  看着胡子拉碴的赶驴人,朱彦夫爬在烂泥滩上心里清楚,因为他的无能让这个比他大几岁的赶驴人也遭受了大罪,浑身上下也糊满了泥巴,他不好意思要求赶驴的汉子抱他起来,更不好意思要求赶驴的汉子继续送他,只好用残臂和嘴打开布包:“老哥,谢谢你送了我这一程,我给你五块钱,你往回走吧,我,我自己爬回去就是!”
  
  赶驴的汉子看见打开的包里装满了花花绿绿的零钱,还有整捆的十元大钱,赶驴人摇摇头:“你的钱再多俺也不要,俺只要两块,不是俺不送你,是俺送不了你。”赶驴人从包里取出两块钱塞进了裤腰,将朱彦夫扶起来坐在地上,“俺到现在还没吃午饭,被你这一路折腾,肚皮快贴到脊梁骨了。你没儿没女的没人牵挂,俺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回家晚了,家人会惦记的,兄弟,对不住了,俺得回家了。”
  
  “老哥,谢谢你了,你走吧,山路不好走,小心一些!”
  
  看着赶驴人跨上驴背打道回转,朱彦夫不想解释什么,只好把假肢架在肩上,双臂一抱就着泥路往家里翻滚,在这样的路上,只有这样的行走才是最佳最省力的方式,因为这段路是段向下的缓坡。
  
  赶驴的汉子突然停止了前进,他回过头看见了朱彦夫在泥路上翻滚的身影,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自言自语地说:“笨蛋,俺咋就这么苕呢,只要有钱挣就行,干嘛要放过这么好的挣钱机会,如果他能给个十块二十块的,就是再抱他几十次也值啊!”赶驴的汉子这么一想,又掉头追上了朱彦夫,“喂,兄弟,就你这样子能滚回张家泉吗?前面可是还要翻道小山梁的,要不,俺干脆把你送回家算了?”
  
  “那好啊,太谢谢老哥了!”朱彦夫心里一热。
  
  赶驴的汉子并没有忙着把朱彦夫抱到驴背上,而是有意让对方知道他的意图:“俺说兄弟,这次到淄博收入还蛮不错啊,没手没脚的比俺赶驴强多了啊,现在好心人多,一看你这样就忍不住要发发善心,来钱也挺容易,每天收入不少吧?”
  
  “老哥,你误会了,我这钱不是要来的,这钱是张家泉一家一家节省出来的,我是张家泉大队的大队书记,这些钱是用来为张家泉架电用的。”朱彦夫听懂了赶驴人的意思,他不想隐瞒自己了,在这孤山野岭里,如果对方生了歹心,他是无论如何难敌对手的,于是,索性把张家泉架电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对方。
  
  “原来是这么回事!”赶驴的汉子激动得悔恨不已,“兄弟呀,你这可是舍了性命为大家伙办事啊,天底下真难找到你这样的好人,就冲兄弟你这,俺今天分文不要,不把你送回家,俺就不是人养的!来吧,兄弟,俺抱你上驴!”
  
  张家泉大队干部会议在期待中召开了。
  
  主持会议的大队书记朱彦夫认真听取了大队工作的汇报:上面对张家泉不积极批判“右倾翻案风”很有意见,对张家泉埋头搞生产不问政治的消极态度提出了批评,对无视阶级斗争动向的问题也很不满意。再有一个问题就是上面宣传的移风易俗丧葬改革的问题。
  
  “政治问题大家不要害怕,也不要担心,”朱彦夫听完汇报后为大队落后问题提出了自己的见解,“我们是农民,农民的首要任务就是多打粮食,就是向土地要收入,什么宁要社会主义草不要资本主义苗我们没必要去划分,我们没有搞私有化,我们还是大集体,社会主义草也是草,我们不要,我们要的是社会主义的苗,什么叫右倾翻案风,我们不需要去关心,要关心的还是如何搞好生产,还是如何把电早一点架起来,对资本主义和右倾翻案风的问题,不要召开群众大会讨论了,可以安排几个人在公路沿线刷几条标语应付一下,该埋头干还是要埋头干,该抓钱的还是不要放过抓钱的机会,我们大队没有什么阶级斗争,提高社员生活水平是我们的奋斗目标,有什么问题责任在我,与大家无关。”
  
  关于移风易俗问题,朱彦夫表示了极大的赞同:“这个问题不仅要宣传,我们党员干部共青团组织还要带头执行。特别是搞丧葬改革,推行火化的问题,县里既然建起了火葬场,就说明火化是势在必行的,几千年的土葬历史一下子要改变过来,社员群众想不通有情可原,想不通并不意味着不执行,群众想不通我们可以多做解释工作,如果我们党员干部想不通就是思想有问题了,这个头,我们必须带好,只要带好了这个头,群众的思想就会自然通和,群众就会在不自觉中慢慢接受。这个问题,要向群众大力宣传,要召开群众大会耐心宣传。”
  
  “火化?这件事俺不同意!”召开群众大会宣传丧葬改革的消息传到了已经卧床不起的郑学英的耳朵里,她知道自己已经时日不多了,把朱彦夫叫道跟前,强忍着疼痛坚定地说,“儿啊,娘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娘这一辈子没少遭罪,也没少吃苦,拉扯这么一大家子人,娘死也能闭上眼睛了,娘没有别的祈求,娘只想死后能落个全尸装在棺材里去见你的爹,千万不要把娘拉到县里用火烧了,那样娘死后会闭不上眼睛的,娘只求你这一件事,你能答应娘吗?”
  
  “娘,您老没事,日子,日子还早着呢,您有希荣照顾着,您的病会慢慢好起来的。”朱彦夫强忍悲痛,望望郑学英蜡黄的脸,眼泪禁不住滚落眼眶,他此时不敢回答母亲的请求,又不知该怎样安慰母亲的担心。
  
  作为儿子,他对不起母亲,作为丈夫,他对不起妻子,作为父亲,他对不起儿女。这一夜,朱彦夫失眠了。
  
  在朱彦夫的记忆里,他的一声呻吟一个眉头都能引起母亲的反响,母亲就会为他牵肠挂肚,可他呢,仅仅是因为组长心疼向华给了几个玉米棒子,母亲疼爱孙女放在锅里煮了,他就大发脾气,气得母亲哭了半夜。母亲病了,他没有在窗前尽半点孝心,还是三天两头四处奔走,把母亲丢给老婆陈希荣一人照顾,虽然身为一个大队的当家人,他没有给母亲带来半点优越,母亲还得为他的“打铁要的本身硬”吃常人不能吃的苦,母亲病入膏肓了,只求他给一个入土为安的要求,苛刻吗?他竟然不敢正面回答,他配做人子吗?
  
  与老婆生活了几十年,没给老婆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他总有办不完的事,就连老婆辛辛苦苦喂了多年的猪,到头来还被他卖了把钱花在了不属于家庭的地方,这样的男人,配做人夫么?
  
  在儿女面前,他说过多少谎言他无法记清,就连给孩子承诺的过年买新衣,也一次没有实现过,孩子热情地参加集体劳动,只因为集体挖花生他担心孩子控制不住食欲,不惜伤害孩子的自尊也不许孩子参加那样的劳动,为了几棵被社员拔扔的油菜苗苗,他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将孩子又吼又骂,似乎没有半点父子之情,他配为人父么?
  
  组织上为了照顾方便他看病,为他专门按了部手摇电话,可他一次也没用电话叫过一次车,每次残肢发炎不能动弹,还是让孩子让老婆用车推着他去医院,儿子向峰用自行车驮他去医院差点酿造车毁人亡的惨祸,让儿子做了半年的恶梦,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忧了也先了,可乐呢,他带给家人了吗?
  
  郑学英的病越来越重,最后连稀饭也无法喝进,整个人就剩下一把骨头了。
  
  陈希荣守候在郑学英床前,哭着哀求朱彦夫:“娘怕真的是不行了,她不想火化,咱该还咋办!”
  
  朱彦夫没有回应,,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含烟的嘴唇抖动着,他不敢正视母亲郑学英,也不敢正视老婆陈希荣。
  
  郑学英弥留之际,一把抓住朱彦夫的胳膊:“娘临死……就求你一件事,你把俺埋了,没有棺材给俺一床破草席也行,就是求你……别把俺……火化了。俺只想图个囫囵的身子……见你爹,见朱家祖人,儿啊,娘……”郑学英双眼突然睁得很大,满是恐惧和祈求的眼神。由于激动,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嗽加剧了疼痛,几乎把坐在床边的朱彦夫拽倒。郑学英痛苦地闭上眼睛,豆大的汗珠子从额头上滚落了下来,还没有听到朱彦夫的回答,就头一歪告别了这个世界。
  
  这就是郑学英临终的遗言!朱彦夫心如刀绞般地难受。
  
  在陈希荣和孩子们呼天喊地哀号中,朱彦夫跪在母亲的遗体前,心里流着血:原谅儿子的不孝吧!儿子一生都对不起您,您的最后要求,儿子实在是不能答应啊!您的儿子是党员、是干部,凡事都得带个头,村里老少爷们都拿眼睛看着我呀!娘啊!谁叫您是朱彦夫的娘呢?!您老不火化,儿子以后在村里就挺不起腰杆,乡亲们就会戳儿子的脊梁骨,就会看轻了咱共产党人啊!
  
  火葬场的灵车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郑学英的遗体走了,朱彦夫夹着双拐奔到外面向母亲送行,看着远去的灵车,他咚地一声跪在地上哭着喊道:“娘,你一路走好,原谅你不孝的儿子吧!”
  
  这声发自内心的哭喊撕碎了几百颗流血的心,也彻底改变了几千年留下的传统丧葬习俗!
  
  1976年金秋,随着共和国天空的阴霾一扫而尽,长达万余米跨度的电线终于架到了张家泉每个家庭,照亮了张家泉一张张欢呼雀跃的笑脸,一个崭新的时代,就从这个亮堂堂的日子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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